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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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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不許

薛正源與徐常明, 同時擡起頭,朝太子身後,掃了一眼。

沒見到那位膽大包天的東宮應司直。

盛滿夏日驕陽的殿門, 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劉之衍跨門進去。

頎長的身影,亦從慶帝的臉上一晃而過。高大男人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逼得慶帝不自覺倒吸一口氣。

他竟因為兒子強大氣場, 心生怯意,慶帝的臉色微微冷然。

劉之衍請了安,問了好, 立在一旁不言不語。

慶帝凝視他半晌, 拖著聲音問:“衍兒, 昨夜為何違抗朕的命令?跑出宮去?”

劉之衍回答:“長安城有難。”

“笑話!”慶帝眼神厲了, “長安城有重臣,有大將,有十萬禁衛軍, 輪得到你挺身而出?”

“我到臨渠門的時候,已經晚了,算不得挺身而出。”劉之衍如實稟報, “真正在危難關頭,力挽狂瀾的人,是我宮中的一位司直。”

呈報上來的奏折紛雜又多,但這些奏章裏,匆匆帶過幾筆一個女人名字,慶帝對此女有些印象:“朕怎麽記得,她好像是位女官?”

“是。”劉之衍承認。

“一個女子,跑上城樓抗敵, 實屬不易。”慶帝感慨,轉而問,“薛宰相,一般如何嘉獎這樣一位膽氣過人的女子?”

薛正源沈吟:“依照古制,表彰奇女子,會賜一些金銀財寶,綾羅綢緞。或是為她豎牌坊,傳頌她的美德。若是此女成了婚,可以依例,封一個誥命夫人。”

慶帝點頭,揮了揮手:“那就遵循古制嘉賞,你們去辦吧。”

薛正源正要答應,劉之衍卻單膝跪下:“兒臣想為應司直,謀求一個官職。”

慶帝沒想到會聽到這個請求,他問:“官職?她還能做什麽官職?”

“太子少傅。”劉之衍擡起眼,直直與慶帝對視。

薛正源半垂的眼睛,犀利擡起。

徐常明悄悄瞪大眼睛,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誰都看得出來,慶帝念及父子之情,把好大一通火氣按下去了,隱忍而不發,這是太子走好運了!東宮如何這般沒眼色,非得趕在這個檔口,虎口奪食般,要給自己的女官討要官職!

而且,還是太子少傅。

應司直有救城之功,免去長安城的危難,東宮願意上趕著提拔,這一官職,也許不難求。

可她分明是位女子,自古以來,哪有女人當太子少傅的!

這叫滿朝文武,如何自處!

慶帝微微笑了下,眼底已有森然冷光:“太子少傅?好哇,懂得給自己安排順心聽話的人手了,還是一個女人!衍兒,你是不是覺得,如今的朝堂,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滿朝文物,給你肆意擺弄,目無君父了?”

滿堂寂靜,徐常明感到一陣徹骨寒意直沖腦門,身體抖了下,薛正源深深閉上眼。

劉之衍目無懼色,神色坦然:“兒臣並非心血來潮,自應司直入太子府,協助兒臣處理諸多事務。此女能力出眾,有救治太後與父皇之功,此次又解除長安城的危難。兒臣只想為她求取少傅一職,懇請父皇恩準兒臣的請求。”

申山走了進來,把茶杯,放在慶帝身旁的桌案上,他有意緩解氣氛:“聖上,喝一口潤一潤吧。”

“哐當”一聲,慶帝把申山遞來茶杯,掃落在地,森冷之氣仿佛從喉間吐出:“大膽。”

天子動怒,薛宰相與徐常明當即跪下。滿屋子的人都被這前所未有的怒意,嚇得雙腿發軟,紛紛跪地。

劉之衍仍然堅持:“懇請父皇恩準兒臣的請求。”

慶帝靜靜看著劉之衍:“剛才,朕依功論賞,現在,便要按罪懲處。應司直擅自調動東宮親衛,接管重兵把守的永安城門。這等越權行事的行徑,形同謀逆——朕殺了她都可以。”

霎時間,劉之衍鴉色長睫輕顫。有陰霾裹挾著肅殺之氣,從他眼底閃過,他擡起黑曜石般冷厲的眼:“應司直所作所為,皆受兒臣的差遣,論起來,都是兒臣的過錯,兒臣願受處罰。”

慶帝伸手支在桌案上,微微俯身,冷冰冰道:“說來說去,都是你那一千親兵鬧的。此前朕聽說,你私縱親兵,在長安城大街,肆意搜羅。如果沒有這一千精兵,這個女官也不能接管重兵把守之地。這麽著,那就解除你的親衛,讓他們分散到兵部各個禁衛軍裏。衍兒,你說怎麽樣?”

