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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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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艱難

竇嵐擡起頭, 與劉之衍對視:“依太子的意思,我殺不得那孽種!對待摩羅那一類劣種,還要好吃好喝, 敲鑼打鼓, 還給他們?”

竇嵐的眉梢繃著青筋,人還在輕輕微笑,有猙獰之感:“摩羅蠻夷, 誅殺我數萬軍士,毀去百姓田地房屋,不下萬頃!我率軍趕到邊朔的時候, 數十裏地, 全是焦炭, 寸草不生!太子, 你天天久坐高堂,一身清白幹凈,見過那種肝腸寸斷的場面嗎?你沒見過, 反過來教我該怎麽做!”

諸位官員們讚同或是不讚同的,多少都有被“一身清白幹凈”罵到,一時都不吭聲。

薛宰相咳了聲:“戰場瞬息萬變, 靖北大將軍自有裁斷之權。”

不過,薛宰相下一刻卻看向竇嵐:“靖北大將軍剛才那番話,我們同樣感到痛心。可是在朝中做事,論跡不論心。若真是如此,竇將軍有瞞報之嫌。不論如何,要不要殺摩羅幼子,如此重大之事,應當請聖人裁決。”

竇展連忙站出來:“宰相, 你不是說戰場瞬息萬變?當時戰事緊急,邊朔距離長安,又這麽遠。若是以聖上的想法為先,一來一去的,黃花菜都涼了!”

竇嵐狠狠瞪了一眼竇展,幫腔幫到馬蹄子上了,還不如閉嘴!

果然,薛宰相眼也懶得擡起,語氣森冷:“這麽說,靖北大將軍做事,只要拿出緊迫之由,就可以擅自作主,不必請示聖上嗎?”

竇展馬上噤了聲,他哪裏敢承認。

有官員出來打圓場:“戰事緊迫,此時不是吵架的時候。如果摩羅幼子果真被靖北……死於大晉之手,那此仇難以疏解,看來只能調兵遣將,再度揮軍北上。”

竇嵐和竇展站在原地,不發一語。

就在前幾日,竇嵐剛剛向慶帝自請征討安景王,調令已下,沒有再改的道理。

朝中有這麽多將軍,他們彼此交換眼神,都在考慮要不要自告奮勇。

劉之衍看了眼應子清,隨後對薛宰相說:“我願往。”

周圍的官員或明或暗,投來各種猜忌懷疑的眼光。

唯獨應子清知道,劉之衍是真的想去平定邊疆之患。

很早之前,他在冬陽暖醴宴上,就發表過要打摩羅的言論。而且,他常年將兵書拿在手上,早就為征戰之事,作足了準備。怪不得那日,他問她,怕不怕大漠的風沙。

他早算準了,今日他要主動請戰出征摩羅。

然而,領兵出征一事,哪裏那麽容易。

薛宰相果然沈吟片刻,他說:“此事須得詢問聖上的意見。”

申公公只得作這個跑腿傳話的人,他將拂塵一甩,躬身去了。

劉之衍負手站在那裏,神色平淡。

他極少對朝政之事,發表自己的意見看法,難得聽見他用如此篤定的語氣,去做一件事。

諸位官員有不同意的意見,但不太敢當著太子的面反駁。他們悄悄去看薛宰相的意思,卻發現薛宰相的舉動,意味深長。

薛正源沒有反對,其實就是以沈默的方式,表示讚同。

列位都是人精,跑到嘴邊的反對之辭,默默咽了下去。

中午的陽光,明晃晃曬進朝堂,眾人在這裏等了快一個時辰。

申公公去了很長時間,這就意味著,慶帝用了很長的時間來思考。等得越久,大家都覺得,泡湯的可能性很高,皇帝可能在思考,找什麽理由回絕太子的請戰。

門口晃進一道影子,申山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他低頭走路,一直走到臺階之上。

旨意來了,眾人心中一凜,靜悄悄等著他宣旨。

申山對著眾人出示一道聖旨,上面蓋了皇帝寶印,然而字跡未幹,顯然是剛剛草擬出來的。

慶帝的意思很簡潔,他同意太子作為主帥,出征摩羅。可是這卷聖旨,關鍵在於後面那個“但”字,作為監督主帥一切行動的都監,由竇嵐推薦。

整個朝廷,一時間鴉雀無聲。

這道旨意,仿佛是一種愛護。既然太子有征戰沙場,為自己打功勞的想法,聖上作為慈父,唯有點頭讚同。但另一方面,竇嵐有過對陣摩羅的經驗,叫他推薦都監,合乎情理。

可是大家心知肚明,以竇皇後為首的竇氏,不可能從旁協助太子。如果都監是反對主帥的人,這實際上是一種很苛刻的掣肘。

劉之衍神色一如平常,上前領旨:“兒臣自當不負父皇所托。”

