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7 她想見他一面

關燈
第7章 7 她想見他一面

他是侯府世子。

那……景延也在這府裏了。

一想到這,少女雲淡風輕的心情突然就變得覆雜起來:她想看看景延長成了什麽模樣,又怕幾年未見,他或許變成了自己無法想象的樣子。

三年前匆匆一眼,那時她只是個難以立身的柔弱女子,連句話都沒能跟他說上,更別說幫他什麽了。

如今不同了,兄嫂經營商鋪,她有田產鋪子傍身,又有一身醫術立世,足以護得住自己,也有餘力幫襯他人。

沈姝雲心潮澎湃,眸光流轉。

她想見他一面。

這念頭一出現在腦海中,紛亂的心緒瞬間塵埃落定,再不憂心其他。

“怎麽,我給你的白玉佩不夠好看?也不見你戴在身上。”

宇文曜又扯起話頭,拉回她的註意。

沈姝雲聽他似是有意攀談,恰巧自己亦是心有所求,順勢接話,“世子的玉佩自然成色上佳,可惜小女子家貧,為補貼家用,只得將玉佩當了,還望世子不要怪罪。”

聽罷,宇文曜眉宇間流露些許失落。

他有時心緒不佳,便會想起那個如鹿般立在林霧中的靈動少女,想象自別後,對方會不會也像他念著她一樣,撫摸著他的玉佩,重溫初見的場面。

腦中的場景,越描越美不勝收。

可她卻說把玉佩給當了,無情的擊碎了他的那點私心期盼。

“世子身居朔州城,怎會去虞陽城郊射獵,未免太遠了些?”沈姝雲湊近問。

聽少女的聲音靠近,宇文曜頓覺春風拂面,心想:這獨一無二的沈姑娘都已經站在他面前了,何必再在意那塊破石頭。

“我父掌管朔州軍務,虞陽城外有一兵營,三年前,父親派我去軍營中歷練,偶爾得了閑暇,便進山跑馬射獵。”

“原來如此。”

“姑娘呢,是何時來的朔州城?”

“家中兄嫂出來做生意,擔心我在老家無人照拂,才將我也帶了出來。到如今,已在朔州城三年了。”

聞言,宇文曜笑出聲,“姑娘在城中住了三年,我卻是在朔州各地的軍營裏轉了三年,只逢年過節才回城裏來闔家團圓,直到上個月才回府來常住。”

沈姝雲微笑,“倒是陰差陽錯。”

宇文曜年已十九,高出她許多,故意放慢腳步與她並肩而行,側目看少女頭頂柔軟黑亮的發絲,神情專註間,生出些難言的柔情來。

“如今相見,也不算有緣無份。”

“世子說笑了。”沈姝雲看不到他的眼神,只當他跟自己說話是圖新鮮,態度不遠不近的陪他說下去。

二人沿著長廊邊走邊聊,期間,不遠處路過幾個下人,個個低頭快步走,不敢窺聽主子與客人的談話。

沈姝雲細致的同他講了侯夫人的病癥和開刀取腫塊的可行性,待到二人間的氣氛變得熱絡,才裝作不經意的問出。

“世子身邊怎麽沒有侍衛跟著?”

“怎麽,你覺得本世子是那種嬌生慣養的權貴子弟,走到哪兒都會有一堆人簇擁?”

帶些調笑的語氣自嘲,只關註到少女話中的在意和關心,絲毫沒把“侍衛”兩個字聽進去。

沈姝雲心下為難。

她想見景延,可侯府規矩森嚴,她一個外人,還是未出閣的女子,若堂而皇之的提出要見這府中的一個侍衛,只怕要被人疑心二人的關系,更甚的,還要連累景延受罰。

正要再找話頭,身邊的宇文曜卻停下了腳步,彎下身去,面露異樣。

“這是怎麽了?哪兒不舒服?”出於醫者的本能,沈姝雲扶住他。

宇文曜低著頭,一臉尷尬。

再往前走就要出府了,宇文曜難得與人說話投機,加之侯府裏難見到她這樣一身朝氣,又如春江綠水般撫慰人心的女子……

他不想就這麽跟她分開,才佯裝不適,以作挽留。

“前幾日從馬上摔下來,骨頭倒是沒壞,就是偶爾覺得膝蓋疼。”

