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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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淩黛沒有一點掙紮,被海水裹挾著不知道飄到哪裏。

一條失去魚鰭的魚,把痛苦變成膠水,把腮封住,平靜地接受命運的鍘刀落下。

海水倒灌進內臟,腦海一片空白。

久違的安靜令人內心寧靜,還有那麽一點竊喜,終於能松一口氣了。

原來幸福如此簡單,耳邊只有海浪洶湧,沒有喋喋不休,腦子裏的爆炸就能熄滅。

自由的味道是鹹的。

淩黛就這麽一直往前游,沒有魚鰭的魚,閉著眼長出了翅膀,呼吸綿延。

跟著命運隨波逐流,閉眼前,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笑,無聲和過往告別。

緩緩闔上雙眼,黑暗占據一切,朝著不知名的未來飛去。

每一個追求自由的人,不只有一顆不羈的靈魂,身後還有一把利劍在追趕。

淩黛很滿意,淩湘君則開始又一次地表演。

呆滯坐在座位上,無聲默默流淚,看上去就很可憐的樣子。

從淩黛二十三歲開始,她就開始催婚的步伐,從未有一天停歇,所有的節假日,只要有人的存在,她就自動開啟喋喋不休模式,美名其曰關心。

裹著砒霜的蜜糖,無論將其稱作母愛還是其他,都改變不了本質上的自私。

愛是一種天分,有些人一輩子也沒有。

或許可以通過學習知其意。

可惜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愛自己,被動的嬰兒來到這個世界上,反倒成了欠債的那一個。

“對不起啊王姐,我也不知道黛黛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一面抽泣,一面向對面面色不好的王姐道歉。

王姐深呼吸了無數次,腦子裏始終都是淩黛臨走前的詛咒,滿身臟汙狼狽至極,氣得她渾身發抖,說出口的話不那麽好聽。

“湘君,不是我說話難聽,咱們也是好心,她怎麽能那麽說我呢,一點禮貌教養都沒有,都是你慣得。”

王姐暗暗挑撥離間,王強也同樣憤怒難當。

淩黛機關槍似的發瘋,倒是把他們都怔住,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人不在,他們反倒對著同樣“受氣”的淩湘君訓斥起來,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淩阿姨,她脾氣也太大了點,哪個好男人敢娶回去啊,還不得把婆家鬧得天翻地覆。你可得好好管管她,不然回頭鬧起來,還是你受氣不是?”

男人有一點很迷,就是婆家這個稱呼。

明明他們從來沒把母親放在眼裏,永遠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母親的照顧,一家人的情況下會說我家,我爸家。

可一旦面對未來另一半的時候,婆家兩個字,瞬間把兩個女人劃分到對立的立場,讓她們爭執、競爭。

男人美美隱身,躲在兩個女人身後吃盡紅利。

在面對利益的時候,又扯著一家之主的大旗,將利益全盤接收,寸步不讓。

實在是吃相難看。

按理來說,受了這麽多氣,這次相親肯定是不成了。

但王強沒有把話說死,就很令人玩味。

淩黛漂亮是個優點,最主要還是有錢。

女人有錢分兩種,一種靠父母,一種靠自己。

靠父母的,父母絕對不好糊弄。

靠自己的又分兩種。

那種總裁式的有錢女人,性子強勢不好駕馭。

淩黛呢,一個畫漫畫的,不喜歡出門,不喜歡社交,母親的性子還這麽軟和,簡直天選賢妻良母。

現在脾氣爆也可以改,難不成她媽讓她嫁,她還能反抗?

等結婚以後,就知道能夠依靠的只有老公,再不聽話,就打到她聽話為止。

王強在桌子下面輕輕拍了王姐一下,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對著淩湘君說教。

淩湘君呢,一直哭哭啼啼,好像淩黛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她是個單純的受害者。

完全沒有反省一下自己,欺騙淩黛的行為。

如果淩黛在現場,肯定還會再發一次瘋。

又是這樣,從小到大就是這樣。

淩湘君女士明明長了一張冷峻英氣的臉,看上去也是個女強人的樣子,但她性子及其讓人受不了。

不斷談戀愛也就算了,幾乎沒有空窗期,每次母女倆因為她的男朋友吵架,她都振振有詞:“這是我的自由,難不成我沒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嗎?”

潛臺詞就是淩黛管不著,這是她自己的事兒。

她的幸福永遠在男人身上,雖然這麽多年,每次戀情都不了了之。

她的事情淩黛管不著,好,那不管。

可為什麽淩黛只是交朋友,都被阻止破壞呢。

人不能這麽雙標吧。

偶爾淩黛也會迷茫,是不是全天下都這樣,維持親子關系的不是愛,而是權利。

嚴以待人,寬以待己,上位者的理所當然,這是皇上吧?

“嗚嗚嗚,我也不知道她怎麽回事,以前還很聽話,現在每天就跟吃了炸.藥一樣,我也總被她罵。”

淩湘君哭得不能自已,突然想起來淩黛發瘋時候的模樣,肩膀微微縮起,看上去好不可憐。

誰看見不說一句淩黛被慣壞了呢。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淩黛徹底失去意識,靈魂好像變得輕盈起來,被命運最後一次往前推了一把,又重新回到滿是狼藉的包廂中,聽著眾人對自己的討伐。

