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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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二)

“荒唐!”許灼斥道:“他把殿下當成什麽了?可供交易的玩物嗎!且不論結契向來需要以戰功向天帝跪拜求娶才算得上是正經婚事,展辭算什麽東西!他什麽時候對殿下念念不忘了?一個剛飛升不久的小小神君,他怎麽敢!”

盛醉更是面色鐵青,他一咬牙,雙膝跪地朝天帝跪拜:“陛下,敬寧不才,願獨自出征,勢必剿滅魔巢,屆時…請陛下做主,恩準我同哥哥成親!”

眾神交頭接耳,盛醉便朝四個方向各跪拜一下。隨後擡頭,眼神堅定:“我愛慕殿下已久,定會敬他愛他,疼他順他。請您給我一個機會,先賜婚書堵住眾神之口,我必當即刻出征,功成歸來同哥哥成親!”

天帝扶他起來,沈聲道:“若你並非他愛慕之人,該當何如?”

盛醉苦澀地笑了笑:“若我並非他愛慕之人,我當恪守本分,空占名頭,不給有心之人的設下陷阱的機會。我會愛他敬他,只求守在他身邊,為他除害消災!”

天帝又問:“敬寧戰神,我們可以相信你嗎?”

盛醉單膝跪下,將右手放在心臟前:“如有違背,萬死不辭!”

“罷了,如今…也只得如此了——取紙筆來!”

天帝大手一揮,婚書生效,姻緣刻錄於海底三生石。

“你可願生生世世追隨他?”

“我願生生世世追隨他!”

“你可會一直敬他、愛他,即便失去所有?”

“我定會一直敬他、愛他,即便失去所有!”

“你可能做到不背叛,不傷害,不變心?”

“我定當不背叛,不傷害,不變心!”

“禮成——”司儀神官宣布,“擇日,花神戰神大婚!眾仙靜候佳音!”

盛醉撥開神群走到俞央面前,留了一個吻在他額頭,輕聲道:“哥哥,等我回來。”

花神昏迷之日,戰神請辭,獨自出征,前往魔域。

魔域的天是黑色的,沒有星星,就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到處充滿血腥氣。

盛醉捏訣召來兵馬,提劍直奔魔域中心宮殿而去。

有傳聞道,除人界、仙界之外,世間還有第三方勢力,它們生不逢時,只在人間戰亂不斷的時候出現。妖魔出世,屍山血海。

和平年代就安全得多,但是千萬不要獨自行走在黑暗的小路上。若是不得不日夜兼程,那便千萬要用木塞堵住嘴,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回答。

若是謹遵教誨,安靜地行進,那便不會遇到危險。

若是聽到人喊話,千萬不要作答,也不要回頭。

當你會有的那個瞬間,你就已經跌入魔域了。

妖魔向來詭計多端,有的變換形態,假扮成賣果子的老翁;有的貌美如花,能把隔壁書生的魂都偷走;有的能讓人沈淪到夢境深處,見到此生最希望得到的東西,看到自己手握大權,或是美人在懷。

對神官來說,妖魔可怕之處並非因為它們的實力,而是它們能夠無限放大人心中妄念,甘願沈淪。

盛醉殺到魔域之主的宮殿裏,卻不見一個魔影。

殿裏點著人油燈,王位是枯骨做的,兩側四個碩大的頭顱便是扶手。空氣裏飄散著一陣詭異的香氣,令人頭暈眼花。



盛醉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他只記得自己好像走了趟魔域,殺了許多魔兵,後來…後來呢?

他捏捏眉心,後來…他功成回師,天帝依照承諾為他們舉辦了盛大的結親禮。

所以現在,是在哪裏?

盛醉往前走了幾步,看到熟悉的院門,院中六色槿長勢喜人,好像比他記憶中的更加粗壯。他走到樹下,忽然從樹上掉下來一個人——一個膚白如雪,粉衣飄揚,眉眼帶笑的美人。

“敬寧回來啦!”美人往他臉上親了一口,從他懷裏鉆出去,牽住他的手走到房間裏,“我們已經成親了,聽說人間成親當晚是要洞房的,你什麽時候同我洞房呀?”

