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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入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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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入深潭

周一,準備好行李的學生三五成群,坐在教室裏靜候廣播指令,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興奮得不停說話。

“什麽時候才能到我們啊!五班下去這麽久還沒結束嗎”教室裏時不時發出一個抱怨的聲音。興奮、期待、埋怨…所有的種種情緒,都在廣播響起的那一刻同化為唯一一種情感——快樂。

“通知,請高二六班到高二十班的同學立即到校門處集合。通知,請高二六班到高二十班的同學立即到校門處集合!請聽從老師指令,依次上車!”

“臥槽等這麽久終於到咱們了!”“是啊是啊!我下了部電影,待會一起看啊!”“新出的那本小說你看了嗎!我剛好買了實體書帶在身上,可以借給你!”“薯片薯片,需要的吱聲啊!”“我還帶了泡面!沒想到吧!”“你們都沒我牛!我帶了最新出版的試題調研!”“切,新出那本我都寫完了!”

……

像小學生春游一樣。

“像小學生春游一樣,要是再拉個手就更像了。”盛醉仿佛窺得俞央內心的想法一樣,說出口的話竟與他心裏想的別無二致。

“哥哥,牽個手嗎我還是個小孩呢~”

“好。”俞央把手放進他掌心。盛醉像把玩什麽貴重的玉器一樣,將他四指抓在手心裏握住,又把另一只手也伸過來蓋在他手背上,卻依舊覺得不夠親密似的,墊在下面的手掌順著俞央手指的位置調整,逆時針旋轉四分之一圈,與他五指交疊,手指再往旁邊錯開一些,向下扣,深深地陷進指縫裏,變成一個十指相扣的姿勢。

“聽歌嗎”俞央問。

“聽。”盛醉接過耳機聽了一會問道,“喜歡古典樂”“說不上喜歡,只是聽的次數比較多,小提琴和鋼琴的搭配很經典。”俞央答。“怎麽不用無線耳機”盛醉用手指絞著耳機線玩,偏頭問。“有線耳機更適合分享,它會給人帶來一種共享耳機的人被某個東西連接在一起的感覺,我很喜歡。”俞央說完想了想,從書包外夾層摸出一副無線耳機遞給盛醉。“你更習慣用無線的嗎”

“無所謂,但聽完你的話後,我發現自己更喜歡有線耳機。”

兩人耳畔纏繞著相同的旋律,不知不覺間,也不知道是誰主動過線,向另一個人靠近,手臂也觸碰到、粘粘在一起,手心的溫暖互相傳遞,不一會兒便覺出濕潤了,如同地底深處染上潮濕水霧的泥土,又溫暖萬分。周遭吵鬧,俞央將身體往窗戶的位置挪了挪,拉開倆人之間的距離,又欲蓋彌彰地將一本書蓋在交握的手上。

“我見不得光”盛醉挑眉,佯裝委屈。

“不是啦,就是,被看到的話有些不好意思。”俞央伸出食指碰碰臉頰,略顯內疚地低下頭。

“我其實沒有意見,只是你的反應太可愛了,所以想逗你玩玩——說起來,第一次月考成績應該快出了吧要不要賭一賭我們誰是第一”

“好啊,賭什麽”俞央興致盎然,似乎猜到盛醉正打著壞主意,卻還是順著他的話說下去。

“賭一個願望。在不犯法且滿足公序良俗的基礎上。”

“好啊。我賭我是第一。”

“那我賭第一是我。萬一出現平分的情況呢怎麽算願望作廢還是互相實現”

“互相實現吧,都考第一了,這不得獎賞自己一下”

賭約許下,俞央將頭靠在玻璃窗上,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外面一閃而過的風景。當走出校門,物理意義上來到外面的世界,踏出校門的那一刻起,春天似乎才真正降臨。河邊的柳樹抽出嫩綠新芽;白色、粉色、淡綠色…說不出名字的各類花樹爭奇鬥艷,空氣裏滿是清爽香甜的氣息;連帶外出的人們也被激起好勝心,男孩們的襯衣直筒褲、棒球外套、嘻哈風帽子;女孩亭亭玉立,裙擺飄揚。大巴車駛出學校周圍聚集的小型商業圈,往更加偏遠、更加山清水秀的地方去,路也逐漸變得坎坷不平起來。人的蹤跡少了,自然的痕跡卻強勢地沖入人們視野。

