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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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

天晴了。

憐玉進宮的時候,抽著鼻子,圓滾滾的臉肉隨著步子,一步一顫。她的眼睫濃長,眼型圓滾,宮人見了都直呼喜歡。

她今日穿了粉色的棉襖,下搭水色裙,頭梳三丫髻,仰頭見了樓上消瘦挺拔的男子,眼前一亮,吼一聲“殿下”,提著裙子爬樓梯。

許雲階從書本裏擡頭,問沈千重:“可聽見那丫頭的聲音?你讓她進宮了?”

“她總得陪著你,”藏書閣兵書奇多,沈千重看得眼花繚亂,許雲階都翻了大半本詩集,他還是兩手空空,“放她在外面也沒人照料。”

許雲階嘴角微彎,即使看穿了對方的心思,也依舊配合,“我就知將軍不是用她來栓住我,而是真有一顆惜貧憐弱的心。”

被看穿了,沈千重也不懊惱,反走向許雲階,擁住了,晃一晃,親一親,抱一抱,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孩子?後日登基大典,你可親自為她冊封,縣主、郡主、公主,你開心就好。”

許雲階撫平手中書頁,看向窗外,輕聲道:“端王府呢?”

沈千重輕笑:“也是你樂意。”

這人怎麽這麽傻,傻到殺了李驚天父子,自己背受“倒行逆施,三嫁之臣”的罪名,卻讓他享了這至尊之位,還蠢到讓他握有實權。

他就不怕他殺了他嗎?

還是認為他翻不出這手掌心,只能任由他掌控一輩子。

許雲階戲謔地笑,道:“那你討一個媳婦,認憐玉做女兒,我封她做郡主,你依舊做大將軍好不好?”

這幾日沈千重心情頗好,他說什麽都依,聞言只是笑,看向趴在窗邊偷看他們的憐玉,招手把小丫頭喚過來,道:“叫聲父親來聽。”

憐玉:“……”

許雲階屈肘撞開沈千重,拿過憐玉手裏的醫書,道:“太重了,你一個人不好拿。你若叫他做父親,以後會有小侍女幫你,早上還有人陪你玩,晚上陪你說話。不好嗎?”

憐玉把頭搖成撥浪鼓,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不要,我是殿下的小侍女,我不要小侍女,我就是小侍女。”

“呵。”許雲階輕笑,細白的手指屈起來,叩叩醫書,若有所思地打量沈千重和憐玉。

他發現,憐玉長得居然有些像沈千重。

“這不是你的私生女嗎?”他問。

沈千重臉一黑,反駁道:“她若是你生的,那是我女兒。”

許雲階起身,牽著憐玉出門,沈千重追上去,聽他輕聲說了一句:“可我沒本事生。”

許雲階適應能力極強,從川臨城到封京,再到住進皇宮,當了皇帝,短短四月變化的事情,他半點沒有表現出一個初為人君的緊繃與焦躁。

悠閑地向沈千重請來的大儒帝師請教,與翰林院的學士們一同交談,碰上他少時熟知的大臣,還能請人喝個茶。

自然是有人不滿的,這封京從其湯到宿域,從宿域到其湯,朝堂臣子血洗一遍又一遍,他一個被關十年禁閉的廢太子,憑什麽東山再起?

憑的是與那“三嫁之臣”的齷蹉關系嗎?

骯臟!

一個亂臣賊子一個賣身求榮,倒也是般配。

許雲階站在廊下聽城墻根的人說話,聽到賣身求榮,低聲問身後跟著的太監存安:“這些人都是誰?”

“穿紫衣的是太子太傅陳報之孫,陳……”

許雲階揚眉。李圓溪的太傅之孫?話說這李圓溪還沒死呢,這二人好歹算是熟識,據說交情甚好,他可得發發善心,讓他們團聚才行。

“送去和李圓溪團聚吧。”他看向懵懵懂懂的憐玉,掐掐她的肉臉,“你怎麽還在?認了爹還不去孝順,以後你的衣食住行可還得仰仗人家。”

憐玉抱他大腿,晃來晃去撒嬌:“殿下負責。”

許雲階笑著看她。

憐玉眨著大眼睛。

“好吧,”許雲階終是妥協了,“晚上將軍來,請他緩幾日帶你出宮,先陪陪我。”

“為何?”寢宮裏,沈千重抱著汗濕的許雲階,幫他把亂發撩開,起身擰了帕子回來又道,“我覺著你很喜歡她,既然已經接進宮了,不若封個公主?”

