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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景延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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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景延在等她

夜深人靜,東側屋裏亮著一盞油燈。

沈姝雲坐在桌前調配新藥方,喜春坐在一旁,用小秤將錢匣子裏的碎銀子稱出來,每稱十兩就在紙上記一筆。

家裏不適宜放太多銀錢,每隔一段時間,都要把銅錢換成碎銀子,再把碎銀子拿去錢莊澆註成十兩二十兩的銀錠,一部分存成銀票,另一部分拿回家來供給花銷。

一開始,沈姝雲打算教絮娘來做這件事,但自打開了胭脂鋪,絮娘本就坐不住的性子,更加風風火火起來,好在喜春是個耐心好學的,交給她做,也能讓人放心。

“雖說侯府兇險,可他們是真大方,整整五十兩銀子,這麽多錢,我都快拿不動了。”

沈姝雲望向燭光下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溫聲道:“區區五十兩,都不夠權貴人家的婦人做兩身新衣裳的。”

“做衣裳要花那麽多銀子啊?”喜春嘟嘴,“我從前伺候的那些夫人小姐,也沒有那麽大的花銷。”

“朔州城裏多的是權貴,寸土寸金,要想買間兩進的宅子,至少得要七八百兩。”

“太貴了,咱們得賣多少胭脂,看多少病人才能賺到這些錢啊。”

“就這還不是最貴的,到了京城裏,像咱們現在住的這種四方小院,不帶鋪面,位置稍微好點的,也得上千兩。”

只這幾年賺的銀子,能保證一家人吃穿不愁,可要再進一些,例如在朔州城買間宅子,就遠遠不夠了。

看喜春有些沮喪,沈姝雲主動問:“在想什麽呢,愁眉苦臉的。”

喜春轉過臉來看她,鼓著兩腮,“我在想,要是我的手能跟姑娘的手一樣巧,就能跟您學開刀、制藥、繡花,也像姑娘一樣憑本事掙錢,家裏多一個人出力,就能早點買新宅子了。”

沈姝雲被她的認真逗笑,騰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

“你為這個家出的力不比我少,一日三餐,記賬隨行,哪樣不是你出力。”

喜春被誇得不好意思,低頭一笑。

“姑娘不嫌我笨,願意教我算賬寫字,拿我當一家人看,我自然要讓姑娘吃的飽飽的,好報答姑娘。”

早在搬到朔州城後沒兩天,沈姝雲便當著她的面把她的賣身契給燒了,喜春面上是家裏幫忙的丫鬟,實際早已是自由身。

她本就無處可去,又念著這家裏的王大哥、絮娘姐和姑娘個個拿她當親人疼,給別人當了十幾年的奴婢,如今有幸來到這家裏,有吃有穿還有人關心教導,早就把自己當成了家中的一份子。

兩人一邊做事一邊閑聊,很快就有了困意。

幾天後,侯府的下人又來平安藥鋪請沈姝雲,說是讓她過去看看侯夫人的刀口恢覆的如何。

沈姝雲帶著喜春一起去,到了房門外,喜春卻被攔在了外頭。

“這是何意?”沈姝雲看向門邊的女使。

女使神情淡淡,“姑娘不必憂心,是夫人感念您的救命之恩,想單獨跟您說兩句話。”

喜春:“我進去,在外間等不行嗎?”

“侯府規矩如此,夫人的吩咐我們也只能照做,還望兩位姑娘不要為難我們。”

對方不肯通融,沈姝雲也不願因此浪費時間,藥鋪裏還有一堆病人等著她看診,早早把侯府的事了結了為好。

轉臉安頓下喜春,“你先等在這,我有事自會叫你。”

“好。”

沈姝雲被大女使接進屋裏去,走進裏間,就見侯夫人倚著軟枕坐在床上,瞧見她來,黯淡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親和的欣賞。

“沈姑娘來啦,快,坐到我身邊來。”

侯夫人的熱情讓沈姝雲無所適從,但還是先坐過去,掀開被子查看刀口恢覆的情況。

“刀口已經在愈合了,再有一個月就能拆線,夫人切記平時忌食生冷辛辣,養傷更忌諱動氣傷神,若天氣好時,可以叫下人扶著去外頭曬曬太陽,滋養心神。”

一關懷起病人的身體,沈姝雲就有說不完的話。小心把被子掖回去,絲毫沒註意到侯夫人臉上滿意的微笑。

站在床邊的大女使牽起話頭,“沈姑娘不愧為女醫,真是會照顧人。”

沈姝雲抿唇不言。

侯夫人笑答:“香瑩這話說的對,日後不知是哪家的兒郎有福氣,能娶了這樣體貼細心的姑娘回家。”

檢查完傷情,沈姝雲從床前站起。

“夫人謬讚了,我收了病人的診金藥錢,體貼照顧病人是應該的。”