“別靠窗了,小心頭磕著碰著。想睡覺就靠在我肩上。在發呆嗎”

“啊啊。在想事情。”俞央回頭看他一眼,對窗外的景色指了指。“看到外面鮮活的綠色,就想起了老家。應該就是最近這段時間吧,那一圈的人家戶都要拆遷,也許下一次回去就再也看不到那條幹凈的小溪,也沒有那樣廣闊的稻田,油菜花了。就連小時候的玩伴也會被分配在不同的地方,變得遙遙相望。”

“這裏的景色很像你老家嗎”盛醉淡了笑意,“那個地方一定比這裏更美吧承載我們棲擇童年的地方,好想去看看啊。”

“有機會的話,會帶你去的。如果那時候還沒拆遷的話。”俞央道。

周圍的喧鬧將他們這方小天地襯得格外寧靜。靜默片刻,盛醉開口打破了沈寂的氛圍。他直覺,如果一直不說話,俞央會一直沈浸在自己的憂郁情緒裏。

“其實我有過這樣的想法。希望自己一生都在一趟列車上度過。外面的風景一直變化,當我發現了合我心意的地方,列車就會停下,我會在那裏待一段時間,直到習慣周圍的景色,就再次離開。”

“好巧!”俞央驚嘆,“我的想法幾乎和你的一模一樣!尤其是每次外出的時候,像現在這樣坐在大巴裏也好,在高鐵上、小轎車上也罷。不知道原因,但希望眼下的旅程永遠不會結束,可以一直延續到生命的盡頭。”

“可是做不到。”盛醉嘆道。

“是的,可是做不到。”

“但你可以這樣想,”盛醉一手托住下巴,將臉側向俞央,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劃著。“或者說,你有沒有想過,列車的形象其實可以內化為人。分得清嗎,不想結束的是旅程還是此刻留在身邊的人是想不停欣賞風景,還是希望存在這樣一趟列車,永遠在你身旁,一旦你回頭就能確認他的存在”

“想過,二者或許能歸屬為一類吧。你是想問我有沒有想象過永遠。可我認為,'永遠'這件事的存在性無法證實,就如列車的存在性存疑一樣。”

“但也無法證偽不是嗎”

“我不知道。”俞央誠懇回答。

“擇哥,你倆藏在這裏說什麽悄悄話呢!”學委是個長相可愛的女孩。她從倆人身後探出頭來,將腦袋擱在座椅靠背上,好奇地打量倆人,眼裏充滿八卦的氣息。

“你倆氛圍不對勁,老易剛才說出成績了,你們卻一點反應都沒有,我嚴重懷疑,你們…是那種關系!”

“出成績了”倆人默契地忽略她後半句話,“成績表在你那裏嗎”俞央問。

“沒在我這兒,老易順手遞給班長了,現在後座圍了一堆人要看成績呢,擠都擠不進去。”

“那我們待會看,謝謝你提醒。”

“不用謝!誒,聽他們說這次我們班上好像有兩個第一!”學委瞪大雙眼,“是誰勢頭這麽猛難道是那位萬年老二疊buff了到底是誰啊!不行,我得過去看看,你倆聊著,回見~”

學委走後,書本下稍微分開一些的手被盛醉重新抓回去,緊緊地握著,再沒給他留下一絲一毫放松的餘地。

“這麽巧”俞央勾著唇角,默認了另一個第一就是盛醉。

“看來我們都贏了一個願望呢。”盛醉也不覺得驚訝,挑眉看他,“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仿佛要印證他們的想法一樣。學委的聲音遠遠響起,大巴車內哄鬧聲飄得到處都是。“擇哥!是新同學!新同學跟你並列第一!”

