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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因為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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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因為心疼你”

來謝她?空著手來啊。

沈姝雲垂眸看他習慣性按在腰間刀鞘上的手,一不小心又看到了倒在他身後,死不瞑目的斷指男人。

順道瞥了一眼死在前頭的那個:這麽算來,也不算是空手來謝,算是給了她一個大驚喜。

“你就這麽殺了他們,他們背後的主子不會善罷甘休吧。”

景延動手太快,她都沒機會追問二人究竟是被誰指使來威脅她的。

“是我殺的人,與你無關。”

少年偏過臉,額發遮去一半神情,只留給她一個看不出表情的側臉,白皙的皮膚下透出淡淡的血色。

沈姝雲一時不知如何自處。

回想剛才二人所說,對她動手的緣由,跟定遠侯府脫不了關系。

可她看到眼前的少年,又覺得若是侯爺侯夫人想給她點顏色看,大可派府上的暗衛動手,何必驅使這兩個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打手,這不是侯府的行事風格。

她收回心神,左右看看,仍不見人來,站在面前的人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屍體要怎麽處理?”

“丟在這,自會有人來找。”

沈姝雲不解,他小小年紀,是做過多少類似的事,才能面不改色的說出這種話。

“侯府規矩森嚴,你在外殺了人,不會惹禍上身嗎?還是說,你得到了主子的授意?對了,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兒……我沒見有其他人在,你是可以隨便出府嗎?”

少女的聲音不住的往他耳朵裏鉆。

景延經年累月練得心無雜念,一門心思只知道聽令行事,還是第一次聽人站在在自己面前說那麽多“費話”。

清晰的字眼如一堆雜亂的柳葉,隨著夏風吹進他空洞灰暗的心裏。

少年側身,“你問題真多。”

“我是擔心你。”沈姝雲偷看他冷冰冰的面孔,指尖絞了絞自己的袖口,“你為我解難,我不希望你因此惹上事端。”

說話間,少年從懷裏掏出個帕子遞到她面前,指指她下頜的血跡。

沈姝雲才反應過來,只這麽一會兒,流到側頸的血都涼了。

她身上有帕子,但看著少年手中,泛黃起絲的帕子,想是他用慣的貼身舊物,哪裏舍得拒絕他這份難得的善意。

道一聲“多謝”,接來擦去血跡,等臉上頸上都幹凈了,帕子也臟了。

“這個,等我洗幹凈了再還你吧。”沈姝雲說著,將帕子疊起來,收進了袖裏。

一套動作幹脆,都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好在景延也沒計較她的作為。

“你說來謝我的藥,是傷口愈合的差不多了嗎?”沈姝雲關心問,想同他多說幾句話,又擔心巷口那裏會來人,看到這行兇現場。

幹脆捉起他的手腕,牽著人往巷子更深處去,“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

景延楞在原地。

神情愕然地看著她抓在自己腕上的手,奇怪竟有人會主動碰他,更意外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反制住她的動作。

拉不動人,沈姝雲回過頭來扯他兩下,“楞著幹嘛,留在那兒等著被人抓嗎,快走啊。”

鬼使神差,景延跟了上去。

落日的餘暉從墻頭上擦過,照不進光的巷子裏越來越暗。

藥鋪跟家幾乎是緊挨著,沈姝雲從後巷走,很快就繞到了自家院門外。

推門進去,厚重木門嘎吱一響,竈房裏就傳來喜春的聲音。

“姑娘?是姑娘回來了嗎?”

“是我。”沈姝雲氣定神閑的回,摸準了喜春一進竈房便要做完了飯菜才會出來,都沒想著把少年往後藏一藏。

竈房的窗戶大敞,蒸籠裏的水霧和竈臺下飄出來的煙將裏頭遮的霧白一片,即便站在窗前,也瞧不起外頭走過的人。

喜春專心盯著竈火,根本沒往外瞧。

“綠豆湯我放井口涼著了,姑娘先去喝兩碗解解暑吧。我剛蒸上雲片糕,一會兒再炒兩個小菜,等兄嫂回來就開飯。”

“好,你慢慢做就是。”沈姝雲應聲,人已經走到了屋前。

推開房門,回身對還停在院子裏的少年招招手。

他體態僵硬,立在院裏,神情恍惚。

夏季傍晚的悶熱裹挾著煙火氣將他包圍,不遠處的街上傳來行人走動對話的聲音,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令他感到陌生。