她是一個看客,看著圓桌周圍的人面帶憤慨地演戲,互為觀眾。

淩湘君哭訴從前,旁邊的人嘆息一聲即使給她遞上紙巾,動作流暢好像重覆過無數次。

淩黛神色悠遠,仿佛回到多年前,那個年幼,還撐不起一片天的自己。

小小的人把所有的碗筷都從櫥櫃裏拿出來,想要收拾一下。

鍋碗瓢盆堆了一地,盤腿坐在地上,不緊不慢擦拭著周圍的東西。

隔壁傳來一男一女的爭吵,淩湘君和她不知道是第幾任男友,卻因為爭吵而吵了一架,一個歇斯底裏,一個低沈地咆哮,讓她頭痛欲裂。

自己頭埋進膝蓋,手塞進耳朵裏,隨著不知道什麽東西被摔在地上,心臟撲通撲通直跳,身體不斷顫抖,小小的人縮圈成一個球,好像這樣就可以讓自己感到安全一點。

爭吵聲停下,自己剛舒展開身體,還沒來得及收拾,就對上淩湘君怒氣未消的臉。

那天她說了些什麽,自己已經記不清了,拽著胳膊的人明明挨得那麽近,那張臉卻遙遠得仿佛在幾萬公裏之外,唯一印在記憶中的自己,被她強硬拽著胳膊,推到門口的那個年幼的自己。

狼狽又無措,還有經歷被鄰居大量的目光。

理由很可笑,只是嫌自己磨蹭。

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一言不合便摔東西,冷戰,自己根本不知道為什麽,像一個情緒垃圾桶,被動接收她所有的負面情緒。

到後來隨著不斷精神折磨,自己必須要隨時警惕著周圍所有情況,仔細觀察著,不放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表情,提前預防。

可惜人的情緒不受控制,狂風暴雨也總是沒有預期。

也許這樣還不夠,無法滿足淩湘君女士作為一個單親媽媽被他人的讚美,她無師自通學會了訴苦。

母女兩人之間的爭執,下一秒就會人盡皆知,所有知道的人,每次遇到自己,都會語重心長的教育,話術如出一轍:“黛黛,你.媽媽一個人帶你不容易,你得懂事點,別讓她操心。”

懂事的孩子,才會讓人喜歡。

淩黛飄在半空中,看著淩湘君一臉痛苦哭泣,突然笑了。

要說她對自己好嗎?

自然是好的。

自己的衣服總是最漂亮的,每個節日都不會忘記,快樂的時候也有很多。

她有時候也在想,要不然幹脆對自己再壞一點,這種不夠好,也不夠壞,讓她恨不得又愛不得,煎熬得仿佛劈成兩半,互相折磨。

也許自己天生就不是一個常規意義上的乖孩子,總是無法關住心裏渴望自由的那個靈魂,總是在乖巧沒兩天,就伸出試探的腳,想要真正做自己。

乖巧?

這個詞其實在她看來,並不是一個值得被誇獎的形容。

那是逆來順受的人生,唯一能被剝削者給予讚美的東西。

她不想要,只想要做自己,即使前面的路布滿荊棘,雙腳鮮血直流,也能仰天大笑,為自由歡呼。

“我原諒你了,也許我們之間的緣分,只剩這麽多了。”淩黛離開之前,回頭最後看了淩湘君一眼,然後義無反顧朝著遠方振起翅膀,再沒停留。

走進海裏之前,淩黛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她默認淩湘君接收自己所有的遺產,不論是給她的侄子還是外甥女,從前自己不喜歡的人,往後,都隨便她吧。

人生這條路,終究還得自己走。

旁人所做的決定,被規劃的人,總會遺憾。

真的累了,就這樣吧。

飯局結束,淩湘君信誓旦旦要帶著淩黛上門道歉。

出了匯豐樓,直奔淩黛的家。

房間裏漆黑一片,淩湘君只當她鬧脾氣,氣呼呼地坐在沙發上等待,等她回來,興師問罪。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天亮,依然不見淩黛的身影。

淩湘君從一開始怒火上頭,到中間的隱隱擔憂,隨著朝陽緩緩爬起,又變成怒火中燒的模樣。

“好啊,現在都敢夜不歸宿了!”淩湘君順手拿起茶幾上的杯子,狠狠朝著墻角砸去!

一種事情失去控制的惶恐感,瞬間席卷全身,淩湘君終於感到慌了。

別誤會,這種慌亂還足以她反省自己的行為是否不妥,只是被控制的火車沒有按照預期軌道行駛,擁有了獨立的思想,並且付諸行動反抗,條件反射下形成的行為罷了。

憤怒的情緒持續高漲,直到第三天淩黛還沒有出現,淩湘君終於慌亂,在家裏翻了個遍,發現淩黛所有的證件都在,就連身份證都沒帶走的時候,轉身跌跌撞撞往派出所跑去。

隨著警察在海邊找到淩黛的車,車上放著她的手表、手機、車鑰匙和家門鑰匙之後,警察面色覆雜看了淩湘君一眼,輕輕說道:“這樣的情況,一般來說是自殺。”

淩湘君一下子雙.腿發軟,跌坐在地上,看著海水洶湧,嘴裏不斷嘟囔著:“不可能,我對她這麽好,怎麽可能呢。”

警察嘆息一聲,轉頭敲開車門,檢查行車記錄儀,這個方向,正對海面。

他們做警察的,每天不知道要接待多少人,很多家長表面看上去對孩子很好,但私底下其實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什麽情況。

等看到淩黛一點都不猶豫走進海裏的時候,所有人面色都不好看。

淩湘君這次終於沒有小聲抽泣,嚎啕大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掙紮著往海裏跑去。

即使被警察攔住,還在拼命掙紮,叫著淩黛的名字。

淩湘君活脫脫像一個瘋子,在場的警察也都面色悲泣,內心卻不約而同嗤之以鼻,早幹嘛去了。

淩湘君哭著喊著,後來又罵著,罵她狼心狗肺一點都不孝順,留下可憐的老母親一個人。

旁觀者看得更清楚,他們還記得淩黛走向海裏時帶著笑。

那種發自肺腑的開心。

她的自殺不是報覆,反倒更像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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