“那世子先坐,我替您看一看。”

“不成,我們侯府的規矩,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脫靴露。”

“那就只能叫兩個下人來,扶世子回房,再另請一位大夫來為您診治了。”

“別。”宇文曜借著被攙扶的姿勢,隔著衣袖抓住她的手腕,轉頭看見少女驚愕的表情,才發覺自己行為失當,忙松開她,轉去扶住長廊下的柱子。

一笑掩飾,“今日剛因我的事打傷了三個侍衛,若要叫我父親知道我請了大夫看傷,只怕又要處罰一批人。”

沈姝雲看他反應,像是腿腳不舒服,便拿出對待病人的耐心對他。

“那世子想怎麽辦呢。”

“勞煩沈大夫跟我回院,替我診治。”

“這不大妥當吧……”

“怎麽,你擔心我意圖不軌?”宇文曜一臉正氣,“我要真有那齷齪心思,不等你叫喊,我父親就能打死我。”

從未見過哪家貴公子會說這種話,沈姝雲覺得新鮮,抿嘴一笑。

在藥鋪看診,一日不過幾百文診金。

今日來了侯府一趟,只是給侯夫人診出病因便得了五兩銀子。不管宇文曜是否有病,既然請她診了,便沒有理由不給她診金。

所謂,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能從權貴手裏賺錢的機會不多,她當然不會放過。

片刻後,二人跟隨步伐不穩的宇文曜來到一個寬敞的大院子裏。

一進門,沈姝雲就聞到了空氣中濃濃的血腥味,皺起眉頭。

院子正中,幾個家仆正在用刷子刷地,倒下一桶一桶幹凈的水,沖刷地上混合著灰塵的血水,汙水流進左右兩側的矮樹叢裏。

她目不轉睛的盯著那片被血染紅的地磚,不知為何,感到一股揪心的疼痛。

“今日因我的事打傷了三個侍衛”。

腦中蹦出宇文曜方才所言,已經進了院子,仍遲遲不見景延的身影。

——曾經年幼卻能侍候在侯府世子近身側的少年,未來名震大周的常勝將軍,絕不會埋沒在默默無聞的普通侍衛中。

到現在都不露面,怕是……

心裏揣著事,給宇文曜看膝蓋時都心不在焉。

“世子的膝蓋並無大礙,若覺得不舒服,可按揉膝蓋左右的穴位緩解,平時註意保護,不要磕碰太過即可。”

宇文曜坐在椅子上,落下自己的褲腿,看近在身前的少女,進了院子便是一副有心事的模樣,眼底秋波陣陣,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沈姑娘是被外頭的血嚇到了?”

沈姝雲順勢道,“醫者仁心,看不得人受酷刑。”

宇文曜輕笑,“不必憂心,我父親馭下雖嚴,卻有分寸,府裏從未有打死下人的事。”

他說的輕巧,難解她心頭之憂。

“世子可否讓我去看看那三個侍衛的傷勢,否則我心難安。”沈姝雲醞釀許久,還是開了口。

聞言,宇文曜臉上的笑容淡去。

“懲處他們是我父親下的令,我若讓你去醫治他們,只怕父親心中不悅,再說了,你一個女子,還是不要去見那些粗俗的男人為好。”

對方已經給出了理由,若再強求,更顯出她別有用心來。

沈姝雲不便再言。

她努力裝作不在意,面色如常的收下診金,陪宇文曜又說了會兒話,才離開了侯府。

*

晚飯後,一家四口坐在桌上,照例將今日的營收堆在桌上,給沈姝雲記賬。

絮娘捧著一大一小兩錠銀子,歡喜的不得了,“侯府真是個好地方,給那些貴人看診,輕輕松松就賺了十五兩銀子,小妹今日這一趟,比我們一個月凈賺的都多。”

