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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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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幾天後,江城一中教學樓前的大池塘前聚集了幾群身穿不同校服的人。江城一中的教學樓繞池塘圍成圓形,建築頗有中世紀西歐古堡風格,池塘邊上有白色亭子,一段連一段斷的,層層疊疊圍在池塘邊,將中央的一汪清水與教學樓隔開。來自一個學校的學生在江城一中志願者的引導下規矩地站到自己學校所屬的等候區,朝人群中四處張望,隔著大老遠的距離向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問好。整個學校變成了舉行巨大慶典的禮堂,風吹得溫柔,見證了所有的久別重逢。

俞央被圍在人群中間,高一的學弟學妹們站在次外圈朝他看,高三學長學姐有的從書包裏變魔術般地摸出可立式夾板,窸窣的聲音一響就沈溺到題海中;有的好奇地看著他,站在外圈觀望形式。最內圈的則是本班同學和別班的同級生,還有身前面帶微笑但眉峰隱隱上揚略顯不耐煩的盛醉。

學生時代總會有一個受眾人追捧的對象,這大概就是人類幼年時早期的個人崇拜了。少年人不自覺地將熾熱的目光投向學校裏人氣高的同齡人或前輩。尤其是剛入學的新生,高中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嶄新的,他們還沒有被寫不完的作業、來自各方面施加的壓力侵染,望向世界的目光純粹而好奇,羞澀地、或明或暗地追尋著那個足以支撐他們度過三年的背影。

俞央在十九中就是這樣一個類似“引路人”的存在。當然,擇哥威名遠揚,即使外校也有人知曉十九中俞戰神的名號。

這個時候的俞棲擇,除他本身之外,還帶上了一絲宗教信仰的色彩。他的存在代表了當下他們那一代人最渴望的強大與美好,他的長相,他的為人,他無人可敵的成績…種種如此,讓他成為了無數灰撲撲的高中生裏最耀眼的那一個。這種耀眼在多校聯合考試,來自不同學校平時難得一見的人齊聚一堂的時候變得更為明顯。成百上千個人,一人一雙眼睛,炙熱目光熱烈得像要將他融化。在群星閃爍天上,他是最適合作為指南針的月亮,是地上擡頭仰望的人們的夢想,也是星星們簇擁環抱卻無法獨享的,黑夜中最特殊的意象。

盛醉再一次從他身上感到了一絲非人的氣質。那種處在人群焦點卻泰然處之的淡然,將他的魅力拔高到另一個層次上。當他笑著撥開人群,在眾人目光的洗禮中走進白色回廊,去赴一個故人之約的時候,他的神性就更加凸顯出來。這種感覺讓本就心情不好的盛醉感到更加煩躁,就像俞央是他指尖一把華美的流沙,雙手捧起數不清的沙子,以為已經很多很富有了,只要露出一個指縫,所有的沙子都會溜走,抓不住,握不到,留不下。只會給人帶來深深的無力感和綿長的遺憾,而這種遺憾盛醉此刻覺得無比熟悉,就像曾經發生過無數次一般。

所以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俞央的手腕。在俞央脫離眾人視野轉身消失在回廊的一瞬間,他把人抓到手心裏問“你要去哪裏”

惶恐,驚慌,不安。

俞央“噗嗤”笑了一聲,身上的非人氣息便悉數散盡了,盛醉這才暗自松了一口氣,手下的力卻一點沒撤。

“我要在約定的集合時間前見他一面,”俞央晃了晃手心的手機,“已經約好了。等我,可以一起來,但要在稍微遠一些的地方等等,讓我先跟他說幾句悄悄話。批準嗎男朋友”

“你這是先斬後奏。”盛醉松開他的手腕,撇開頭輕笑一聲。

“沒關系啊,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偷偷去,回來再哄你。”俞央狡黠地眨眨眼睛,一雙眼眸靈動地轉動著。“行了,不逗你,小狗不經逗,逗哭了可不好哄。”他朝盛醉走了一步,握住對方的手,“逗你的,早就跟他說好了直接帶你過去。”

盛醉“切”了一聲,不滿道“那你剛剛不管我就自己走了。”

“因為我知道你會跟上來啊,你怎麽放心我離開你的視線要是發現我不見了,不知道又要躲在哪裏一個人難過。”俞央理直氣壯,“說這些做什麽,趕緊走吧!”

走過四道回廊,來到最靠近池塘的長亭邊上。俞央朝水面四周看了看,牽著盛醉朝荷花盛放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荷花,天氣還涼著,花卻開得很好,聽說一年四季都這樣。

遠處一個少年面對荷花站著,垂眼像是在發呆。

“阿淮,又在看花啊”俞央喚了一聲。

“央哥!”蘇淮猛地轉頭,歡快地“嗷”了一聲,像個小鬧鐘一樣風風火火地朝俞央沖來,又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下,腳下緩沖性地往前兩步,正好在俞央面前站住。

“哥你手沒事吧!我看看!有好好消毒過嗎傷口應該已經好了吧會留疤嗎影響考試嗎哥你的生日禮物我放在書包裏考完試給你!最近過得怎樣上次那個傻逼沒繼續來找事吧好久不見有沒有想我啊…”