不對,不是這樣的。太輕挑了,不像他。

這個念頭一出,盛醉頓覺頭痛,睜眼後他又站在花樹下,粉衣少年從他身側輕飄飄落下,仍舊是眉眼含笑的樣子,笑盈盈地問他:“累不累?去休息吧!”

“好。”盛醉跟在他身後,看他召來雪狼和小松鼠,一個轉圈追尾巴玩,一個坐在樹上啃堅果。

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在祈澤府裏從來都是一個人,不會捏那些小玩意。

頭痛再次襲來,盛醉閉上了眼睛。

他站在山間,他跟俞央居住過的小院外面。俞央坐在他身後的石凳上,腳邊趴著雪狼,小松鼠扒拉住他的肩膀,毛茸茸的小腦袋倚靠在他脖頸。

“怎麽走得這樣快?莫不是後頭有妖怪追?我們快跟上!”

盛醉轉身大步跑回去,輕輕扶住他:“不急,慢慢走,我等你。”

他終於回家了,終於找到要找之人了。

“阿酒長大了,都沒有問題需要我解決了,我這個做師父的再沒法教你什麽了。”俞央睜一只眼看他臉色,閉一只眼假裝嘆息,果然被盛醉抓住衣角,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哪有,我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我還不會使用你給我的力量。”

“什麽力量?”俞央面露疑色。

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分明知道…

景色倒退。

“我還不會使用你給我的力量。”

“慢慢來,”俞央握住他的手:“不要著急,該動手的時候,你會感覺到的。”

盛醉看著他的臉,總覺得奇怪。他好像忘了什麽事。

俞央的臉有一瞬間扭曲,變得滿臉汙濁,盛醉再一眨眼,那些血色汙垢就像幻覺一樣消失了。

“我們結契了嗎?”他急切地問。

“嗯。”俞央垂眸看著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那雙手好大 ,布著繭子,握住他手腕的時候令人好安心又好難過。

“是不想我這樣碰你嗎?”盛醉沮喪地松開手,下一秒就被俞央重新握住了。

“沒有。”俞央說。“花蜜水,喝嗎?”

石桌上一個玉壺冒著白霧,一個玉壺沾著落花泥土。

他遞過來的那杯花蜜甜得發膩,夾雜著腐爛泥土的味道,聞起來像暴雨過後的亂葬崗。

盛醉沒喝,握住杯子輕放到地上。“這次的花蜜水不好喝。”他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問那個本不該存在於此的人。

“為什麽?”盛醉問。

“為什麽天上明明有月亮卻照不出你的影子?為什麽花蜜水的味道跟我從前喝過的不一樣?為什麽山頂的霧凇一夜之間消失殆盡,又是為什麽…你看向我的眼睛裏始終蒙著一層水霧?”盛醉緩緩擁住那個逐漸虛化的影子,俞央在他的懷抱裏艱難擡手,把沾染汙垢、變成碎片的那一半臉遮住,扯出一個難看的微笑。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俞央一字一句說得慢極了。“別這樣…快醒過來,我在等你…”

幻境,原來…都是幻境。

鏡妖魅術,當人不知不覺對上他們的眼睛時,幻境就已經成立了。幻境中的景色、人物會根據入境人的內心時刻調整。只要察覺到不對,幻境就會崩塌潰散,在滿地碎片中生出一個更加圓滿無缺、令人沈浸的假象。

按理說,幻境中的花神不會給出任何提示。他會變成這些妖魔手中最鋒利的刀劍,在盛醉放松沈溺之時捅上心窩。

但是他沒有,那把寒氣十足的匕首,最終送入了他自己的心臟。

碎片之外,鏡妖口中噴出鮮血,而盛醉跪在地上,低頭,伸手,將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抓在手心裏。

碎片中俞央的影子已經淡了,但盛醉還是能看到他沾血的身體、碎掉的臉頰。這是鏡妖幻術中從未出現過的景象,一個由惡意催生出來的虛化的影子,竟然同真正的花神降臨那般,一邊抵擋幻境,一邊不顧反噬,為入境人送去危險的提示信息。

