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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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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君

彼時小花神還不知道,在未來他跟米團子還會有無數次相逢。

許菱沒有被亂七八糟的東西拖累,很快長得比俞央還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多不合適,被許灼強行提溜回家,留俞央一個人窩在府邸裏。

神仙的世界很無聊,不如人間那麽有趣。

每位神明的誕生都靠花神的精氣滋養。為了解決小花神長不大的問題,眾神聚集,嘗試點將凡人成仙,後世稱由凡人飛升為神的仙叫做人神,稱自然化形的原生神明為古神。

人間本無輪回一說,逝者已逝,再無歸來的可能。而人神打破了這個局限。人神飛升位列仙班,但靈魂薄弱,往往僅僅幾百年便煙消雲散,附著仙氣的靈魂落入人間重新投胎,這才算是入了輪回。仙氣在他們的靈魂上打下烙印,確保每一世都能被點將之神成功找到,再次響應點召,飛升,生生世世為古神、為仙界賣命。

其中有為權力所困者,或對古神發難試圖篡位謀權,或墮落為魔,糾結山中精怪妖靈,強行開辟出另一方世界,後人稱其為魔域。

古神們默契地瞞著小花神,將他護在自己的保護圈內。因此小花神對此事渾然不知,仍舊每日盯著人間,看何處白光大盛,那便是有新的神明出世了。

小花神厭惡天界長年累月的白霧,貪留人間熱鬧繁華,因而下凡,將各色花瓣泡成酒托人售賣,換成銀子在人間修了一座府邸,帶著從天界捏訣變的一群仆從風風火火地住進去。俞府內四季如春,花香四溢,藏不盡的繁花爬升到墻頭,朝過路行人微微笑。即使是寒冬飄雪的日子,那花也經久不敗,長長久久地盛開。

眾人都說,那俞府呀,新奇得很!住了個貌美如花的小公子,來往仆從都是高大威猛的武士和白玉面容的歌者。俞府那花得了仙氣,不懼嚴寒霜雪,吃一朵能長命百歲!

當然,這都是謠言,長命百歲是無法做到的,不過確實能增強體魄,強健身體。有人想摘,俞央也不攔,睜一只眼閉只眼,皆隨他們去了。

花神平日裏沒事便倚在窗前看花聽雨,聽聞何方有難便前去消災。久而久之,世人都道這俞府裏住了位活神仙,前來祈願求福的人數不勝數,更有甚至散盡家財繞俞府修築一圈祭壇,每日香火繚繞不斷,青煙直上長空萬裏。

世界法則知曉人類虔誠,化奉神之香火以補精氣,令小花神難得在人間睡了幾年好覺,身高往上拔了不少,變為一副玉樹臨風的朗朗少年君子模樣。一雙眉眼含情脈脈,瞧向人時能看清他眼中的憐愛與悲憫,額間開著一朵淡紅色的小花,眼角紅痣宛若盛名一時的紅寶石,更加令人心悅誠服,甘願匍匐在地,喚一聲“小仙君”。

不過俞央不常拋頭露面,大多數時候他更喜歡自己偷偷跑到雪山、花叢裏待著,靜悄悄等待新神降臨,撿小孩回家授之詩書禮法,因而眾人中少有人有幸親眼目睹仙君尊容。

話說這古樹精被花神撿回家之時,恰是人間最冷寂的冬日。次日清晨,俞央教到“物極必反”一詞,小樹精便問,物極必反是什麽意思。俞央答,大概就是太有錢了會被賊人惦記,而後家破人亡;太獨斷專橫的統治者總有被蕩平宮殿的一天。

說來也是巧,這俞府與那日他救下的米團子府邸相鄰。

物極必反,說的就是盛家。

這米團子是個迷糊倒黴的,剛被從懸崖邊上救起來,不日便失足跌入冰冷的湖水裏,被撈上來時呼吸微弱,冷著一張慘白的死人臉,出氣多進氣少,眼看著就快活不成了。

盛府舉府上下跪在俞府門外,不停叩首,求活神仙救人。

俞央是個心善的,加之出門一看這小孩白白凈凈甚是可愛,符合他撿小孩的標準,當即叫人把米團子接到府裏,貴重藥材不要錢似的往藥罐裏丟,還咬破指尖給他喝自己的血。

嘬嘬嘬,像只小奶狗。

花神樂了,伸手摸摸小孩臉頰,指尖的觸感柔軟溫熱,跟神仙略顯冰冷的軀體不太一樣。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米團子,“你是吃糯米長大的嗎,怎麽這麽像團子”

小孩臉色一紅,“回大人,我名盛醉。”

米團子家教很到位,不需要再教。看來這人類養出來的小孩跟他養出來的還是有點區別。

“你來,”他朝古樹精招招手,“你陪他聊聊天,我去一趟盛府。”

他將盛醉的身體情況悉數告知。

小一輩作為一大家子的未來,他們的身體狀況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應家族未來的走向。旁人興許看不出,作為花神的俞央確是看得分明的。