許雲階眼尾濕紅,眨眨眼,偏頭看向帳外昏暗的天色,頓了頓,啞著嗓子說:“不好,讓她跟著你才是最好。”

好吧,跟誰都一樣。沈千重妥協,換條帕子擦許雲階的腳心。

許雲階怕癢,躲了一下,垂眸看去,擡腿踢踢這人健壯如牛的肩膀,道:“渴。”

沈千重凈手,給他倒水。

“你把陳報的孫子關進大獄了?”沈千重將床帳掛起,“他得罪你了?”

許雲階抱著杯子不說話,呆呆看著自己的肚皮。

沈千重也跟著看過去,跪上床拉來被子一角,將他肚臍眼蓋上,囑咐:“屋裏雖然暖和,可還是小心為上,莫著涼了。你身子原本就不好,現在都還發著熱。”

許雲階下意識摸自己額頭,“嗯”了一聲,看向沈千重,問道:“李圓溪如何?”

沈千重道:“他父親死時他是親眼看著的,後了又丟了一條胳膊,受了刺激時常發狂。”

許雲階眼眸微動,好半響道:“明日午時,將李氏一黨斬首示眾,李驚天斬其項上人頭,父子二人頭顱懸掛封京城門三年;李氏舊臣罷官還鄉,十年內不得覆用;陳氏、高氏滿門抄斬;明後兩年加設恩科;著大將軍沈千重,領兵二十萬,攻下宿域;我登基三年內,減民租稅三成。你去擬旨吧。”

“你要殺人?”還會使喚人?沈千重目光灼灼。

許雲階滿目寒意,反問:“我不能嗎?”

沈千重一把攥住他的手,道:“前幾日為何不殺,要等到現在?”

許雲階眨眨眼,從滿心惡意中回神,看著抓握在一起的兩雙手,道:“我只是在想,明日登基大典,我要如何收覆民心,使天下嘩然,使臣子信服。”

沈千重從未見過這樣的許雲階,銳利、平靜,卻又是如此脆弱,如此美麗。

許雲階接著道:“天下大亂二十年,戰死餓死不知多少人。可陳、高兩家卻是餐餐加肉,人人錦衣。”

沈千重拉上床帳,催促許雲階躺到裏側,鉆進被窩將人抱住,喜悅道:“還以為你只會生病,殿下,你要做點什麽的樣子很叫我心動。”

沒見識。

許雲階腹誹,在黑夜中翻個白眼,轉身縮進對方的懷裏,閉眼睡覺。

沈千重真是極喜歡這樣有生氣的許雲階,有許多事做,不再困於病榻;有了權勢,有了依傍,膽子大了,什麽都敢做。

他如獲至寶,夜裏美夢連連,都是些許雲階與他白頭到老的場景,第二天一醒來就去翰林院,令人加緊寫一份詔書出來,他要在許雲階的登基大典上宣讀。

回去時,許雲階剛梳好頭,宮人在為他穿衣。

大典的袞冕是沈千重親自監督織造,免去了其湯從前冠冕的“多飾珠玉,華貴而重”,輕簡不少。

其湯人尚紅,習慣冕服內襯穿白,外面穿紅,兩只大袖前後有龍,日月在兩肩,星在後領,華蟲、火、宗彜等也在兩袖上,腰間另外配有各種帶、各種玉;至於冠,十二珠旒遮住面容,天河帶垂在兩旁,多重寶石、錦繡修飾。

許雲階長得消瘦挺拔,面容不如何大氣,勝在精致好看,撐住這一套衣服綽綽有餘,甚至有了衣服的襯托,他竟威嚴得讓人不敢直視。

沈千重感嘆人靠衣裝,走過去為他系冠帶。

紅繩系在白膩的脖頸,沈千重目光如炬,實在稱不上是個清白臣子。他只見面前人小巧的耳垂掩映在烏發與天河帶間,單薄的肩懶散地靠在桌上,半瞇起來的眼吊著,看著鏡中相依相偎的兩個男子。

暗光中,鏡中,青紅的珠玉簾後是一張冷如霜雪的臉,禁欲、端莊、不可褻玩,下巴尖尖的,一截瑩潤的脖頸藏在紅白的衣領中。

只一眼,沈千重心動得渾身顫栗起來,手搭在許雲階的臂上,又情不自禁捏住他的下巴轉過來,撥開冕旒親過去。

“詔書寫好了?”

“好了。”沈千重放開許雲階。

許雲階便點頭,理理身上袞冕,出去了。

沈千重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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