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 20 章 惡童

關燈
第20章 第 20 章 惡童

她們是在一個清和日麗的下午,抵達溫泉別宮。

溫泉別宮周遭的密林,長得極深,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寬大樹葉交錯生長。一路上,應子清透過窄小的車簾,仰著頭,看這些古樹,和長著細密青苔的巨巖。處在現代的小藍星,已經極少見到這種接近原始蠻荒的風景了。

作為天子游幸之地,驪宮修得恢宏大氣,錯落有致。金磚琉璃瓦被群山環抱,潺潺綠水依山而繞,深山有群鴉飛舞,宛如古畫描摹的仙宮。

山路狹窄,隨侍的隊伍極其漫長,光排隊等著進山門,也要等好一會。

過了山門又爬了一段山路,應子清和語蘭香巧一起下車。

“你們看,好像是聖上!”香巧眼尖,遙遙指一個地方。

眾人聽了,紛紛擡頭。

大家遠遠看見,通往驪宮主殿的漢白玉階梯,打著層層疊疊金線織就的天子華蓋,看來慶帝就在那裏。

“太後和皇後娘娘也在嗎?”有人好奇。

“天子一家都來了,可不都在?”語蘭回答,“咱們太子殿下也在那裏呢。”

那裏圍繞著皇帝,禁衛軍,左右衛尉,太監宮女,擠了一大堆。人頭攢動,各色靡麗服飾熙熙攘攘,看得人眼花繚亂。應子清找了好一會,找不到劉之衍的身影。

劉之衍住的是一處偏殿,應子清被分到偏殿附近清凈小院,離太子殿下的住所不算遠,可也不算近。

拿著行李包袱,應子清和幾個宮女有說有笑的,朝自己的宅院走。

不遠處,青石板臺階上面,立了一個穿灰衣普通樣貌小太監。他站在那裏,紋絲不動,好像一塊石頭。這裏人來人往,大家各有自己的事情忙,誰也沒功夫去註意他是誰,可心裏又覺得,此人又神秘又古怪。

她們過路時,那名灰衣小太監忽然動了,沖著應子清微微一點頭。

應子清認出來,就是那天,給她送鳥哨的小太監。

他特意出現在這裏,是為了提醒應子清,安景王在等她的聯絡!

“應女史,”語蘭察覺到應子清沈默許久,詢問道,“你怎麽了,臉色看起來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應子清搖了搖頭,臉上依舊心事重重。

如此整頓了幾日,應子清在一個無人註意的午後,吹響了那枚鳥哨。

姜澤語給的鳥哨是特制的,尋常人聽不到哨聲,但受過專門訓練的猛禽,一聽此哨音,便受不住。

隔著深山海林,幾只體型龐大的海東青,尖嘯著沖向天際,在應子清所在的頭頂上,盤旋數刻鐘。

之前應子清還在猜測,怎麽吹個哨子,姜澤語那邊就能知道了。現在看這動靜,她心想,他們這些人,倒是怪會想辦法的。

應子清戴著草帽,披了身鬥篷,趁著天色擦黑的時刻,出了小院,上了輛同樣全副武裝的馬車。

驪宮附近,沿著山路關口,不是站的皇家侍衛,就是禁衛軍。

馬車的門窗被死死封住,這輛馬車到底怎麽進來,又怎麽出去的,應子清一無所知,但她也懶得去關心。

時間過去很久,應子清揣摩,這輛馬車大約是順著主路,出了驪宮範圍,然後繼續往前走。

到了地方,應子清微微擡起帽檐,向外看。

此地,估摸是在某處農莊。

眼前一座茅草屋,檐下影影綽綽,站了不少侍衛。

屋內只掌了一盞微弱的燭燈,安景王堂而皇之,在坐在裏面品茶。

頂頂好的茶。

應子清剛進門,聞見那裊裊清茶香味,沁人心脾。

“來了?聽說姜先生說,靈清子是位妙齡少女,我還不信,直到親眼見到你,我才算是開眼了。”安景王見到來人,笑容滿面道,“那樣的馬車配你,可是委屈了。無須多禮,請坐吧。”

大約劉姓的皇家人,皆有一副好容貌,安景王面容白皙,說話時,一直帶著笑,顯得十分親和。

他一身白龍魚服,只是烏發上,戴了只鑲嵌一顆碩大的紅寶石金冠,彰顯著他皇家身份。

他單坐在那裏,自有超凡脫俗的儒雅風流氣度。

不久前,應子清覺得,他這氣質,頗有做皇帝的潛力。

然而今日再看,她不禁看出幾分浮華與虛偽。

姜澤語從安景王的身後走出來,為應子清擡了張椅子。

應子清坐下後,沒有摘掉草帽。

但,安景王和姜澤語把她查得一清二楚,這些遮蔽之物,毫無用處。

安景王放下茶杯,悠然道:“原來那日,松雲雅集上的絕色佳人,是你。”