他看到,盛府的花,敗了。只留下殘枝枯葉,落花成泥。花瓣被碾碎了,被擠壓榨幹凈汁水,再無春日蘇醒的可能。

其實小孩身體沒有大問題,他出現這些狀況是在預警。

俞央說,“人歲有盡時,花有歸期。盛府即將衰落。還望夫人盡早做打算。我瞧這位孩子頗得仙緣,您可願讓他隨我修行”

他孤寂這麽多年,身邊都是掐訣捏出來的人,留在身邊養了一陣的小樹精也是時候送回天界了。

兜兜轉轉,他做了這麽多,最終留不住一個可以陪在他身邊的人。

俞央畏懼孤獨。作為第一個誕生於世的神明,他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漂泊不定,無人交談的日子。路過看到繁花錦簇只覺得艷羨。

所以他最後選擇執花,因為自己沒有,所以格外渴望得到。

花有聚時,人獨無相依。

那貴婦人雙膝跪地,不住叩首,“此乃我兒之幸,我願意!”

俞央令身邊侍從將她攙扶起來,抿唇猶豫片刻,最後道:“不過…你們下次見面,可能就是死別。”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說太過殘忍,但他沒法改變人類既定的命運軌跡,也不能像話本裏寫的大掌一揮便救回來無數人的性命。

尊貴如花神,下界也不過凡人而已。這就是世界法則,不幹涉,可幫助,改變不了結果。

“你是想要他伴你身側,最後你們葬於一處,還是想要斬斷他與盛府的聯系,看他奔向光明磊落的前途”

看似是選擇,其實答案已經決定了。沒有哪位母親會選擇第一種。人類自私又偉大,渺小卻強大,冷漠又溫情,愛恨總是交織相伴。

花神看不懂,也沒有理解的必要。

貴婦人掩面而泣,“多謝仙君,小兒性情頑劣,多有冒犯之處,還望仙君海涵。”

俞央點頭,“那今日起,他便更名為俞,字敬寧。”他對完成體的成熟人類向來不願意多話,如今卻難得多解釋了一句。

“敬,保留對世界萬物最基本的敬愛憐憫。寧,寜,有家,心安。”

貴婦人楞了楞,一邊哭一邊笑:“敬寧,敬寧…好,好啊!”

幾近瘋癲了。

俞央起身欲走,臨走前鄭重承諾道:“我會照顧好他,放心。”

沒人懷疑這個外貌稚嫩的少年是否能做到,他說得堅定,嚴肅的語氣讓貴婦人總算歇了擔憂兒子的心。

“謝謝,謝謝…”

俞央不知道該如何跟米團子提起,只說讓他回家一趟跟家人道別,隨自己一道修行。盛醉原本高高興興跑回家,卻見母親眼角擦不凈的淚痕,有些手無足措。

“母親,是…是太擔心我了嗎我沒事,我好好站在你面前呢!仙長把我治好了!”

“母親”

“…”

“您為什麽一直在流眼淚呢又不是見不到了,我只是隨仙長去修行,會回來的。”

盛醉從母親的眼睛裏看到了很多東西,多如天上浩瀚的星子,卻無端悲傷,讓他覺得難過,又不知道這難過從何而來。

他幾乎是根據動物最直接的本能,意識到這次與母親分別,是真的要說再見。可是怎麽會呢,他明明可以回家看望母親啊,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呢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滴滴答答,沒有落完的時候。

“去吧阿酒。”貴婦人摘下脖子上的玉勢,是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碧綠野狼,晶瑩剔透,四肢騰空,頭顱昂揚,頗具王者之氣。

“去吧阿酒!”她道,“好好修行,不要惹事,少吃糖葫蘆小心蛀牙,被人欺負了不要悶在心裏,空下來要學會自己做飯。”

“阿酒,我的阿酒!”貴婦人摸摸他的頭,“註意身體,不要生病,生病了要請大夫,遇到問題了記得找小仙君。從我們身邊離開之後,小仙君就是你的家人!”

“去吧,阿酒。”她笑了笑,朝盛醉揮揮手,“去吧好孩子。”

盛醉一步三回頭,最後侍女主動合上門扉,侍衛道“小少爺,快回去吧,天晚了,仙君在等你。”

盛醉覺得哪裏不對勁,但是所有人都推著他往前走,不允許他回頭看。

仙長!對了,他可以找仙長!

“仙長哥哥!我母親她…”

俞央解下的大毳披到盛醉身上。“小心涼,慢慢說。”

“母親她…看起來好難過…”

俞央牽起他的手,把人帶回俞府。

“今後你便隨我姓,叫俞敬寧。”



“小仙君,若是我家小孩問起來,你便說我們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念。”

-“你不怕他知道真相後後悔、變得自我厭棄嗎”

“仙君會教好他的。”

-“…”

-“好。”

“敬寧,去收拾東西,我們明日啟程。”

盛醉沒問去哪裏。俞央將房子掛牌售出,僅僅帶著小孩和小孩的行李、他捏出來的仆從,這便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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