他的言語,充滿試探。

慶帝仔細觀察兒子的表情,但劉之衍的表情無懈可擊:“這於兒臣,算不上懲罰,兒臣甘願領受。但是父皇,兒臣仍然懇請父皇,將太子少傅一職賜予應司直。”

劉之衍那股子執拗勁,比餓昏頭的頭狼,還固執難纏。他咬死了太子少傅一職,哪怕觸怒天子,招來處罰,他也鐵了心不肯松口。

慶帝心中疑惑,他緊緊盯著劉之衍許久,劉之衍從神情到姿態,散發破釜沈舟的悍然氣勢,這讓他莫名生出一種感覺。如果他不答應,他的兒子絕不肯善罷甘休。但他剛才驟然發作一番,身體虛弱,深感力不從心。慶帝漸漸覺得,在這件事上,他爭執不過劉之衍。

不過是個女官,慶帝想了想,終於退讓一步:“好,那就遂了你的願,讓這個女官,做你的太子少傅。”

眼看一場沖突,以慶帝退縮為代價,消弭收尾,周遭所有人,情不自禁松了口氣。

唯獨薛正源輕輕搖了搖頭,慨然長嘆,慶帝果然老了!

經歷今日之爭,帝王壓制不住太子的想法,會在每個人心裏,悄悄生根發芽!

“熒惑守心,帝星畏懼”之說,再度浮現在薛正源的心頭,他看了眼劉之衍,默然不語。

徐常明略微回憶了下,當日城樓上,他與那名美貌勇敢女子的對談,場面好像鬧得非常難堪。他腹內扭了筋似的,不太舒服地動了動。看來,他要找個日子,上門跟應司直道個歉。

哦不,現在,應該叫應少傅了。

申山親自捧了聖旨,到東宮宣旨。

應子清接過明黃卷軸,上面堂而皇之蓋了天子與宰相還有東宮的印章,她站起了身,還是回不過神。

那日,她親口向劉之衍討要“太子少傅”職位,雖然她態度堅定,但她也清楚,這很難。

就如古今往來的歷史上所寫的那樣,當太子長成,天子會不由自主對太子生出疑心。要求劉之衍解除兵器,只身入宮侍奉病重的太後那日,慶帝開始明確對太子表示不滿。

即使應子清沒有親眼目睹現場過程,她大概能猜到,劉之衍此事,會做得十分艱難。

可是,哪怕身處逆風口,劉之衍也抓緊機會,把他承諾給她的東西,交到她手上。

越權接管永安城門一事,可以論功勞,也可以論罪過,一招釘死,便不能翻身。劉之衍怕她被問罪,因此咬死討要功勞。如此一來,既往不咎,再難翻案。

應子清眼眸湧起些許熱熱的水光,她喉頭發堵,心臟感動到發疼,好半天都緩不過來。

眼下這麽多人在,她低了低頭,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

申山眼尖,看出她波瀾起伏的心潮,溫和笑道:“恭喜應少傅,賀喜應少傅,開天辟地頭一遭。你做下驚天動地的大事,掙下這麽大的功勞,又得太子殿下青眼,在聖人面前據理力爭,為你爭來這麽重要的職位。哎呀,種種傳奇經歷,肯定會被大書特書,寫進史書的。應少傅心情,一定很激動,無需隱藏,還是痛快發洩出來才是。”

應子清沒有否認,她抿了抿唇,關心道:“那太子殿下呢?他如何了?”