老易從大巴車後方走出來,徑直走到倆人座位邊站定,在盛醉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好小子!不錯!不錯!俞棲擇同學也保持得很好!哈哈哈哈,其他老師該眼紅了!哈哈哈哈,好,好啊!”老易大笑著,洪亮的笑聲幾乎要撞破車窗往外去了,恨不得用大喇叭喊得讓全校師生知道。

“您輕點,別把人拍壞了。”俞央伸手攔到。

長途旅程在前來取經的同學們的詢問、對盛醉從前學校的八卦中很快度過了。車輛駛入山谷,在一條幹凈流淌的小溪邊停下。穿著各色私服的同學兩人一組,哼哧哼哧地把搭建帳篷的材料扛下車,將框架固定好,艱難地搭好帳篷,將背包留在裏面,便一窩蜂擁到溪邊,坐在巖石上,將腳伸進幹凈的溪水中,逗弄受驚的魚蝦。也有人直接踢掉鞋子走進溪水裏,小心避開長滿青苔的石頭,雙手成掌,從四面八方將小魚包圍,意圖徒手捉魚。溪中魚行動自如,並無籠中困獸的窘迫,頗有一番“皆若空游無所依”的滋味。

俞央和盛醉脫離大部隊順著溪流往上,走過溪流轉向的地方,繞開一棵大樹從斜旁伸出的枝幹,徹底看不到其他人了,正可謂是“不見其人,只聞其聲”。

仗著他們的視線被大樹阻隔,盛醉鋪好野餐布後,一把拉著俞央坐下,迫不及待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啄著。親吻片刻,手掌與手掌觸碰的下一個瞬間,盛醉又不老實地順著他手腕向上摸,來到肩膀的位置,輕輕一推,讓人順著力道躺下去。另一只手熟練地護住後腦勺,隨即一個翻身壓在他身上,眼裏翻滾著情欲。

“讓我親一下,棲擇寶貝。”

“還在外面,晚上回帳篷親。”俞央沒有掙紮,只是伸手捂住他的嘴。“不會有人來的。除非你發出聲音引他們過來。讓我親一下,別動,乖。”俞央別過頭不理他,以此來表達內心的不滿,但他沒法拒絕盛醉。

“只能親一下。”他小聲說。

四瓣柔軟的唇將要相貼,盛醉放大的臉出現在俞央面前,深棕色的眼睛裏盛滿俞央的身影,視線如有實質一般將他盡數籠罩。原來那人接吻的時候竟然從來沒有閉過眼嗎是一直看著他嗎他接吻時是什麽模樣呢好看嗎盛醉喜歡嗎

“想什麽,不許走神。”盛醉不滿地捏住他的下巴,將他腦袋牢牢固定住,仔細端詳片刻,才終於重重地吻上去。

遠處傳來同學們的喊聲。“擇哥!盛醉同學!你們在哪裏”聲音越來越近,盛醉依舊緊扣著俞央,唇瓣不曾與他的分離片刻。聽到踢動石塊的聲音了,草葉與衣服摩挲的聲音響在耳畔,愈來愈近。俞央肢體僵硬,隨即掙紮起來,又怕傷到盛醉,因此只是將手抵在盛醉胸前,用力推著。怎奈盛醉一只手扣牢了他的後腦勺,另一只捏住下巴的手也極其用力,像是對俞央的反抗感到不滿。眼看著同學們就要繞過那棵從一旁斜伸出來的樹,俞央心裏暗道“得罪了”,牙齒收了力咬在盛醉探入他口腔的舌頭上。趁他楞神的時間往旁邊一滾,迅速起身,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好啊!你們在這裏看風景,我們卻要獨自承受來自其它班的同學的質詢!”學委憤憤不平,面色嚴肅。俞央笑著上前詢問情況,盛醉對來人毫無反應,面色不佳地盯著俞央的背影。

