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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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半夜風雪呼嘯,哭聲遍布整個客棧。

許雲階的哭沒有聲音,比起隔壁的鬼哭狼嚎算是斯文的。

但是越小聲,沈千重越自責。

“殿下害怕?”

“臨死關頭,你不害怕?”許雲階錘他,“你還將我綁起來。你綁我幹什麽?”

“我什麽都不能做,束手無策。”許雲階咬牙切齒,聲音很低,“你混賬。”

沈千重太不是個人。

“你再綁我。”許雲階錘他,“你就去死。”

許雲階哭好了,隔壁的男人女人還在哭,顯得他們這邊安靜極了。

沈千重再三道歉,再三保證,許雲階不理他,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將人推開,穿衣穿靴,不看人地道:“你不冷嗎?不會將衣裳穿上?”

沈千重摸一把發涼的後腰,眼見許雲階掀簾出去,胡亂穿好衣裳,跟著出去了。

官府的人不久也來了,大搖大擺踢開擋路的桌椅,蹲在五花大綁的匪徒面前,道:“弄啥,抓回去。”

沈千重跟在許雲階身後,慢悠悠踢了踢身側的桌椅。

老板敢怒不敢言,吩咐夥計盡快收拾。

許雲階撿起一根長棍拿在手中,倏然發現外面圍著一圈士兵,肅然整潔,高大魁梧,讓人不敢去看。

官兵將匪徒串起來,趕著往外走,領頭討好地笑,彎腰走過來對沈千重道:“將軍,將軍,這些人是宿域子民。當戈不好過活,將軍名聲在外他們不敢來搶,便集結當地子民幹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不是偷雞摸狗吧?”沈千重笑得陰森森的,“瞧這血,瞧這火,這是殺人放火。”

他話一落,當地父母官不知道從那個角落竄出來,笑得見不到眼睛。

“呀,將軍……”

他的轄地出了這種事情,升官無望,只希望住在這裏的將軍莫要牽連他。

沈千重不看他,對許雲階道:“我有事要先離開,殿下等我。”

許雲階眨眨眼,道:“去何處?”

沈千重湊近他的耳邊,壓低聲音道:“近來當戈和宿域子民勾結形成匪患。”

他順手從旁邊的匪徒中踢過來一個小孩。

“這個只有十幾歲,若能耕種勞作誰肯幹這種掉腦袋的事情。”他接著道,“這個便不收監了,我另有用圖。”

父母官依舊笑得看不見眼縫,忙點頭道:“將軍說得對。”

沈千重提出來的小孩壯壯的,牛犢一般,瞧著將來可能會是個絡腮胡大漢。

沈千重對許雲階道:“這個小孩力氣大,殿下看著吩咐就成。此行只有我們兩個,不留下他,我一走殿下便沒有人吩咐了。”

你在我也沒有人吩咐啊,許雲階腹誹完,指向遠處清點貨物的宋子折,道:“我有……”隨著沈千重的臉色,他的話也停下來,改口了,“好吧。”

他看向臟兮兮的、依舊倔強的小孩,道:“叫什麽?”

小孩兇惡的眼睛瞪著他,扭頭仰著脖子不說話。

“呵。”沈千重冷笑,捏住小孩脖子的手力道變大,“殿下問你話呢!”

小孩吃痛,眼淚掉下來,委委屈屈道:“陸溪。”

“陸溪,”許雲階念著這兩個字,滿意頷首,“好名字,人生除陸便是溪,將來的路一定不會狹窄。”

沈千重摟著臟小孩的脖子帶到遠處,皮笑肉不笑,道:“你最好聽話,如若不然,殺人償命,”指著遠處的屍首,“你的死期到了,別想從牢裏逃出去,我會專門派人盯著他。”

他這樣說,小孩的臉色終於變了,凝重審視地盯著他。

沈千重和善一笑,笑聲將走向宋子折的許雲階引過來,道:“將軍在笑什麽?”

“沒笑什麽。”沈千重將陸溪推給許雲階,出了籬笆,長腿跨上馬,輕叱一聲消失在夢幻的極光之中。

“人腿和馬腿一樣長。”許雲階低聲說完,看向小孩,“跟著我吧。”

兩人走到宋子折身後,宋子折手中托著貨物登記的冊子,正好輕點完畢將冊子放下,道:“殿下。”

許雲階道:“可損失了何物?”

“並未。”宋子折指揮自己人幫忙收拾客棧,帶有威壓的目光落在陸溪身上。

陸溪圓溜溜水光光的大眼睛瞪回去。

“牛。”宋子折評價一句,在身上摸出一塊玉玦丟給他,“好好跟著殿下。”

窮小孩可憐兮兮的,撿著塊玉佩便高興,態度有所好轉,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許雲階,大聲道:“殿下!”

