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第 101 章 不見了

關燈
第101章 第 101 章 不見了

徐常明為首的將軍, 彼此對視一眼,交頭接耳。

謝博容的問題,問得極為刁鉆。

倘若聖上又能處理政務, 他們這些跟在太子身後攪風攪勻的大臣, 日後的罪名可輕可重。

劉之衍站了起來,他長得太高,投下的影子將謝博容完全籠罩:“我在前線有數萬大軍, 送聖旨那幫禁軍,不過十幾人。我下一道命令,他們走不出朔海。”

劉之衍淡淡道:“我可以打著‘清君側’這個理由, 率兵揮師, 直指長安。也可以任奸佞小人作威作福, 直到你們想起我——但我沒有。”

謝博容感覺到迫人的威壓, 眉心皺緊。

“謝大人,”劉之衍目光平靜,看著他, “那是我父皇,我不得不救。”

沒有勾心鬥角的博弈,沒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劉之衍說得很坦然, 可話語裏聽得出濃郁的悵然與溫情。

謝博容神色覆雜,盯著他看,希望從太子的臉上看出破綻。繞是他久經宦海,練就一雙精□□眼,也看不出他作偽之色。

薛正源率先行了一揖,其他大臣將軍也紛紛作禮,感慨:“太子純孝。”

“我本該領兵死守邊境,但父皇危在旦夕。此時的大晉, 需要我挺身而出。為護天下平安,我願舍身投入這場危難。”劉之衍擡眼,“謝大人,這是我的回答。”

謝博容靜默片刻,終於低了頭,行了一個真正的跪拜之禮:“微臣明白了,臣等願隨太子。”



竇皇後拿著慶帝的玉璽,連發幾道詔書。

即使那些大臣心中懷疑,但無人敢對聖旨說“不”。朝堂的人事安排,按竇皇後的意思,把一些重要職務,譬如謝氏和崔李二氏占據的位置,陸陸續續換成了竇氏。

可是總有一天,謝氏崔氏不服,他們會站出來質疑。其他大臣,薛正源崔玉陵之流會求見聖上。慶帝的章,總有一天會失效。

竇皇後考慮這一點,試著蓋上了自己的鳳璽,送給兵部。兵部卻打了回來,直言皇後僭越行事,拒不受命。

竇皇後還沒來得發作,薛正源那只老狐貍,不知怎麽嗅到了不對勁,突然上書言事。

他聽說慶帝有廢黜太子之意,此等動搖國本的大事,豈可草率行事?薛宰相唯恐朝廷震蕩,民心不安,當即與諸多大臣和世家一同聯名上奏,太子並無大過,孝心可嘉,懇請聖上收回成命!

名聲最能殺人,聖旨代表慶帝的意思,意味著父親對兒子的點評。這一奏折,是領著朝堂臣子,駁回了太子不忠不孝的罪名,他們要穩住大晉儲君的地位,要保護太子的清名。二則他們要求,面見聖上。

竇皇後獨自坐在鳳儀殿,手中拿著一張信紙。

竇宛陽跪在一旁,默不作聲,從頭到尾他配合著竇皇後的做法,但他只是太醫,不懂朝政。

竇永望比起竇嵐,差得太遠,得知近日興慶殿發生的事,竇永望直接稱病不起,對竇皇後避之不及。

思來想去,竇皇後想起了竇知微。

柴高玄親自去了,卻在竇知微的桌案上,找到竇知微留下的信封。

竇知微從沙漠送完聖旨回來,便告了一段假,去江南游玩一番。臨走前,他在自己的桌案上,留了封信,如果皇後實在沒辦法,可以參考一二。

竇皇後取了信,拆開一看,匆匆數語描述的,就是她如今面臨最棘手的困難。竇知微在信的末尾,給了他的建議。

“未蔔先知麽。”竇皇後氣笑了,兩指一松,信紙飄飄蕩蕩落在地上,“小子可恨,到這個時候,他還有心思賣弄自己的聰明!”

“他還是年輕人,喜歡裝腔作勢,也不足為奇。”竇宛陽倒是平靜,“他說的什麽?”