諸位官員從大殿魚貫而出。

竇展跟在竇嵐身後,臉上滿是擔憂:“家公,太子請戰這件事,就這麽讓他成了?”

竇嵐徑直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怎麽,你還替太子擔心?”

竇展趕緊搖頭:“這是什麽話,我是怕他得了戰功!”

竇嵐沒有作聲,竇展趕緊道:“難道我們眼睜睜地,一點事都不做?”

竇嵐忽然站停了,竇展差點撞到他身上去。

竇嵐看著他,只道:“史書,你有沒有讀過?”

考校懵懂學生似的,竇展一聽他是這種語氣,明白過來,自己是問了蠢問題,哪裏敢說話。可是他想了半天,也沒覺得自己哪句話愚蠢了。

竇嵐饒有興致,等了一會,對方不說話,他便好心說了:“我問你,歷史上有多少太子,領兵隊對外征戰沙場,然後功成名就,安然回來的?”

竇展緊張了一陣:“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但我、我回去,一定查一查。”

竇嵐皺眉,隨後畫嗤笑了聲:“是,你一時想不起來幾個,為什麽?因為這樣的例子,鮮有。”

竇嵐倏爾長嘆一聲:“太子此次對外征戰,成,他就變得威名赫赫,叫聖上坐立難安。敗,他就是敗軍之將,大晉之恥,令聖人蒙羞。他走這一步棋,錯得離譜!此去,跟飛蛾撲火沒什麽區別,定叫他有去無回。我們為什麽要阻止他?相反,我們還要支持他!”

“何況,戰場刀劍無眼,會死人的。”竇嵐想到與摩羅的戰事,笑意漸漸消退,好像做了噩夢般,令他感到惡心又煩躁。

摩羅,邊朔,那鬼門關一般的險惡之地,他再也不想去!

竇知微站在宮中的一處圓洞門前,見到竇嵐竇展兩個,他走了過來。

竇展這時方知,為何竇嵐走出宮的那條路,他是來找竇知微,和他一起同乘馬車回去!

官伎生的小老鼠一樣的人,什麽時候,光明正大與家公同坐了!

竇知微從竇展臉上,看到熟悉的鄙視之情,微微垂下眼。

今日的朝堂,以竇知微的品階,他沒有資格參加。不過不需要親眼看見,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何況,慶帝那張草擬的聖旨,乃是他親筆寫就。

“知微,今天的事,你怎麽看?”竇嵐仍然往前走,不過這時,他們換了條小路,踏上出宮的道。

竇知微略一思索:“太子處境艱難。”

“怎麽說?”竇嵐淩厲眼風,掃了過去。

竇知微語氣悠然,好似閑庭信步,可是他的話猶如刀鋒般犀利,叫人不得不打起精神,細心聆聽:“前有‘熒惑守心’之說,後被褫奪親兵之權,太子已經令聖人不滿。於朝堂之上,太子不能結黨。後宮對他最得力支持者,太後,已經藥石無醫,命懸一線。依我看,太子之所以請戰出征,是無奈之舉。否則,他這個儲君之位,很難坐穩。”

竇展聽到這裏,不禁道:“可太子是國本,慶帝難道會廢他?”

“那不正是我們想看到的嗎?”竇知微慢悠悠道,“若是聖上做不出決定,便由我們推波助瀾,促成此事。”

竇嵐看了眼竇知微那身,代表低階官員的青袍,他說:“小小六品,真是委屈你了。”

“這個位置很好,”竇知微不以為然,“若是別的官職,恐怕不能離聖上這麽近了。”

竇嵐搖搖頭,嘆息道:“是你做的好,否則‘起居郎’這個官職,也該叫‘鳳凰池’了。”

幾人在禁衛軍面前,驗過了腰牌,順利出了宮。

上馬車前夕,竇展忽然叫住他:“竇知微,我於你,是有知遇之恩!當年,你跟偷油的小老鼠一樣可憐,若不是我,你怎麽進得了族學?學了一身本事?你既然有這麽多鬼主意,能不能想個辦法,讓我做這個都監?”