“有什麽事嗎”他問。

“兩件事,”學委伸手在他眼前比個V字,“他們都好奇我們班盛醉是怎麽回事。第二,”學委變了臉色,認真道,“你最好提前給女朋友發個消息。”

俞央:

“有人要跟你表白。”學委眼神覆雜,俞央從她的眼裏看出了意圖力挽狂瀾而無用的無奈、雪崩於頂的迷茫、還有一些作不得假的痛苦。

為什麽會有痛苦呢他不知道。

“大概還有一分鐘他就來了,是個男生。我多說幾句吧,雖然我猜測你跟盛醉同學是我想的那種關系。但如果是我誤會了,你其實是異性戀,那你拒絕那個男生的時候可不可以委婉一些,盡量不要傷害到他”

“我對同性戀沒有偏見,因為我對象也是個男孩。”俞央面無異色,說話的語氣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一樣自然。“你…喜歡他嗎”

“我…沒事,來不及多說,他來了——”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孩走到俞央面前,臉紅得快要滴血,雙手握拳垂在身體兩側,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喧鬧看戲的人群驟然安靜下來,盛醉陰沈著臉走到俞央身邊。

“你為什麽…”男孩的聲音有些發啞,大概是過於緊張,連聲帶都繃得緊緊的。

“不好意思,你剛才說什麽”俞央疑惑地問。

“你為什麽不繼續追我了”男孩鼓足勇氣擡起頭,眼眶裏攢滿淚水,要落不落,一副委屈模樣。

俞央:

盛醉:!

其他吃瓜群眾:!!!!!!!!(豎起耳朵,悄聲靠近,瞪大眼睛)

“同學請等一下,你是誰你說我追你是什麽意思我有對象啊,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俞央自覺後頸發涼,餘光瞥見盛醉要笑不笑的表情,卻不是對著他,落在對面的男孩身上。

糟糕,以盛醉的性子…他不會動手吧完了完了,回去怎麽才能哄好人啊…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誤會了什麽或是聽別人說了謠言我並不認識你啊”俞央語速飛快,在眾人的眼神註視下,他不好意思去牽盛醉的手,只能時不時朝旁邊看一眼,在心裏祈禱盛醉能維持理智,讓他把事情理清楚。

“就是你!理科年級第一,高二八班俞棲擇!上學期剛開學的時候你給我遞了一封粉色的情書,說你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我當時沒了解過同性戀,收到你的情書之後才去查了資料。你總是很優秀,成績一直這麽好,長相也是我喜歡的類型。如果你是女孩子,我一定會立刻答應你!可你不是!”男孩抽泣一聲繼續說,“等我說服自己接受跟男生在一起的觀念後,我不可避免地因為你的耀眼而感到自卑,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配不上你。於是我拼命刷題,熬夜背知識點,在心裏暗自發誓,等我成為文科第一,我就跟你在一起!”他抹掉眼淚上前一步。“結果呢他們告訴我你已經有對象了!你不喜歡我了嗎你不願意繼續追我了嗎你要始亂終棄嗎!”

平地起驚雷。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討論聲,還有人對著俞央指指點點,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品格敗壞的學神,吃著碗裏看著鍋裏,腳踩兩只船,光成績好有什麽用

“敗類!”“渣男!”“十九中的恥辱!”“給他個解釋!”

……

他聽到了無數質問的聲音。憤怒的,嘲笑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俞央不知道這些聲音是否源自自己的臆想,亦或是真的有聲音傳到他耳邊。

處理起來好麻煩…

他想抱住盛醉,什麽都不用說什麽都不用想,只要一個擁抱就好。

“諸位,”盛醉攤開雙手往下壓。“諸位!”他提高音量。“做人還是得有自知之明吧,”他緩慢而堅定地握上俞央的手並與之十指相扣,引導著俞央將那只被他握住的手高舉過頭頂,讓眾人看見。