回過神時,已經被沈姝雲拉進了屋裏,坐在老柳木桌旁邊,看她背對著自己,站在櫃子前倒騰瓶瓶罐罐的藥,如同一抹生機勃勃的翠綠,以纖細柔弱的身軀攀上巍峨的高山。

他不解。

弱小的人沒有活下去的資格;將自己的後背暴露給他人,是極其冒險的行為;對人心生憐憫,更是危險中的危險。

這是他從小受到的鞭策教導,早已深刻進骨髓,至此從不懷疑。

可沈姝雲的出現,只寥寥幾面,便足以震動他整個人賴以為生的崇高信念。

他感到危險。

景延站起身,“世子叫我來傳話,說他並不知夫人認義女的作為,仍希望你能時常進府坐坐。若你因此事不悅,我會轉告世子,世子抽空會來拜訪。”

告知完來意,他轉身要走,卻被喊住。

“你先坐下,我得看看你的傷。”沈姝雲抱了一堆藥膏和棉布過來。

一時間,景延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該回去覆命了。”

她聽了也不惱,只隨口道:“你不叫我看你的傷,那我便告訴世子,我是不太高興,倒也不必世子上門拜訪,只叫他身邊的小侍衛日日來我家裏,給我紮針磨藥、打掃門庭,做到我滿意為止。”

“你……!”少年皺起眉頭,一時竟有股羞憤從心裏冒出。

難得看他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情緒,沈姝雲看著他的臉,微微一笑。

“生氣了?”

“沒有。”景延扭過頭,坐回到桌邊,背對著她,動作迅速的脫去上衣,將纏滿棉布的後背展露在她面前。

到底是個孩子,並非全然麻木不仁,偶爾能逗到他,沈姝雲覺得十分有趣。

“這兒又沒有人看著你,何必把自己管那麽嚴,小臉冷的跟陳年棺材板似的。”

她一邊給他拆布換藥,一邊笑語。

“不對,不是老古板,是小古板。”

少年垂頭握拳,聽她盈盈笑聲,胸膛裏也被勾起熱乎乎的心氣來。

咬牙道:“姑娘自重。”

“不過說笑兩句,也要拿規矩來壓我。”沈姝雲輕語,眼中卻看著少年傷痕斑駁的後背,細細的替他抹上軟化疤痕的藥膏。

在這重重疊疊、經年累月的傷痕上,抹再多的藥也只是杯水車薪——這些痕跡只怕要跟隨他一生。

她只能盡量做些自己能做的。

景延不知她的心思,卻對她的話耿耿於懷,冷聲反駁:“姑娘怎不對世子說笑?姑娘有閑心,也該拿去奉承世子,他一定喜歡。”

“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裝傻?”

又聽他提起此事,眼下又有時間,沈姝雲便好好跟他論一論。

“我與世子僅一面之緣,他以禮待我,不過是覺得沒見過我這樣的女子,一時新鮮……彼此保持距離,還能當做是不遠不近的朋友,若再近些,他就未必拿我當個人看了。”

前世經歷許多,她哪會不知道這些權貴對平民百姓的看法,既要人尊他重他,又不要人從他那裏貪圖什麽。

真叫人難做的很。

尤其是那些王侯貴族,得到手的女人不過是他們隨時可以交換、丟棄的玩意兒。

只有看得見又碰不著的,才是好的。

她幾乎是將心裏的想法都道出來,景延也就明白她並不對世子抱有任何期待,緊跟著生出更多疑惑來。

如果不是為了接近世子——

“那你為何要給我藥?”

沈姝雲看著他自始至終的不茍言笑,僵硬而戒備的姿態,輕嘆了口氣。

“因為心疼你。”

“心疼?”景延雙目空洞,聲音茫然,“那是什麽意思?”

從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一張染黑的白紙,哪怕填滿了漆黑,也依然是空白的。

沈姝雲心臟一揪,喃喃道:“我看你孤身無依,一片忠心卻還遭受重罰,就想起……我的一個朋友,心裏自然不好受。”

“你該去照看你的朋友,而不是我。”

少年冷聲回應,本能的抵抗這陌生的感覺,驅使她遠離,好讓自己回到寂靜幽深的死潭裏,那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屋裏的空氣仿佛停滯。

沈姝雲低語:“我也想看他,可我已經不能再為他做什麽了。”

恩情未能償還,心中惆悵難解。

可過去的已經過去,她無法追回記憶中的自己和景延,所以才要為現在的他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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