盛醉不動聲色往前一步半擋在俞央面前,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蘇淮這才連忙捂住嘴,施舍般地分了一點目光看向盛醉,下一秒立刻嚴肅起來,對這位他應該喊“嫂子”的人禮貌微笑。

“哥,這位就是嫂子嗎”

俞央點點頭,伸出手揉了揉蘇淮的腦袋,嘆道“還好,再見面還是老樣子。有時候覺得在電話裏你變得很疏遠,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一直擔心你是不是沒告訴我實情,或者遇到什麽無法處理的事情了。現在看到你還是老樣子我就放心了。”

蘇淮瞥了盛醉一眼,意思是你看是我哥先動的手,我明明在很認真地避嫌,請不要用那種吃人的眼神看我,你是變臉大師嗎。

“我沒事啊。偶爾心理上死一死放松一下,生活還是得繼續的。就算真要做什麽,也得等我父母他們自然健康幸福的走完整個生命歷程我再對自己下手。”蘇淮語速慢下來,恢覆了正常。而後挑眉道“嫂子好像不太喜歡我啊那我走”

俞央扭頭看盛醉,對上一雙溫柔的眼睛,於是他一臉迷茫地問“他不喜歡你怎麽看出來的不會啊他會喜歡我喜歡的。”

俞央說得自然,甚至沒發現這句話對追不到心上人的單身狗打擊很大。

他甚至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問題!完全不覺得!

盛醉還回去一個挑眉,這波蘇淮完敗!

“央哥你fine,現在 joker i am.”蘇淮實在沒忍住,非常不重形象地翻了個白眼。轉頭又把槍口對準盛醉:“說起來嫂子好像沒給改口費啊”

“改口費”倆人一同問出口。俞央是疑惑地問,盛醉則是挪揄。

“什麽改口費,叫你弟弟還個稱呼回來嗎”盛醉反擊,而後捏捏俞央的手指,可憐兮兮地說“這個小朋友好像不太喜歡我哦,怎麽辦,哥哥不會因為他不喜歡就跟我分手吧那我只能找個地哭去了哦”

“不會不會,不分手。阿淮沒有不喜歡你,”俞央動了動鼻子,“怎麽空氣裏有股茶香啊”

盛醉:小狗耷拉耳朵,不搖尾巴。

“哎你倆,把你們聚在一起就是個錯誤!”俞央捏了捏鼻子,覺得又好笑又可愛。

蘇淮盛醉對視一眼,同時迅速扭頭避開對方視線,電光石火間達成停戰協議,致力於讓俞央度過重逢的美好一天。

“敬寧,”俞央將盛醉按到長亭內坐下,“在這裏等我,我去聽聽阿淮的故事,你不要吃醋,因為是他的私事,所以不方便帶你。不生氣,好嗎”

盛醉從包裏拿出兩瓶氣泡水,單手將一瓶氣泡水的金屬扣撥開露出一個小孔,遞到俞央手裏示意他喝,另一瓶看也不回頭看地朝蘇淮丟過去,也不管對方能不能接到,也不禮貌性地幫忙開封,一整罐砸過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如同一個破壞力巨大的手雷。

“艹,”蘇淮接住氣泡水小聲罵了一句,“你不能好好給啊”

“哦,不好意思,沒註意。”盛醉也不管他,趁俞央握著氣泡水的手還沒收回去,極快速地在他手背上親了一下。

“一碼歸一碼,謝謝你的氣泡水。”蘇淮不想跟他吵,該罵罵,罵完該道謝的還是要道謝。誰想盛醉再次討人厭地開口“不謝,主要是給哥哥準備的,你那瓶是順帶。”

fine,拳頭硬了。蘇淮咬牙,心中默念“不跟傻逼生氣不跟傻逼生氣”連念了十遍,這才做好表情管理,跟在俞央身後重新回到池塘邊,倆人蹲在一角打水花玩。

“哥,你還沒有回去檢查房間嗎他給人一種很危險的感覺。千萬要小心啊!”

俞央搖搖頭,將早準備好的信紙遞給蘇淮,叮囑他回學校再打開。“我心裏有數,說說你吧。”

“我有什麽好說的”蘇淮嗤笑一聲似乎在嘲諷自己,“說來說去不都是那幾句話和那個人”俞央也勉強勾著唇笑了笑,“看到你望著荷花發呆我就猜到了。你從來就沒有忘記過。”

半晌倆人都沒說話,蘇淮索性盤腿坐下來,撿起長亭邊上溝渠裏的鵝卵石一顆顆往水裏丟。

撲通,撲通。

“真沒什麽好說的。”蘇淮嘆氣,“你也別太擔心我,我會想辦法快點忘記的。我跟他,我倆…我們都是很好的人。只是接觸的方式不對,吃醋的時機不對,天時地利人和,一個都沒占,就算真的僥幸熬過昨天,當下也是要分開的。說到底,也許就是不太合適吧。央哥,生活裏不是只有那種愛情,也有親人的愛朋友的愛。有時候我不太能明白,明明我不是一個缺愛的人,可我為什麽會對他這麽固執呢”