“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我比你好太多吧他選擇我而不是你,很難理解嗎首先,我們棲擇不是會主動給人寫情書的類型。你對他產生這樣的誤解,看得出來你完全不了解他。就這樣,你還好意思跟他在一起要麽,是你在這件事情上撒謊;要麽,你們之間存在誤會。其次,就算他確實給你寫過情書,如你所說喜歡過你。而你直到今天才決定給他回應,說明這之前他還不是你男朋友。試想,一個單身的人,在另一個優質男人的追求下,深受感動並順理成章成為了他的對象——很合理對吧對你,他沒有半分道德上的責任。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他的的確確喜歡過你。那又如何你來晚了,被我搶先一步,這不是自作自受嗎”盛醉條理清晰地反駁著,“還有,別往別人身上亂潑臟水,拿出證據說話。你說有情書就有那情書呢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盛醉說完放下手,再無顧忌,當著眾人的面將俞央攔腰抱入懷中,在他頭發上輕輕吻了一下。深棕色的眸子與俞央淺色的眼睛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會保護你。”他的眼睛會說話,裏面溢出盛不下的愛意。

“我相信你。”

“我在你身邊。”

“我愛你。”

“拿就拿!大家看好了!”男孩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封粉色的信,拿在手裏高高揚起,全方位展示給眾人看。人群中傳來一聲微弱的驚呼,俞央朝那個方向望去,看見學委捂著臉蹲下,似乎是哭了。

那封信…是學委拜托自己轉交的,而她當時並沒有說清楚裏面究竟寫了什麽。

“怎樣,看到信想起什麽了嗎”盛醉附耳道,將俞央從自己的懷裏放出來,手卻還搭在他後腰,意圖用這種方式給予他力量。

“大家都散了吧,我們自己處理就好。”俞央理清楚事情始末,試圖驅散看熱鬧的人群。

“大家別走!”男孩說,“我怕你賴賬。”

俞央無奈地嘆了口氣,“有沒有可能,這是我替別人轉交給你的而且我當時並不清楚裏面寫了什麽。既然是情書,難道你沒有看到寫信人的落款”

“沒有落款。”男孩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湧出,他將信紙從信封裏拿出來,遞給俞央。“我問過同學,他們說信是你親手放在我桌上的。既然沒有落款,說明情書就是你寫給我的!”俞央沒有要接過信的意思。“不是我寫的,你讓我看到內容的話,對寫信的人很不尊重。”他想了想,在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支藍色圓珠筆。

“這樣吧,我寫幾個字給你看看,你來確認字跡是不是不同。至於這封信是誰讓我轉交的,既然她沒有落款,我想,也許她是想親自來找你。同時我也希望你能站在她的角度看看,保護她的隱私。”俞央一邊說一邊在手心裏寫下:

祝你永生順遂,康健長樂。

“字跡不一樣對吧”俞央笑道。“我想,信的主人也許在等人散開,找機會站到你面前親自表白。她還喜歡你,我猜。”

待在一旁看到現在,盛醉已經明白這是個烏龍事件。“所以真相大白,你可以滾了嗎”他對男孩說。誰知男孩忽然情緒崩潰,雙手抱頭蹲下去,又哭又笑,泣不成聲:“這算…算什麽啊我說服自己愛上一個同性…你現在告訴我這是個誤會那我…我要怎麽辦啊我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決定跟你在一起…我控制不了自己啊…俞棲擇,我愛你,我愛你啊!你跟他分手吧,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會用一生去愛你,我已經習慣追逐你的腳步了啊…你不能這麽殘忍…是他,都是他!”男孩激動地指著盛醉,“你讓他走!讓他走!”