這話沒搭到點兒上,侯夫人不好往下接,旁邊的香瑩忙把話頭拉回來。

“姑娘不必謙虛,您來府裏幾趟,為著夫人的病情事事上心,我們都看在眼裏,姑娘蕙質蘭心、賢良淑德,是許多富家小姐都比不得的。”

“是了,像你這樣的好姑娘,如今真是不多見了,我一瞧見你,心裏真是愛的不行。”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溢美之詞誇得沈姝雲心中生疑。

不等她說話,香瑩直接提議。

“夫人這麽喜歡沈姑娘,不如收了沈姑娘為義女,日後也好叫她時時上門來同夫人說話,給您解悶兒不是。”

聞言,侯夫人展露笑顏,“你這話真是說進了我心坎裏,只是不知我是否有這個面子,讓沈姑娘認我做義母……”

主仆二人悄悄觀察沈姝雲的反應,她淡淡的側著身,分明聽見了二人的言語,卻不為所動。

屋裏的氣氛有些僵硬。

香瑩忙上去,小聲在她耳邊教導:“姑娘,能讓侯府主母認為義女,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好福氣,您該下跪磕頭謝恩才是。”

聞言,沈姝雲面上柔和的笑差點要咬碎。

她哪裏聽不出來,這夫人是看她會照顧人,賞她一個“義女”的虛名,實則是將她當成“高等丫鬟”,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還不用付月錢。

她咬咬牙根,屈膝回了個禮。

“多謝夫人和姐姐厚愛,只是我家中的阿兄和嫂嫂拿我當寶貝似的疼,從也不叫我在外矮人一頭,千依萬寵的,從無相疑,我怎麽能背著他們,在外頭認別家的長輩為母呢。”

這話便是挑明,她在外給人看病只是為了銀子,從未自降身份,覺得低人一等。

人自己在家裏有親兄弟嫂子疼愛,哪裏輪到她一個外姓人過來充長輩。

侯夫人不傻,聽懂話中意,臉上親切的笑容漸漸淡了去。

香瑩還想再勸,被侯夫人攔下。

“沈姑娘聰慧伶俐,話也在理,倒是我沒這個福氣了。”話中隱有怨念。

“是小女子不敢沾夫人的光。”沈姝雲從容道,“我等在市井討生活,拋頭露面,舍得是我們自己的臉,可不敢擔夫人的名頭在外做事,怕壞了夫人的名聲。”

這話不無道理。

侯夫人心想,自己只當她是兒子未來的妾,卻忘了她如今還在外行醫,免不得接觸三教九流,真要成了侯府的義女,只會讓朔州城的權貴取笑侯府。

念及此,也就不再執著。

三兩句客套後,把人送了出去。

等人走後,香瑩在床邊寬慰,“夫人別動氣,那沈姑娘出生市井,本就高攀不上咱們侯府,她能有自知之明,不唯利是圖,反倒證明咱們世子眼光好。”

“是了。”侯夫人回過神來,輕嘆一口氣,“瞧她拒絕時半分猶豫都沒有,是個有骨氣的……我倒有些羨慕她。”

“夫人羨慕她做什麽。”

“每日勞作雖辛苦,可靠著自己的本事吃飯,心裏有底氣,不像咱們,在侯爺手底下討生活,仰人鼻息。”

說起此事,侯夫人又變得傷感起來。

香瑩安撫她:“夫人嫁進侯府主持中饋,從前是為了母家,如今是為了世子,您勞苦功高,哪有一點是為了自己呢。”

床上落下帷幔,一絲光都照不進來,片刻寧靜後,唯餘一聲嘆息。

*

走在長廊下,沈姝雲盡量放慢腳步。

侯夫人的傷勢漸漸穩定,今日又當面拒絕了對方的“好意”,往後她進侯府的機會怕是不多了。

景延有沒有用她給的藥呢。

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別一身的傷還沒好,又受了責打,新傷加舊傷,就是醫仙藥祖轉世,也無濟於事。

現在想起來,若是應承下認義女之事,自己往後進出侯府有了名頭,反而方便些,可她實在不願自己被當個玩意兒,供權貴隨意驅使。

多想無益,她只能趁離開之前,看看能不能瞥見他的人影。哪怕只有一眼,她也能判斷出他的身體恢覆的如何。

像是上天感念她的期盼,穿過下一個拱月門時,果然在一棵老槐樹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墨綠色的樹冠高懸,在陽光的映照下灑落一片樹蔭。

微風吹過,樹影輕顫,細碎的光影便在他身上麟麟閃動,如同星光倒映在夜河中。

沈姝雲頓了一步。

恰在此時,少年擡頭看向她,似是顧及她身邊有侯夫人的女使,握緊掌心,欲言又止。

看到他的表情,沈姝雲心下一喜。

他好像有話要說……

不管是為了前幾天的藥,還是奉命給宇文曜辦事,她能察覺到,景延是故意等在這裏的。

——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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