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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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皇帝的日常無非國事後宮事,許雲階沒有後宮,但也不妨礙他煩。

打斷一個進諫納妃的,他道道士算過,他適合三十後娶妻,等等吧。

臣子們面面相覷,畢竟他們很懷疑皇帝是不是不行,還是說是真的不行,從前病怏怏的,把那處也病著了?

聽到這裏,沈千重將昨夜喝的酒都差些吐出來了,怔怔看著面前人,艱難反問:“你說什麽?”

這語氣飽含殺氣,江淮真有些不高興,丟了筷子趴在酒樓窗邊曬太陽。

沈千重把這小兒提過來,質問:“誰與你說的?”

江淮真撇嘴,臉上要說不說時一掌襲擊沈千重的小臂,欲要借機逃竄,奈何沈千重面對偷襲已然千錘百煉,只是一側身便躲過了。

沈千重將這小孩教訓一頓,威脅:“你不說就別想進我軍中!你爹是兵部那個江慎心吧,他在我這裏可沒什麽面子。”

江淮真頓時急了。他爺爺是個愛武的,自他會走路便教他打拳,練了這麽多年,自然是要找個好上級帶帶自己。

自家二爺爺說,沈千重可以,只要這位將軍願意,他日後必是一名將!

恨只恨他家人微言輕,在軍中也沒有什麽勢力,不然何至於來求這修羅沈千重。

江淮真咬碎銀牙和水吞,寧死不屈。

沈千重念到好極了,將這半路攔住他,要跟他南下平亂的小子丟給林輝,自己陰惻惻去打聽……

到底是誰說許雲階不行!

“我不舉?”在宮裏的許雲階驚詫,手裏的花掉在地上。他晃晃神,又問一遍,“朕不舉?”

存安臉上泛紅,艱難道:“下頭人是如此說的。”

許雲階撥開一斜生的桃枝,從桃花林中慢慢步出,站到存安面前,低頭打量這個老內侍:“你也告訴沈千重了?”

君主向來厭惡身邊有其他人的眼線,許雲階亦是如此,不過這人是沈千重的眼線,他雖憎惡,卻驅趕不了。

“說!”他陰了臉。

存安一慌,跪地道:“未,但將軍已從溫學士之孫處得知了,官家恕罪!”

許雲階扶額,也沒有心情賞花看景了,領著人回去,還在階下就見烏泱泱一群人站在殿外,神色焦急地等待著什麽。

許雲階眼明心快,只看他們中有太醫,便知這些人是來做什麽的。

古今皇位繼承,講就一脈相承,若他不舉,無法生子,那還配為帝嗎?難道要效仿武穆帝過繼弟弟之子來做太子?

許雲深倒是有兩個兒子,不過都死在了宿域之難中。

許雲階沈了臉色,步上石階,群臣見他歸來,忍不住寒暄討好,又推出太醫,說是請脈。

他的脈案向來由太醫院趙、江二位太醫負責,這位老者太醫,他是從未見過的。

默然頷首,許雲階點著趙、孫、周三位權臣進殿,伸出手準許太醫號脈。

號了半響,那太醫對三臣緩緩搖頭。

趙敬當即站出來,跪地道:“既然官家無隱情,何不娶後納妃,開枝散葉。遙記先帝當年子嗣單薄,才會過繼官家到膝下,導致後來……官家,對後宮之事還是重視些為好。”

許雲階支著頭,目光散漫,似是在看眼前人,又似是沒有,過了許久,他驀地站起來往外走。

三臣一楞,立刻跟上,得了空閑的存安立即差人稟告沈千重——三臣逼迫官家娶後!

趙敬走到殿外,見無人為許雲階披衣,回去拿了披風披在許雲階身上。

楞神的許雲階腳步凝滯,回頭見是趙敬,不免心頭暖意融融,拉住披風穿好,低聲道:“多謝舅舅。”

趙敬道:“既是多謝,官家何不答應臣的請求?”

許雲階笑笑,不理他,往前走去。

從前他為東宮時,趙敬在翰林院,兩人時常碰面。

知道他思量父母弟妹,趙敬便每日給他帶宮外的小玩意,後來他大了點,知道藏住心事,也知道私帶宮外之物是大罪,先帝也不喜他與端王相關之人過多接觸,便斷了這份往來。

這麽多年過去,趙敬老了不少。原來時光是如此有力量,不僅可以使少年長大,也可以使長大的人變老。

許雲階坐在湖邊,低頭看下面不知深淺的湖水,撿起一枚小石子擲出,激起圈圈水紋。

趙敬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他,目光頗為慈愛。

沈千重來時,便見到這幅場景,懸著的心緩下來,沒立刻過去,而是藏在了樹後。

許雲階一連丟了好幾枚石子,才回頭看趙敬,沈默地拍拍身邊石塊示意他坐,又詢問孫周二臣要不要坐,等三人都坐了,他才開口。

“溫先生時常說朕是帝王,須得心系蒼生。”面對三人,他毫無帝王威嚴,只是平心靜氣和他們坐在一起聊天說事,“那麽依愛卿所見,何為帝王?是被臣子逼迫娶妻生子嗎?”

