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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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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生病

餘年回到家中,把竹筍扔進水缸保存,燒火給自己煮姜湯。

她坐在矮凳上,伸手在竈膛邊烤了一會兒,又添了些柴火,她放下火鉗,雙手托腮對著竈膛裏燃燒的火焰發呆。整個人都被面前橙色的光影籠罩著,跳躍的火光在她眼瞳中明明滅滅。餘年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或許她什麽都沒想。

火裏什麽東西忽然爆裂一聲響,濺出幾點小小的火星,輕盈地在空中飛舞。她被這聲音驚醒,一下子回過神來。

屋子裏光線昏暗,許多細節都模糊在陰影裏,僅能勉強看見事物的輪廓。姜湯在鍋裏咕嚕咕嚕地冒泡,空氣裏彌漫著辛辣的味道,在這樣的潮濕寒冷的雨天,顯得有些溫暖,仿佛聞著就能驅散心中的寒意。

餘年用草木灰滅了火,只留一些餘燼溫著。

灌完了姜湯,餘年趕緊鉆進被子裏。她蹭了蹭枕頭,腹中暖洋洋的,熱意逐漸從身體中央蔓延到四肢,被子漸漸捂熱,她也緩緩進入了夢鄉。

……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外面又在下雨,滴滴答答的,雨滴串成珠簾,從屋檐上落到屋邊的小水溝裏,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雞鳴犬吠。

餘年半瞇著眼睛,翻了個身。屋外有模糊的響鼻聲,牛蹄緩慢又沈重地踏在雨後泥濘的小路上,沈悶又粘稠的腳步聲,一下接著一下。她腦海中浮現牛蹄落下時泥水四濺的畫面。

路過窗戶時,那牛突然哞——得一聲悠長。她從被子裏探出半個頭。

空氣有些冷,裏面夾雜著炊煙的味道,還有別人家飄來的飯菜香氣。

——好香啊,不想做飯。

——幸好剛剛還埋了兩個紅薯。

——烤紅薯,還要起床,不想起來。

——人要是能不吃飯就好了……

餘年放空大腦,仍思緒地在腦海中飄蕩……

那魚妖平日裏都吃些什麽?她扯了扯被子,有些迷迷瞪瞪地想著。

一條魚,本來應該是水草蝦螺之類的吧?可他變魚的時候那麽瘦,看上去像餓了很久似的,身體都凹陷了。要是被打魚的不小心網上來,都要被人家扔回湖裏積德行善。

真可憐,不聰明的魚就算成了精,也還是抓不到東西吃。

怪不得逮著她就想啃。還好她……

雖然那條笨魚脾氣不好還嚇唬她,可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做。不僅如此,反倒還替她烘幹了衣服……跟頭發。

明明他自己都沒什麽本事,還把費力她撈上來。雖然中間磕磕碰碰地叫她受了些小傷,但感覺上他勉強算是條……好心魚?

那想想他還怪可憐的。

……

餘年在被子裏掙紮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套上外衣起身。

她端著燭臺往廚房走,大門早就被她關上了,反正也沒人會來串門。

沒了光源,堂前幾乎是一片漆黑。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點燭火最多只能讓人看清周圍的一圈。這趟路她來來回回走了十多年,本來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

但人總是不想獨自穿過黑暗,哪怕有只一盞小小的燭火,都會讓她心裏覺得安定許多,仿佛有什麽東西陪著似的。

吃完兩個香甜的烤紅薯,餘年燒了些水洗澡,雖然身上早就幹透了,可她總覺得似乎鼻尖隱隱約約聞到一股水腥氣,仿佛自己還泡在那黑暗渾濁的湖水中,無望地掙紮。要是沒有那條魚......

餘年泡在熱水裏,白色的水霧彌漫,微燙的熱水妥帖地浸入每一個毛孔,驅散了她心中的寒意。

……

沒聽到打梆子的聲音,也不知道現在幾時。

房間裏一片漆黑,視野中只能勉強看見家具的輪廓。餘年坐在床邊擦頭發,外面的雨聲沙沙,屋子裏靜極了。在這樣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就像藏在荒宅裏的一只孤魂野鬼。

朦朧的雨幕把她隔絕在屋裏,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也變得模模糊糊,隱約聽到隔壁人家的動靜,是孩童的喧鬧聲和年長婦人的高聲訓斥。

……你洗不洗!

不洗!