竇皇後蜷緊冰涼的手指:“他說,改朝換代的代價太大了,驟然發難,便是與滿朝文武為敵。可是,他說得對,如果竇氏再出家公這樣的能人,本宮也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竇皇後擡起眼,向來美艷的面龐,露出深深倦容:“所以,竇知微建議,拿劉弘煦做擋箭牌,換一局穩棋。由我們竇氏全力扶持,讓劉弘煦為下一任皇帝,挾天子以令諸侯,爭取一段時間。等以後,我們再伺機而動。”

竇皇後解釋完了,又問:“你怎麽看?”

竇宛陽靜靜思索:“皇後,我覺得不對勁,這小子為什麽在這種關鍵時刻,跑了呢?”

竇皇後心煩意亂:“他跑出玩了!你不是說他是年輕人?年輕人就沒有一個能擔住事兒的!宰相逼宮面聖,本宮再不快點想出辦法,皇帝的事就瞞不住了!”

竇宛陽想起一件事:“太子找到了嗎?”

正在這時,柴高玄打開宮門,走了進來,三兩步跪在皇後面前,伏在地上請罪:“娘娘,還是沒找到太子,請娘娘責罰奴婢。”

“不用找了,”竇皇後冷笑,“薛宰相為什麽上趕著保舉太子?一定是劉之衍搞的鬼,他必定在長安哪個角落!”

“禁衛軍使喚不動,就讓禦前侍衛去!”竇皇後倏然起身,狠狠拍桌,“搜,給本宮挨家挨戶地搜!一旦發現形跡可疑的人,都給本宮殺了!”

“等不下去了!”竇皇後猝然睜眼,幾乎是咬著牙道,“按竇知微說的做,下一道遺詔,立劉弘煦為太子,再公布慶帝駕崩的消息。大局已定,他劉之衍鉆出來露面,也是自投羅網!”

燈火惶惶,一幹人等,跪下領旨。

當夜,禦前侍衛全副盔甲,舉兵戈搜羅全長安城。

靜謐的夜空,洋洋灑灑飄著薄雪,大街上,踩了一地淩亂骯臟的腳印。

徐常明帶兵迎上。

禦前侍衛統領司徒捷,越眾而出:“徐將軍,這是何意?”

徐常明踱步上前,悍然一立:“你們想查訪,可以!殺人,不行!我乃朝廷命官,肩負長安城守衛之責,豈容你等濫殺無辜!”

司徒捷沈著臉,舉起敕令:“我等奉命行事,請徐將軍讓開!”

徐常明見令,卻沒跪,他往前逼近一步:“可是聖上親令?”

司徒捷又把敕令,往他眼睛遞過去,不耐煩:“廢話,你自己來看!我找死?天子敕令,誰敢作假!”

徐常明看也不看,用不輕不重的語氣,壓低聲音問:“司徒將軍,那……你見過聖上嗎?”

司徒捷皺了下眉:“聖人久不露面,外面議論紛紛,甚囂直上。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到底在打什麽主意,也無意參與。徐將軍,我們做事與你們兵部不同,敕令一到,我們就得幹活。耽誤一刻,就是死罪!還請讓開!”

“那就是沒見著聖上!”徐常明逼問。

“是!”司徒捷冷然。

徐常明和隊裏的程飛對視一眼,他慢慢笑了:“司徒將軍,我們做事與你們禦前侍衛不同,我們認令,更要認人!光有一張令牌,使喚不動我們!”

徐常明後退一步,命令:“把這群禦前侍衛,給我拿下!”

冬夜下雪夜,長安城的大街上,禦前侍衛與禁軍,刀兵相接。

百姓們早聞得此處有官兵爭吵,無一人敢出來湊熱鬧,全躲在街坊裏,一絲聲音也不敢出。

兵器擊砍的聲音,像裂開的寒冰,聽進耳朵裏,讓人情不自禁發抖。

打鬥聲持續了很久。

結束的時候,街坊裏,仍然沒人敢打開門窗,察看一二。

要變天了。

寅時,日與夜交替之際,天還黑著。

數百位大臣,穿戴朝服,以薛宰相為首,立在宮門前相商,只等著宮門一開,他們便闖進去。

吱呀一聲,大明宮宮門開了,一眾身穿明黃服飾的太監,高舉火把,快步走出。

柴高玄珍重將一方描金漆盒,舉過頭頂,送了出來。

“聖上有旨。”柴高玄朗聲道,“請諸位大臣接旨!”