“我不知道。”俞央說。“你變得更加悲觀了。”

蘇淮漫不經心地盯著水面,“有麽,我分明是個小太陽。你一定對我存在誤解。”

蘇淮這個人,因為一些特定的人生經歷對外界具有一種天然的防範意識,陌生的人會被他攔在外面,最親近的人也會被他攔在外面。反倒是關系不好不壞的人,倘若僥幸碰到他心情特別好或心情特別壞的情況,才能難得從他嘴裏聽到一些真心話。對俞央,他願意說,但也就這樣了,點到為止,客觀地陳述完就算結束。至於這件事對他造成的影響,他的情緒,他都藏的好好的,一個字也不想往外蹦。不是不信任,不是不親密,只是因為把對方看得太重要,而對方已經獲得了屬於自己的幸福,所以不願意讓自己這邊的糟心事拎出來破壞對方的好心情,也不想讓他替自己擔心。

索性全吞肚子裏,實在忍不住了,說話的時候也收著八分力,快樂只往外說兩分,悲傷也只說兩分,所以一切大喜大悲都顯得不夠波瀾壯闊。

但俞央恰好知道把一切都乘個倍數,還原回最真實的事情本貌。

他在說“不合適”,其實就是不甘心,其實還沒有放棄。或者就是意難平,太過執著所以不想放手。跟蘇淮分別的日子裏,兩個相似的人生活在兩種不同的環境下,經歷了不同的事,遇到了不同的人,最後心態也逐漸背離,變得大相徑庭。

所以蘇淮的話,多數情況下要從反方向去看。俞央深谙此理,所以能從他展現出來的兩分情緒裏找到深陷事件中央苦苦掙紮不得解脫的少年人。

“你很好,”俞央說,“他確實沒錯,但更無辜的是你。不是因為你不夠好,不要自我厭棄。可能只是時機還不到,你不是說了嗎,天時地利人和,說不定不久之後那個人和就來了。”

像盛醉走進他的世界一樣。

不過要真這麽說了,估計蘇淮會氣的跳腳,懶得同他繼續講下去。

“我明明什麽都沒說,你就又知道了。”蘇淮笑著搖搖頭,“要不是我是個唯物主義理科生,我真的懷疑央哥你是不是擁有讀心術了。”

這算變相默認了。俞央心道。

“是啊,我有讀心術。我還知道你嘴上說著算了算了,最後還是要跟上去再試一試。”蘇淮只是笑,不多言語。

“可是阿淮,人心都是肉做的,但凡他對你有一點別樣的心思,他就不會放你在這裏胡思亂想,猜來猜去了。我再勸你一次,如果你還是不想聽,我也沒辦法。話有點難聽,但如果還有下次,你又傷心了,你還是可以來找我,我還是會安慰你。”俞央嘆道,“我沒追過人,沒法給你建議,或許你想跟敬寧聊一聊嗎”

蘇淮瞳孔地震:“不是吧哥,你讓他教我追人那他追的是你啊,我拿追你這套去追我喜歡的人,必然不合適啊!總不可能我學嫂子直接定制一個戒指給他送過去吧”

俞央:沈默是現在的康橋。

“也不是…”俞央找補道,“做事得考慮曼哈頓距離而非歐式距離,當然要根據你和他的實際情況來制定距離措施啊。”

蘇淮瞇眼:“要不是我了解你,我高低得罵一句你好裝逼哦央哥。”

俞央:禮貌微笑.jpg

俞央:“滾(微笑)。”

“謝啦。”蘇淮說,“本來沒奢望從你這裏得到安慰,見面之前也害怕你會不會因為要避嫌然後疏遠我,所以一直挺焦慮來著,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央哥一直是央哥。”

蘇淮大大咧咧往地上一趟,似乎松了口氣。“哥,真的謝謝你。媽媽讓我帶了些幹竹筍過來,周末你回家的話可以拿出來泡水發一下,炒著吃煮著吃都很美味。來的匆忙沒帶什麽見面禮,方竹筍待會考完試給你,就當是給你和嫂子的見面禮了。”

“噗,”俞央笑著說,“什麽給我的見面禮,這是給敬寧的吧你知道他有段時間沒回柳臺了,專門帶的”

蘇淮見被識破也不惱,“是啊是啊,這是賄賂,希望嫂子下次對我好點,雖然我跟你沒親沒故的,就算你倆以後結婚了我也不算他什麽親戚,但不至於對我那麽大敵意吧!要是下次見面再這樣,我真的要當個惡人想辦法拆散你們了!”

“好好,”俞央擡頭望著遠山,“我會轉告他的。”

蘇淮低頭看了眼腕表,對他道“集合時間快到了,咱們回去吧。”

阿淮,希望你不要像個悲觀鎖一樣從一開始就主觀認定一切人一切事物都會傷害到你,一味的回避和閃躲會讓你耗費不必要的時間和精力。計算機的悲觀鎖會降低程序運行的效率,你心上的悲觀鎖會讓你錯過正確的人。

俞央走在蘇淮身邊,心裏亂糟糟的。

要幸福才行啊,阿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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