……

別慣著……我叫你……

多熱鬧的家啊。餘年邊絞頭發邊感慨,不由得又想起那魚妖。

有法力多方便啊,頭發一下就能幹。不像她現在還要忍著疲倦和困意,等頭發擦幹才能睡。

餘年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夜裏迷迷糊糊感覺有些熱。

再次醒來,外面天剛蒙蒙亮。餘年伸手探了探額頭,感覺有些發熱。

每年春天這時候都有這麽一遭,估計因為昨日落水提前了。

一晚上沒睡好,又加上生病,她躺在床上沒精打采地不想動。

窗外的雨變小了,一絲一絲的,外面很安靜。一只鳥在對面屋檐上梳理羽毛,時不時昂首對著天上叫兩句,不一會兒就張開翅膀飛走了。

餘年無奈起身穿衣,洗漱完,吃過早飯,感覺精神恢覆了一些。趁著煎藥的功夫,她把昨日摘的東西理了理。喝過藥,倒了藥渣,洗完鍋碗。

一通折騰下來,她身心更加疲憊。

她蜷縮在冰冷的被窩裏,心想:今日不能再做別的事了。

喝了藥果然好些,餘年一直睡到傍晚,爬起來喝了點水,又隨便吃了點東西,燒了壺熱水放在床頭,以防夜裏口渴。

夜裏還是睡得不安穩,她醒來好幾次又睡了過去。

餘年記得自己好像斷斷續續地一晚上做了許多夢。至於夢到些什麽東西,她一掀被子起來,就什麽也不記得了。

就這麽昏昏沈沈地過了幾日。

這天夜裏,餘年咳嗽著醒了。她摸著水壺給自己倒水,潤了潤嗓子,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她回到了一間熟悉屋子裏,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是誰的家。堂前許多人圍著一張方桌,桌腿邊上是人腿。

一個小姑娘蹲在地上玩,墻上供著一尊小小的觀音像。

她的視野一下子變低了,面前只有幾條桌子腿,有一個女聲在頭頂說:“拿給你家……玩。”

手裏捧著個小壇子,餘年低頭往下看,裏面黑漆漆的,裝了半壇水,有幾條扁扁的銀色小魚游動。

壇子放在柴房裏,上面還用一片木板蓋著。小姑娘時不時就去看一眼。

鍋裏冒出熱氣,有誰在切菜,菜板篤篤地響。她拉著對方的衣服,上面遞過來一片菜葉。

餘年飄在一旁,看著小女孩用小刀把菜葉切得碎碎的,抓起來放到壇子裏。

外面水漲得很高,她蹲在門檻上往外面看。

門前像有一條河,水流湍急,渾濁的水面上時不時飄著幾截很大的樹杈。

忘記看了多久,再低頭時,腳邊的青石上突然出現一條圓圓胖胖的黑色小魚,她一把抓起來。這條魚身上有好看的斑點,肚子上白白的,她忍不住摸了摸。

它身上滑滑的,和泥鰍一樣。

差點被它溜走,小手握緊了些。

這是她自己抓到的,和別的魚都不一樣。

她低頭小魚放進壇子裏,居然一下子就不見了。她趕緊伸手撈了撈,又把它摸出來。原來還在裏面,只是壇子裏太暗,剛剛沒看見。

有人在喊,小姑娘趕緊把魚丟回去,跑開了。

她說她要大一點的菜葉。

水上漂浮著綠綠一層,像池塘裏布滿了浮萍,都看不到底下的魚。

過了好久,菜葉還沒被吃掉。

她擠進人群,拉著那個人的衣角說要換水。

被她磨得沒辦法,那人從牌桌上下來,周圍的人都在笑。

魚被倒在木盆裏,半死不活的,肚子上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

聽到旁邊人問怎麽還有條這樣的,她說她自己抓的。

“……你去又玩水?”身邊的人語氣嚴肅。

“我沒我沒,我就在門前看著,遠遠的。” 她趕緊搖頭解釋。

不知為什麽,她很怕身旁的人生氣。

“那你怎麽抓的?”上面的聲音明顯不信。

她聽出來了,一下子覺得很委屈,帶著哭腔說:“我蹲在那兒,它自己跑到我腳邊的嘛。”

“我一下,一下就拿起來了。”她看著肚子上破洞的小銀魚,眼淚流了出來,邊哭邊說。

“春花啊,你快來噻。”前面有人在喊,這名字好熟悉。

“初一的魚叫條怪魚咬死了,在這裏哭,我不得脫身啊。”

一群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講話。

“這看著像烏魚吧?”“我覺得是誒。這魚好兇的嘞,那個誰誰誰家的不是被咬過嗎?”

“這肯定烏魚咬的咯,這種魚專門會吃別的魚。”“魚塘裏最怕這種魚。”

“烏魚很補的……”

“不好抓嘞,菜市上都好少見到有賣……”

小姑娘在站在一群大人中間,哭得更大聲了。

餘年伸手抹了抹眼淚,睜開眼睛。

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四五歲前,不知為何住在一位遠房姑婆家。有一年漲水,有人給姑婆送了幾條小魚。

後來那些小魚和那條烏魚去哪兒了,餘年不知道。就如同記憶裏的人一樣,最後都不見了。

據說姑婆走後,她大病了一場,很多事情都記不太清了。

“怎麽會這樣呢,明明不是很健康的人嗎?”

健康……嗎?怎麽會,周圍人不是都說她病了很久……餘年壓下方才自己心裏閃過的念頭,只當自己的記憶又出了錯。

之前也經常這樣,明明她印象裏姑婆是個頗為年輕的女子,可周圍人言語間卻仿佛姑婆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叫她覺得,怪異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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