三臣:“……”

孫旋道:“官家此言差矣!凡事先立後成,若官家心中無事,天下何以安定?若後宮不穩,前朝何以無憂?”

許雲階面色動容,似是被說服了,思量許久道:“春日快要過去了,朝事都還亂著,等今年進士們考完試,天下安定下來吧。明年三月三,朕便充盈後宮。”

三臣:“只一年?”

許雲階無奈地笑:“只一年。”

“官家不會變卦?”

“你們僭越了。且朕活到這般年歲,只要不死,定不會變卦。”

三臣松口氣,紛紛告辭。

許雲階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轉身去翰林院找溫眠卿。

他每日都需得去找溫眠卿學習,一日兩個時辰,只可多不可少,少了溫眠卿是會生氣的。

他到時,溫眠卿正臨窗借著天光看手裏東西,是那根紅繩。

他到底是好奇這東西有什麽稀奇的地方,能叫這老頭不離身,打定主意悄聲疾步過去。

溫眠卿卻好似腦後也長了眼睛,只等他一靠近便收了手裏東西,淡泊名利的眼珠子清明地看著他,一指書案紙張:“這是會試卷,明日士子進場考,今日官家閱覽考。不必動筆,官家看完後與老臣談談見解吧。”

許雲階呼出一口氣,拿起會試卷看起來。

……

許雲階走時,天色已晚,溫眠卿與他同行。

分道揚鑣時,溫眠卿從懷中摸出一根紅繩,上面掛著手指頭大小的金片,恭敬地遞過來。

“官家多日來一直在意這東西,臣便央求會做這玩意的人做了一個,官家不要嫌棄。”

許雲階拿著與溫眠卿手腕上同出一轍的紅繩,心裏五味雜陳。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東西不是什麽奇異之物,只是個本本分分的手繩結,手法雖然熟練,但不精細,是兩根粗繩纏繞,細密地打著疙瘩編出來的。

他看了兩眼,收進袖中,沒問這東西是何人所做,如此醜陋。

溫眠卿也似是不好意思,道:“那人多年習武,做這些不易,一年也只給臣做一只。”

許雲階不由道:“那先生何必將它愛若至寶?”

問完他便後悔了,擺手道:“先生不必在意,是朕近來憂煩,精力不佳,先生出宮吧。”

溫眠卿松口氣,走了。

許雲階摸著袖中繩子的輪廓,低著頭往回走,突然將存安招到跟前,道:“溫先生無子,那可有妻室?”

存安看著他,一臉茫然,忽然想起什麽,興高采烈地道:“妻室沒有,倒有一位互稱夫君之人。”

互稱夫君之人?

晚間入寢時,他從枕下拿出紅繩,戴在沈千重手上。

跟了他一天的沈千重睨著他,冷眼看他動作,道:“你這是何意?”

許雲階沒應人,翻身睡去。

借著月光,沈千重看見那金片上有“平安”二字,下刻一個極小的“江”字。

他倒是知道溫眠卿有個老相好姓江,可許雲階送他刻有別人姓名的東西,真的好嗎?畢竟這是許雲階第一次送他東西。

罷了。

戴著吧。

等哪日這人娶妻生子,他還能拿出此等舊物博得這人歡心,用來爭寵是不是?

沈千重心中酸酸的,嘴在許雲階耳後無聲道:“你若是娶妻,我便殺她。”

睡夢中的許雲階“唔”一聲,拱進他溫暖的懷抱中,沈沈睡去。

五月二十,端王離京。

許雲階站在城樓目送,身後站著沈千重。

沈千重扶住他的肩膀,安慰道:“今年過年還會回來的。”

許雲階隨意點點頭,手指按在城頭,用力到發白,他轉身看著沈千重,眼中念頭雜亂,卻只問一句:“你想你的母親嗎?”

沈千重皺眉,想了想,按照許雲階的心意道一句“想”。

其實他不想,他根本不記得那個懦弱的女人的樣子,即使她生了他,給他生命。

半摟著許雲階往下走,沈千重暗嘲,他唯一感謝那個女人的是,她在死前指著那處才搬來的人家說——

這是郡王府,裏面住的是郡王爺。

他記住了這一句話,後來也費盡心機來到這個人的身邊,可惜後來這個人將他送往邊疆,沒能陪他長大。

兩人下到城樓,擡頭看見鎖住李氏父子頭顱的木頭匣子,沈千重恍然想起來他還不知道許雲階為何要殺李圓溪,隨意一問。

許雲階像是早料到他要問一般,沒有猶豫思量,道:“我有一個妹妹,叫許雲淺,生得很好看。”

之後的事情不用多說,依照李圓溪那顆色腦袋,指不定對人家姑娘做了什麽。

沈千重回憶著,倒真從記憶裏得知那個姑娘,去年冬日死了。

心一緊,他怯怯偷覷許雲階。

許雲階目光坦蕩地回望,安撫道:“我沒有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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