喜春怯怯道:“姐姐不知道那侯府裏的兇險,從主子到下人,哪有好相與的。”

她小聲把白日裏所見,寂靜的後院,森嚴的規矩,動不動便要受罰的下人,還有那滿地的血汙都說給二人聽。

聞言,夫妻二人大驚。

絮娘:“難怪我少見定遠侯府的下人,沒想到他們府裏竟是那個樣子。”

王安濟:“咱家不缺這幾兩銀子,別為了錢惹上是非,小妹,往後侯府再請,你能推還是推了吧。”

沈姝雲盤好了今日的賬,將銀子都收進自己的錢袋。

——做生意前便約定好,胭脂鋪的賬由絮娘記,沈姝雲在藥鋪賺的錢,喜春來記,王安濟負責替她收田畝鋪子的租子。

三方的賬匯到沈姝雲這裏,由她統記總利,每月月底分各自的利錢,還會有零花錢。

家裏的總賬只有沈姝雲清楚。

此刻她盤算著銀子的用處,又分出一半心神去想白日裏發生的事,滿腦子都是那個雪夜,少年血淋淋的後背,指尖甚至浮現出溫熱黏膩的觸感……

心頭壓了太多事,並沒把王安濟的話聽進耳朵裏。

“小妹。”絮娘晃晃她的手,也勸說,“相公說的不是沒道理,你如今隱藏了沈家小姐的身份,還是少跟那些權貴往來的好。”

“阿兄嫂嫂不必擔心,我有分寸。”沈姝雲不欲再談此事。

見她沈得住氣,夫妻二人也不好再說。

一家人能把鋪子開起來、年年有新衣,頓頓有肉吃,都是因為家裏的這個福星。

她是家裏的頂梁柱,只要是她認定的事,他們便盡力幫她去做,哪怕不成,也有他們為她兜底。一家人齊心向上,彼此扶持,才有過不完的好日子。

飲茶閑談間,沈姝雲苦思冥想,寫好了一張藥方,拿給喜春。

“喜春,去隔壁替我抓一副來。”

她平時常配新藥,絮娘胭脂鋪裏賣的最好的桃容珍珠粉便是沈姝雲花了半年的時間配制出來的。

三人見怪不怪,並不多問。

入夜,家中人都已睡下,沈姝雲獨自坐在窗前的桌上研磨藥粉。

多做些事,心裏就能少掛念幾分。

焦躁的心情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上午,侯府的人來平安藥鋪請她去給侯夫人治病。

事關侯府主母的生死,定遠侯和世子都等在廊下,院外更是候了一堆下人。

沈姝雲提裙跨進院門,第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宇文曜身邊的黑色身影,堵在心裏一夜的情緒在這一刻瓦解冰消。

少年膚色白皙,神情冷漠。

他氣色不大好,但站得筆直,下盤有力,便知昨日的刑罰沒有傷到他的筋骨。

她暗暗長舒一口氣。

沈姝雲的視線方才挪走,站在陰影裏的少年便不動聲色的擡眸,看向眾人註目下,灑滿一身陽光的她。

視線如同一條陰暗的蛇,爬上少女輕盈飄逸的裙邊,端正的體態,脆弱雪白的脖頸,落在那張清麗柔美的臉上。

少年像漆黑洞穴裏從未見過光的野獸,看到火光的靠近,警惕中又有一絲好奇。

他看到少女恭敬的對宇文錚屈膝行禮,轉過臉來微笑著同宇文曜點頭示意,隨後,柔和的眼神飄落在他身上,對著他,流露出些許……憂傷?

如那日被風拂開的山霧,潮濕、微涼,細細柔柔的從他身邊流過。

少年死寂的心,驀然抽痛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