祈澤府中,俞央眉頭緊皺,臉龐蒼白,身形閃爍。等身子重新實化後,他又變成了十三四歲的小孩模樣。

原先的身軀受傷太重,無法自然愈合。於是帶血的氣息被排除體外,精氣逸散,於天地間消融。

“別哭…”碎片裏俞央只剩下一雙眼睛,和一張發不出聲音的紅唇。

盛醉只能看到他的嘴型,他在說,別哭,往前走,別哭。

戰神一劍掃過,蕩平整座宮殿。懦弱的小妖奔走逃散,大多數被他捏出來的仙兵仙將斬落頭顱,少數拖著受傷的身體逃往人間,再也無法興風作浪。

盛醉近乎麻木地將那些渾身散發惡意的妖魔斬殺,眼前一幕幕都是花樹之下,匕首穿過俞央心口,他只有一只眼睛,瞳色淺淡,從裏面落下淚來。

嘴上說著讓他別哭,分明自己也在落淚。

鏡妖魅術確實強大,他現在心臟脹痛不休,拿劍的手沒有停止顫抖。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他克制不住去想,萬一某天真的走到這種地步,俞央為了護住他,選擇傷害自己,那該怎麽辦?

“阿酒…別分心…”

耳邊環繞著俞央笑盈盈的叮囑,眼前是染血的匕首,耳畔傳來妖魔鬼哭狼嚎的聲音。

大抵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了。

盛醉提劍、斬殺,提劍、斬殺,提劍、斬殺。

血水沾上他面頰,染紅了俞央送他的寶劍,弄臟了俞央給他買的衣裳。

說出去有些好笑,堂堂戰神閣下,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白癡一般看那位花神殿下朝自己笑,包括但不限於小尾巴似的跟花神去人間集市采買、聽花神誇他是行走的衣架子、將在池子裏昏昏睡去那位殿下抱到懷裏,走過一段漫長而雪白、風雪彌散的道路,回到專屬於他倆的小院裏。

劍光刺穿魔域上空的烏雲,從人間透過來一縷溫柔卻不刺眼的日光,接著魔域迎來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降雨,肅清遍地血色,把空氣洗得愈發清新。

待盛醉殺完所有臟東西後,長年飄蕩在魔域上方的烏雲悉數退散,頭頂一片碧空如洗。

他完成了任務,要回去了,去接一位愛人歸家。

如此急迫,甚至來不及換一身衣裳,就以這樣一個臟亂但是滿身榮光的姿勢,接天帝賜下的婚書,去赴一場兩世情緣。

所有仙客都在場。戰神跪在大殿中央,接過婚書時手指顫抖,珍重地將那張金字紅紙展開看了一遍又一遍。

眾神官都朝他賀喜,好像那滿眼血海已成為被剔除千百年的過去,餘生只剩下歡樂與欣喜。

可是他忘了,自古有情人難成眷侶。

所以在他看到大殿上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身影熟悉的少年人時,還依舊沈溺在往後餘生與愛人共度的喜悅裏。

“婚約,我不願!”

這是久睡不醒的花神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他們之間好像總是差一些緣分,上一世被挑撥離間被虛假的仇恨迷了眼,這一世從出身開始就是卑賤之軀,往後所有事情都總是棋差一步。

花神看向盛醉的眼睛裏有不解,有疑惑,卻唯獨少了往日縱容的神情,和深藏其中,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愛意。

“你是誰?為什麽要同我結契?”他目光裏滿是防備。

盛醉沈默不語,半晌後張嘴想說話,一個黑袍神官大笑著撫掌而出:“好好好!戰神閣下,做得好!”

天帝一甩袖子:“你?!你對他做了什麽?”

盛醉張口想要辯解,展辭翩然走到他身邊,哥倆好地勾住他的手臂:“你還真的成功剝取他記憶啦?做的不錯呀,婚書在手,嘖嘖嘖…花神都能拿下!今後咱們可不怕這群金玉其表的老古董了!”

盛醉想說,我沒有,我不知道,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他轉頭去找俞央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過去每天,總能在他回頭後第一時間看過來。

但這次沒有。

他看到俞央後退一步,擡手做出一個防備姿勢,手中劍尖對準盛醉的位置。

天帝發怒,意欲拿回婚書,良緣作廢。

飛升上來的人神脫離神官隊伍,站到黑袍人和盛醉身後,兩派對峙。

“是你。”盛醉語氣平淡無波,轉頭問展辭:“是你做的。”

展辭嬉皮笑臉:“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呀~”他舉起雙手假裝投降,眼底的惡意一絲不落地進入盛醉的眼睛。

“你們這些人,就不應該飛升。”盛醉一字一句,堅定有力。“自己怎麽爭無所謂,為什麽要對他對手?”