他與竇蘭芷都被踢出了雲舟,今日隨竇嵐上朝,他的表現,又不太好。竇展想來想去,如果這個都監的位置,由他來做,等他立下大功,再次返回竇氏的核心,也不是不可能!

竇知微靜靜看他,淡茶色的眼眸劃過一絲冷意,他微微笑起來:“好啊。”

這一天還沒過去,朝廷裏的每個官員忙得腳不沾地。

一則竇嵐率軍討伐玉川郡,第二個是太子親自率軍,再度出征西北邊境,平定邊朔。

事情還沒準備周全,第三件大事又出了,太後溘然長逝。

這日,山林的盡頭飄逸薄霧,天空下著綿綿陰雨,秋季驟然到了。

送喪的隊伍排得蜿蜒漫長,太子親自扶柩,送往皇陵。

應子清戴了黑紗帷帽,安靜地跟著劉之衍身後。

天氣很冷,呵氣成霜。

劉之衍渾身寡淡素白孝服,烏黑的眉眼,仿佛染了層薄薄冷霜,他深邃的雙目沈靜無波,優美英氣的下顎線變得更加清瘦淩厲了。

他渾身的氣質,比數九寒天的冰雪還要冷漠。

可是當劉之衍的眼風,掠過一旁的少女,他心底殘存的人氣,跟白霧一樣絲絲縷縷飄了出來。

傅太後去世前夕,忽然睜開了眼,劉之衍萬分慶幸自己在她身側。

她是久病纏身的人,終於要擺脫噩夢與疼痛,神情有些愉悅。傅太後旁的也不大關心,唯獨在意,那日她最惦記的孫兒,親自求到她面前,想要保護他喜歡的女人。

傅太後問:“還是她嗎?”

劉之衍跪在一側,點頭道:“還是她。”

傅太後笑了:“你果然很喜歡她,能不能告訴哀家,她到底是誰?”

“是應子清。”劉之衍輕聲回答。

“原來是她!”傅太後想起什麽,忽然有些生氣,“怪不得,那日哀家找應女史,問了東宮那麽多人,沒感覺合適的。原來,回話的人,才是本人。”

她的記憶似乎已經亂了,劉之衍微微垂下眼,試圖掩飾眼底的悲傷之色。

傅太後又問:“那她對你好嗎?”

“很好。”劉之衍點頭。

傅太後和藹一笑,在劉之衍的手背上拍了下,如常囑咐道:“有那樣一個女子陪著你,很好,哀家很放心。你要對她好一些,不要學你的祖父和父皇。”

“是。”劉之衍記得,他這麽答應下來了。

傅太後知道孫兒心儀的女人是誰,終於放了心,眼睛漸漸黯淡下來,沒了光澤。冷嬤嬤與康公公,外間的一眾宮女太監,哀哀慟哭。

劉之衍靜靜坐在那裏,卻在想,若不是當年應子清徒然出現,他或許早就經歷了這麽一遭。

但不一樣的是,以他那時孤僻至極的心境,他或許任心中的殺意肆意蔓延,踩著屍山血海,走上權力之巔,變成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

無人能觸及他,也無人敢接近他。

鉛灰色的雲朵低低垂下,薄涼的秋雨,仍在淅淅瀝瀝下著。

“冷嗎?”劉之衍輕聲詢問。

應子清搖搖頭,沖他笑了下:“不,不用在意我。”

太子一路扶柩,瞧著他那可怕駭人的神色,誰都不敢這個時候跟他說話,勸他休息。

可是聽了少女的回答,又看了眼應子清潔白的耳朵凍得微微泛起薄紅,劉之衍終於離開那黑沈冰冷的梓宮,回身握了下她的手,冰冰涼涼的。

劉之衍把自己的披風解下,披到應子清身上。

周圍的人一概低著頭走路,誰也不敢多看。

應子清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他爭執,於是默默接受了,但她還是悄悄瞪了他一眼,表示不滿。

就是很簡單的舉動,她隨隨便便就能把他糟透了的心情哄好。

劉之衍伸手,在她腦袋上按了下,很淡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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