許雲階:“……”

屋外冷,許雲階打噴嚏,抱緊雙臂,道:“那我先回屋了。”

宋子折看著他離開,沒忍住叫住,道:“殿下。”

許雲階站在一樓和二樓中間,疑惑道:“子折?”

宋子折道:“天明我將貨物出了,再買一些北方特有的貨物,便要南下了,至多兩三日便要離開。”

許雲階道:“可否到快京一行?過幾日我便成親了。”

宋子折的臉色變得很奇怪,良久沒有說話,在許雲階轉身要下樓時,道:“好。”

許雲階笑起來,領著陸溪上樓。

屋裏暖和,許雲階摟著被子坐在火盆邊上,等小孩把自己洗幹凈,他眼前一亮。

是個頗為漂亮的兒郎,睫毛上翹,濃密得像一排小草,白皙的臉蛋像剛剛煮熟的白雞蛋,許雲階想掐住。

兒郎的身量在同齡人中也算高挑,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令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小孩也看著他,出口便是嫌棄的,道:“你沒胡子——殿下沒胡子,醜。”

許雲階第一次被人說醜,覺著新奇,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人過來坐著,道:“長髯才算美男子嗎?”

陸溪高傲道:“當然!”

理直氣壯的語氣令許雲階無話可說,捂住發痛的心口,腦中極快地思量,問出每個大人面對小孩都會問的問題:“將來你長大要做什麽?”

陸溪跪坐在他的腳邊,高高興興道:“當皇帝,宿域帝有一並天下的野心,但是他這樣的人容易殺功臣,還剛愎自用,將來必是昏君。”

許雲階一頓,道:“其湯帝呢?”

“……其湯?”顯然,小孩沒有想過其湯帝,絞盡腦汁想出一句話,“庸人為帝,遲早滅亡。”

“可你是其湯人。”許雲階覺得不可思議。

陸溪不高興道:“泱泱大國,誰為君?我若有才,我若愛民,我便為帝。都說某國某國,還不是一家之姓。”

許雲階張開嘴,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

陸溪繼續道:“自周開始,我們便自稱中原,國一直在更替,民族卻從未改變,若民有利,又何妨為之?”

他人小,說得道理卻大,許雲階不讚同,但絕不會否定,倒是好奇這樣的人是如何長成的。

陸溪看著他的眼睛,道:“我生在封京,是一個文官的私生子,讀書到七歲家便被抄了,隨著四季變化在南北游走乞討。”

許雲階便道:“如此,那此時冬日,你應該在南方。”

陸溪道:“可我已經十二歲,該掙前程了,我需要錢,需要人。”

兩人談到這裏,無需再往下深聊。

此子舞象之年,野心勃勃,若在他羽翼未豐之前天下不及時安定,十年之後,這便是一方雄霸。

而現在他遇見了許雲階,他說出了自己的野心,即將面對四個下場。

許雲階殺了他。

許雲階培養他。

許雲階幽禁他,廢了他的野心。

許雲階讓他出去,讓他自生自滅。

良久,許雲階沒有說話,溫和無害的眼眸低垂,恍如平靜的水面,火紅的木炭燃燒著映在他的眼中像是血色的月亮。

陸溪看著他,無人察覺的手指攥緊陷入掌心,他漂泊乞討多年,深知金錢細軟來得易卻也不易。

佃農辛勤勞作一年,擔憂風雨是否順調,秋收之後自己的成果還要將大頭分給貴人們,這是不易,和佃農一般的還有許多差事。

若是一手摸到了青雲路,自身有才華,身邊有貴人,身後有家族,上有父母雙親謀劃,中有兄弟姊妹互相幫助,下有前程似錦的孩子,這是容易的。

陸溪覺得自己是有才華的,可惜沒有平臺給自己展示。

許雲階卻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今時今日,百姓的日子還能勉勉強強過得去,但是將來呢?

若他還是川臨城那個被幽禁的廢太子,什麽都不知道也就罷了,定然不會有這般感悟。

可是和親路上,沈千重帶著他悠閑上路,遇到好看的晚霞便要等一日,讓他再看一遍,遇到特有的節日就會拉著他一起上街游玩。

酸甜苦辣,人生百態,盛世能體現,庸世更頻繁,到了亂世之時世態炎涼,敵人不死便是我死。

許雲階深吸一口氣,道:“等將軍回來,我會向他進言,讓你跟著他歷練。但是你只有十二歲,軍中艱難,你要想好。”

人活著,昨日為將來,今日為將來,明日為將來,將來,也為將來。

陸溪很明確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被炭光映著的幽深雙眸頓時變得猶如夏夜星辰。

“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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