“把手拿開。”俞央擋在盛醉身前,第一次冷臉看人,聲音像淬了千年寒冰,“他不喜歡別人用手指他。”

“哈,哈哈哈,你真就這麽喜歡他”男孩神色癲狂,右移幾步,站在巖石邊。

盛醉可是挑了塊寶地。小溪在這裏下落,圓形坑洞被灌溉成一個清澈的水潭,溪水溢滿而出,順著溪道繼續向下流淌。他們所在的地方正是一塊凸起的巨大巖石,巖石下面就是深潭。此刻男孩正站在巖石邊緣,似乎下一秒就會墜下去。

“讓他離開,我們好好談談,不然我就跳下去。”男孩眼淚被風吹幹,臉上只留下紅色的淚痕。“如果我無法讓你愛我,那我要讓你成為親手殺死我的罪犯!”男孩嘶吼著。

“首先,你的死活與我們無關學校買了保險,這件事算不到我們頭上。其次,”盛醉看著他說,“譚水深度無法保證,也許你只是想威脅他,以此逼他跟你在一起;也許你真的認為如果無法跟棲擇在一起,那還不如去死——雖然我同意這個觀點。譚水的深度我們都不知道,萬一水淺,跳下去砸破腦袋,死不成,劇痛無比,要是你沒想真死,卻一個不小心腳滑玩脫了,那時候後悔可沒用啦。”盛醉語氣平淡,絲毫不在意。“要是水深——溺死是現代人類最痛苦的死亡方式之一,你受得了嗎”他露出一個輕蔑的笑,這種人根本不配當他盛醉的情敵。

“讓他走!走啊!我真的會跳的!”男孩的吼聲撕心裂肺,刺得俞央耳膜生疼。一時間,他竟忽然想到蘇淮,那臨近崩潰時的聲音與耳邊男孩的聲音奇異般地重合在一起。

要想辦法救人。俞央想。

“敬寧,你快去找老師,還有學委。讓學委到這裏來,其他看戲的人想辦法盡快疏散開。我留在這裏陪著他。”

“我不——”

“乖,我不會放棄你,假裝放棄也不會有。我不拿感情開玩笑。”俞央向他保證。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一定不能受傷,註意安全,在你的安全之外,其它一切都無所謂。”盛醉說完,深深地看了俞央一眼,轉身離開。

“那邊很危險,你看,他走了,不如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聊什麽呢你不想見見給你寫情書的女孩嗎”

“你想把我騙過去!然後就可以把我扔在一邊不用管了是吧!我都為你變成同性戀了,我沒法對女孩子產生興趣了…都怨你,都怨你!你必須對我負責!”

“我沒有不管你的意思。要是我真的不打算救你,我就不會選擇留下來了。還有,我對感情的認識從來不分性別。我如果喜歡一個人,那一定是因為我被他吸引,從而愛上了他的方方面面,就連他的缺點我也覺得可愛,這跟他的性別沒有太大關系。性別只能算人類某方面的屬性,而不是一段感情的決定性因素,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我不懂!我也不想聽!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會不會跟他分手,跟我在一起”

男孩的班主任和老易一起趕到,學委純色蒼白,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地上砸。盛醉沖在最前面,他看到,為了與男孩好好溝通,俞央也走到了巖石邊緣。幾十步路的距離,此刻顯得如此遙遠。

“答應他,先答應他!”兩位班主任扯著嗓子喊,山谷裏傳來空曠悠遠的回聲。

“對不起。我不會。”俞央疲倦地按了按太陽穴。手臂猝不及防地被人拉住。

好低的體溫。好冰。

他只來得及朝盛醉望了一眼,只看見對方猩紅的雙眼,向他伸出手,腳下一個踉蹌,似乎要倒下,卻穩住身子,繼續朝他跑來。下一秒天旋地轉,湛藍的天空和飄蕩的白雲出現在他眼前。

“那你就跟我去死吧,”男孩如釋重負。“既然你不能愛我,那我們就一起下地獄吧。”

“俞棲擇同學!”“江連同學!”

“阿連!”

俞央聽不到、也看不到了。耳畔是嗡嗡的水聲,水壓之下他的耳朵幾乎失聰片刻。眼前黑暗一片。

哎呀,盛醉不會又要跟他殉情吧。

剛開始,他還有微弱的意識。隨著身體進一步下沈,大量的水鉆進他的鼻子、耳朵、眼睛…最後的意識也漸漸模糊,抽離他的身體。

我想…擁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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