“見過王爺。”應子清聞著氤氳茶香,也不客氣了,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安景王不愧是被寵到大的皇子,偶然跟人見個面,還帶著頂好的龍井。劉之衍那裏的茶葉,估計也沒有他這一杯香。

安景王見她喝茶喝出豪飲的氣勢,禁不住笑起來:“好,我只當靈清子是嬌滴滴的小女兒,心下有些打鼓,沒想到是個爽快人。既然如此,我們閑話少敘。”

應子清此行,是想探知安景王的打算。

她不是不知道,朝堂之事猶如深淵,參與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她就越危險。

王朝覆滅後,劉之衍會得到一個什麽樣的結果?

他會被殺掉嗎?在他意氣風發之時?

不論如何,劉之衍會隨著王朝一起消亡。

想到那日在榻上,醉酒後仍含著淺淡笑意的蒼白少年。應子清頭一次覺得,她想投靠安景王的打算,對劉之衍而言,太過殘忍。

她考慮天下,考慮百姓,唯獨沒有考慮過,劉之衍會有一個淒慘的結果。

所以她吹響了鳥哨,來到安景王面前,是想看看,她能不能為劉之衍找出一線生機。

顯然安景王不可能像信任姜澤語那樣,馬上信任應子清。

安景王瞇起眼睛,試圖隱藏眼底的探究與危險:“不知靈清子,為何在龜背題那樣的字,送與本王呢?”

魚腹藏字,龜背刻字,都是天意降下的預兆、改朝換代的意思。

這句話,點透安景王最隱秘的心事,奪取政權的野心。

她恰恰好在安景王和神秘人交談後送過去,這一時機拿捏的非常巧妙。

所以,姜澤語不得不對應子清恭敬有加,連安景王看了,也生出定要見她一面的決心。

應子清在龜背上,寫的是“載夢登天”,假借上天之手,送安景王一個登天的夢想。

“王爺謬讚,‘載夢登天’自然不是草民寫的,是上天給的,草民只不過是順應天意而已。”應子清昧著良心,凜然道,“草民久聞王爺英賢名,您才德兼備,氣度雍容,若承大統,必能君臨天下,成就一番盛世之象。”

“移天易日,此等悖逆之事,從來沒有一人如此堂而皇之地點出來。”安景王意味深長道,“按道理,我非殺了你不可。”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周遭的王府侍衛,倏爾拔出雪亮刀鋒。

應子清面不改色,紋風不動。

安景王慢條斯理放下茶碗,微微傾身,用只有他們才能聽到的聲音,緩聲道:“若是你沒有在太子身邊當上女官,又或是讓東宮陷入緋色流言,你此刻必定身首異處。”

應子清仍是鎮定自若,端茶碗的手,沒有一絲發抖:“既然走到王爺面前,王爺不應該再懷疑我的決心。”

“你的膽識和眼光,倒是讓我意外了。”安景王微微挑眉,向後伸了伸手指。

威嚴冷峻的王府侍衛,紛紛把刀收回刀鞘。

靜謐的屋內,燭光微微晃動,引人深思。

安景王出了下神,忽而長嘆一聲:“本王不妨與你交個底,皇兄對我不錯,我對皇兄十分敬重,其實並無覬覦之心。”

“但是,劉之衍那小兒,絕非是繼任大統重任之人。”姜澤語背著手,從陰影裏走出來,接過話道,“恐怕你還不知道,本應該成為賢德儲君的人,曾經做下這等駭人聽聞的惡事。”

應子清擡頭看著姜澤語。

姜澤語微微一笑,耐人尋味道:“想必你在東宮也有所耳聞。太子無德,情緒起伏不定。而他幼年時,更是可怖的惡童。某日,太子不知緣何忽然暴怒,親手殺害養育他的乳母,做下這等滅絕人倫的醜事!”

“什麽?!”應子清不可置信反問,手指泛起冰冷。

“當然是真事,消息被慶帝壓得死死的,可如果你想打聽,也不是打聽不到。”姜澤語望著應子清,自信從容道,“想那乳母,等同於親生母親,從太子呱呱墜地時,就全身心照料此子,哪裏知道會遇到這等惡童……”

姜澤語搖頭嘆息:“李貴人正是為了這件事,氣急攻心,病入沈屙。也是自那時起,慶帝對太子嚴加看管,一舉一動,若有出格之處,必定嚴加處置!”

安景王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輕蔑之意:“如此劣子,怎能擔當社稷重任?!”

姜澤語與安景王,一言一語,又說了劉之衍其他罪狀。

但應子清已經聽不太進去。

幼年親手殺人這件事,對她這種在文明世界長大的人而言,太過震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