申山默了片刻:“這也是咱家來這裏的第二件事,聖上收回太子的兵符,解除他名下的所有親衛,編入禁衛軍。”

應子清心臟猝然一悸,握聖旨的手漸漸收緊。

程氏三兄弟詫異道:“什麽?!怎會如此!”

申山自然不會為他們解釋,公事公辦道:“還請應少傅著人,把兵符找出來,交還給咱家,咱家好回去覆命。”

應子清心知爭執已經無用,只得點頭,她叫張泰耀去取兵符。隨後,她裝作無意,詢問道:“那太子最近,還是留在太後那邊侍奉嗎?”

申山看了她一眼,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態度,淡淡道:“聖人降下諭旨,責令太子前往太後跟前,貼身侍奉,不得走開。即日起,朝中所有政務,轉移到宰相府中。”

“不得走開?”應子清眼皮跳了下,她抓住這個說法,“連東宮也不能回?”

申山皮笑肉不笑道:“哎,是呀,既然‘不得走開’,自然,哪裏都不能去啦。”

到底是讓太子盡孝侍奉,還是變相禁足太子。

慶帝連出的幾道諭旨,耐人尋味。

應子清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劉之衍千方百計,爭下這道升太傅的旨意,是不是因為,他也看出自己危機四伏,前途未蔔。所以,趁他還能左右局勢,抓住最後的機會趕緊敲定,也是為她留下一條安身立命的退路。

張泰耀疾步趕來,打開一方金絲楠木做的漆盒,裏面躺著一枚兵符。

正是劉之衍行冠禮當日,從慶帝手中接過來的。

申山也想起那日,慶帝與太子父慈子孝的場面,沒曾想,轉眼鬧成這樣。他心中嘆息,點點頭接過。

“哦對了,”申山轉而對應子清道,“有兩句話,是殿下讓咱家幫忙傳話。咱家聽不太明白,不過殿下說,你聽了,自會明白。”

劉之衍如今,是不是連傳話的人,都找不到了?應子清心裏難受,連忙追問:“是什麽?”

“殿下說了兩個不許,不許你出去開府,不許你立女戶。”申山說看著她,好奇道,“應少傅,你能聽明白是什麽意思嗎?”

應子清:“……”

她當然聽明白了!

少傅之職位,品級已高了,除了一應賞賜和工資,她還具備一項資格。那就是,在長安城的一處大街上,挑選一座符合規制的府邸,開府理事。開府之後,她可以招募自己的幕僚,舉辦各式各樣的宴席。

劉之衍不許她開府,就是不許她堂而皇之從東宮搬出去,跟他斷了聯系,自己逍遙快活。

至於立女戶,也差不多是這個道理。

非得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惦記這種事情嗎!

申山還在等她的回答,應子清臉色薄紅,微微咬牙道:“是,我聽明白了。感謝申公公幫忙傳話,若是遇到太子,還請告訴他,請他放心……”

申山笑著反問:“哎喲,應少傅,你們兩個說話,真是會打啞謎。自來傳話,都是要講明白的,難不成跑來跑去逗人玩?若是殿下問我,‘放心是什麽意思,是不會發生,還是只是敷衍安撫’,咱家該怎麽回答?”

應子清悵然嘆氣:“請他放心,我會一直等他回來。”

申山捧著手中金絲楠木漆盒,點下頭,笑道:“好嘞,咱家記住了。那咱家不耽擱了,你們忙自己的事情,不必相送,咱家先走了。”

應子清望著申山離去的身影,心中沈沈。

以劉之衍那種強勢性格,他不可能依靠“叮囑傳話”這種方式,命令她不許如何如何。

他只會親自看住她,盯著她,纏得她連這種念頭也不敢生出。

所以,劉之衍必是察覺到,他的處境岌岌可危,用傳話的方式,要她小心行事。

這才是劉之衍讓申山幫忙傳話的背後,真正目的。

至於這兩個不許,也是他心心念念捎帶給她的意思……

香巧和語蘭又喜又憂,圍過來吵吵鬧鬧,要恭喜應子清,要看聖旨長什麽模樣,又問太子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應子清淡淡笑著,把聖旨拿給她們自己看。

暮色四合,眾人頭頂上的天空,刮起了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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