薛正源遲疑片刻,終是在雪地跪下接旨,其餘朝臣面面相覷,相繼下跪。

“遺詔。”柴高玄吐出兩個字,薄薄的白氣噴灑在天地之間,“……立劉弘煦為儲君,竇太後參議軍國重事……竇永望、竇宛陽晉封為輔國大將軍……”

薛正源擡起臉,蒼白的唇顫了下,反問一句:“……是遺詔?”

“是,”柴高玄躬身,畢恭畢敬,將聖旨遞與薛正源,“宰相,新君即位,還請諸位大臣同心同德輔佐才是。”

薛正源沒接,只是蒼然間,淡淡雪花落在他的眉宇之處,將他襯得滄桑。

“徐常明。”薛正源低聲喚道。

徐常明走上前,答應道:“是。”

“去開城門吧。”薛正源沙啞道,“去迎真正的新君……”

徐常明神色肅然:“臣等這就去。”

永安城門前,旗幟獵獵,萬數士兵嚴陣以待,兵刃在將明未明的晨曦裏,泛著幽幽寒光。

他們在這裏等待許久,駿馬不住刨蹄嘶鳴,噴出絲縷熱氣。

劉之衍身披純金盔甲,騎著月影,領著隊伍立於最前方。

冬天太冷了,細雪紛飛。

應子清只覺得長睫上凝了雪珠,眨一下,就融化了,她望著城門發著呆。

自那次受到伏擊後,永安城門還留著大火焚燒後的黑印,還有投石機砸破的痕跡,一直未能修補。

應子清看著這些破損的磚石,還能回想起,那天的火勢和密集的箭雨,是何等可怖。

“應少傅,您不緊張嗎?”蒼凜騎的駿馬和他一樣不老實,前前後後左右晃蕩,他跟著仰頭四處亂看,“你在看什麽啊!”

“在看城門怎麽還沒有修補好。”應子清閑閑問著,“朝廷的人也太懶了。”

“開了春,應該就修好了。”晏亦海說。

“我們自打返回長安,每一步都讓我感覺踩在鋼絲上。”蒼凜唏噓,“如果不是太子那句‘箭在弦上,你沒有選擇’,恐怕徐將軍還會繼續猶豫。徐將軍這一步棋,走得太關鍵了!”

程飛點頭:“當夜,那些文武百官來了,本來心不定,看到徐將軍的刀,也都吃了定心丸。”

在薛正源拜訪茅草屋後,劉之衍命人去把徐常明請來,他要趕在會晤前把這個人爭取下來。

應子清就笑了,劉之衍問她笑什麽,她說:“我早說過,不需要為你擔心。”

這句話,第一聽的時候,他就不太喜歡,再次聽到,劉之衍眼皮跳了下。

城門那一邊,徐常明嘶吼遙遙傳來:“……安景王乃亂臣賊子,有謀逆之心!他的孽子如何有資格稱帝?!此遺詔破綻百出,定是佞人矯造!諸位將領,隨我一起,共迎真正新君!”

“開城門!”眾將軍一聲大喝。

長安城最重要也是最正式的永安城門,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徐徐打開。

應子清望著劉之衍挺拔的背影,微微嘆息。

竇皇後只要拿出這道遺詔,就徹底輸了。

劉之衍騎著月影,他身後的鐵騎如不可阻擋的洪流,洶湧駛入。

竇皇後手中只有寥寥禦前侍衛,他們手持刀劍,但根本不能與禁衛軍相抗。

禦前侍衛一行人,像一只脆弱的竹節,啪嗒一聲,折了。

宮門染了血,順著宮階蜿蜒滴淌,在寒冬臘月的雪地上,氤氳著熱氣。

劉之衍下了馬,以薛宰相為首,大小世家,文武百官,把滿地的雪踩成骯臟的暗紅,簇擁眾望所歸的太子,進入大明宮。

在宮門前,劉之衍忽然止步,回頭找了下。

一直呆在他最近位置的應子清,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