他好像只是單純地疑惑,語氣不解,下一秒,手中長劍刺穿展辭胸膛。

“你中計了,哈,哈哈…”

展辭竟然還在笑?

他怎麽有臉笑的?

盛醉收劍,朝俞央的方向邁出一步。

攔我者,殺。

劍起劍落,盛醉眉心染上一絲黑氣。

“他身上有魔息!”天帝飛身而下,擋在眾神面前,神群擁擠,將俞央護在最後方。

“滾開。”盛醉雙眸赤紅,如同有人在他眼中點燃了一捧火焰。

他用劍尖飛快在攔路人身上點了幾下,面前嘩嘩倒下一片神明。

不長眼的東西被他擊退,天帝受困於戰神府邸,黑袍等人被他一擊斬首,神籍泯滅。盛醉殺紅了眼,卻依然把握著分寸,與俞央交好的古神只是被他擊暈丟在一邊,惡意鬧事的人神則被他刺穿心臟剝去神籍。

沿路是暈倒的神官,霧氣裏充滿人神的血腥氣。

籠罩九重仙都的白霧變成了紅色。



“他在哪裏?”盛醉掐住天帝脖子,像一只失去意識的野獸。

等他處理完這場鬧劇,神識歸位意識清醒時,大殿中早已不見花神身影。

祈澤府空無一人。院裏花落,六色槿變成枯木,一瞬間腐朽。小院角落裏種著粉色小花,盛醉太久沒來過,看到這個院子熟悉又陌生,恍惚中好像俞央還走在他身前,笑盈盈地為他介紹這小花的來歷。

回廊蜿蜒,白霧遮掩。廊檐頂部的紗簾掉落到地,盛醉送給他的畫像也歪歪扭扭地落在地面上。

石階錯落有序,人影遍尋卻不得。

天帝啞著嗓子笑:“我散盡自身神力送他下人間了,你不可能找到他,哈哈哈。他將我們這麽多神從漆黑孤獨的人間帶回來,教我們劍術,教我們禮義。沒想到有朝一日也會看走眼,撿了你這麽個沒良心的東西回來,哈哈,哈哈哈哈——”

“你找不到他——”

盛醉手臂青筋□□,他壓著怒火道:“看在哥哥的份上,我不動你們。但是,在我找回他之前,就勞煩各位老實待在這裏了。”

人間和仙界由陣法連接在一起,要是想不走尋常路下去,就得像天帝這般散去神力,護在要下界的人身周,為他保駕護航,然後眼看著那人從九重天掉落。

人間這麽大,就算是送人下去的天帝也不知道俞央會落到何處,他堅信盛醉不會有找到人的那天。

有策反之心的人神被盛醉毫不留情悉數斬殺,剩下的都是有古神伴侶,忠心耿耿、老實做事的神官。

“你不說也沒關系,我自己找。我能找到他第一次第二次,我就能找到他第三次!”

仙都兩派大戰之日,花神下落不明,戰神緊追在後進入人間。

有的古神疲倦於長年累月的兩派爭鬥,看厭了仙都終日環繞的白霧,於是自請下界,去除神籍。

天帝深感不安,令眾神完善陣法,對整個人間落下禁止,此後,人界、仙都、魔域各不幹涉,同時生活在一片土地上,仰望同一輪明月,但是礙於這個陣法的存在,永遠不可能相互見到,甚至無法互相觸碰。

只有小部分跌入人世、對妖魔敏感的神明,能透過這層陣法,再次見到惡意四散的魔域景象。

人間失去神魔幹涉,在一代代人才的推動下飛速發展,從古色古香馬車橫行的時代慢慢往前,讓黑夜亮起明滅燈火,摩天樓欲觸雲層,汽車飛機環繞世界…

這就是徐家人覺醒後看到的所有——這個時間神魔留下的最後意志,也是一切結束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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