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將軍便是這樣待你?”

許雲階從恭房出來,一身高體壯的人攔住了他。

“便是這樣,你才寫信給我?”

李圓溪手裏拿著信,冷笑著質問:“你認識我?”

許雲階淡淡看著對方,手指掃落肩上白雪。

他生得細瘦高挑,人也清秀文靜,任誰都會覺得這樣的人是個謙謙君子,芝蘭玉樹不可褻玩。

可若是有誰知道這樣如玉如蘭的人,夜裏會躺在另一個男人身下呻i吟,那便是心生欲i火。

何況是他主動找上我的。

李圓溪想著,輕佻地勾起許雲階的下巴,攬住他的腰肢撞進懷裏,色i情地要吻他。

“殿下。”

許雲階打斷李圓溪。

“怎麽?”李圓溪瞇眼,“你不願意。你為了活下去願意委身沈千重,現在卻不願意將就我了?”

許雲階喘口氣,推開他,擡手一指廊下。

李圓溪擰起眉,扭頭看去。

不知什麽時候出來的沈千重撐著把傘,站在廊下,臉上看不出表情。他見他們分開,朝自己看來,還咧嘴一笑。

李圓溪臉色陡變。

從很久以前,他就不喜歡沈千重,一點也不喜歡,甚至是厭惡憎恨,若有朝一日沈千重死了,最高興的不是擔心將軍篡位的皇帝,而是滿懷惡意的他。

可除了厭惡,他內心深處更多的卻是懼怕。

他第一次見沈千重,那個男人在殺人,說是殺人不若說是切肉,一刀一刀,白茫茫的雪上都是血,溫暖得雪融化了,化成水,血流下來又把草染紅了。

他殺人,打罵仆從,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可沈千重是惡魔。

初見他就有預料,沈千重會殺了他,後來沈千重擁兵自重,甚至在話語權上和皇帝平起平坐,那種恐懼便更加強烈。

“將軍!你怎麽在這裏?”

沈千重緩慢步下臺階,將傘舉到許雲階頭頂。

“你出來這麽久,我不放心。”沈千重輕飄飄說完,環顧四周,語氣冷了,“怎麽沒人為你引路?”他看向李圓溪,咧嘴笑著,“還要麻煩殿下,這幫宮人真是該死。”

許雲階擡頭一看頭頂的傘,然後舉步就走,沈千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拽進懷裏,鄙視著,奪過李圓溪手裏的信丟在他懷裏。

李圓溪看他暴戾,嚇得跑了。

沈千重捏住許雲階的下巴。

“你想幹什麽?!你到底想幹什麽?!你的溫順呢?!你不要你的家人了嗎?!”

“許雲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真的覺得自己下賤嗎?陳必勝還不夠?現在這種貨色怎麽也看得入眼!”

“是我沒有滿足你嗎?!”

沈千重歇斯底裏,力道很重地擁緊許雲階,忽然聲音就哽咽了。

許雲階眼眸一閃,手搭在沈千重肩膀上,推開一些。

在看見沈千重眼淚的那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給對方擦眼淚。

他看著手指上的濕潤,嗓子癢癢的。這是他見過的第三個人哭。

宋子折哭過,憐玉哭過,不過這些哭,他好像沒覺得有什麽的,他會和宋子折一起哭,也能夠游刃有餘地安慰憐玉。

可沈千重哭呢?

這個男人也會哭嗎?

不應該是大吵一架,□□他,然後冷戰,再受不了地討好、說甜言蜜語,只為了求歡。

不應該是這樣的嗎?

這人怎麽會哭呢?

“你哭了?”

沈千重猛地擒住他的臉,低眸看著他。

“我是不好,我是自私,我是配不上你,還要固執地把你拉入泥潭。可是你為什麽要這樣?”沈千重的眼淚一滴滴砸在他臉上,惹得他眨眼,“你不可以自甘墮落……”

“我……”

他想說什麽,沈千重卻打斷,聽聲音,這個男人快要傷心得碎了:“殿下……你可不可以回頭看看我……”

許雲階沒說話,擡指拭去沈千重滴落在他臉上的淚水,神色淡然的與之對望。

“你這個……永遠這樣……”沈千重又開始大吼,“你是要我去死了才開心嗎?”

許雲階皺眉,拍開他,低頭整理衣服。

“我不要你死。”許雲階低聲道,“我也沒有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與我本沒有……”頓了頓,“陳必勝的事是我的錯,那時我怕極了你,也恨極了你,自然想報覆你。”

“至於李圓溪……”許雲階的手被沈千重握住,這個男人不哭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那雙向來孤高自若的眼睛在青色的傘下,在白色的雪裏,在黃色的燈籠光中,是那樣的動人心魄。

他想,面對這樣地位,這樣深情的人,什麽人都會動心吧?明明功成名就,卻依舊滿心滿眼都是他,誰會不心動呢?可他在少年時已經遇上一個很好的人了。

許雲階突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想起宋子折,很想很想宋子折,想這個人的溫柔,想這個人的強勢,想這個人的陪伴,想得快要瘋掉了。

雪簌簌而落,風大起來,檐下的燈滅掉了。

他真恨自己。

他後悔答應宋子折娶妻的要求,痛恨自己的無能,無法面對心軟的毛病。

若是死了,那真是太好了,這裏有湖可以投,有假山石可以觸,有手握重權的將軍可以激怒,何愁不能死。

可面前人還在等待他的回答,這世間可憐的人也不止他一個,再說了,他答應過晚嬤嬤,若能活著,就絕不向死,何況家裏還有個人在等他。

想起那個甜乎乎的小姑娘,許雲階的心驀地軟了,他還有一個孩子要養,盡管前程如此艱難。

“至於李圓溪……我,我,將軍很愛我嗎?若我要你殺了李圓溪,你會答應嗎?”

沈千重好像半點不驚詫他的話,只是定定看著他,但是捏住他手腕的手更緊了。

這很難辦到,許雲階心裏明白。若是有一天李圓溪死了,可以是任何人殺了他,唯獨不能是沈千重。

他是李圓溪的長輩,算是血親,又是宿域手握重兵的將軍,生殺廢置,但憑孤口,李驚天定然早已經不放心他。他若殺了李圓溪,那這層君臣和睦的薄紗就什麽也遮擋不住。

到那時,不是臣弒君,就是兄屠弟。

其湯國滅時,沈千重是第一個進入封京的人,可謂擁兵百萬,天時地利都有,但凡他心思在皇權上,李驚天就很難活著從宿域到其湯,他既然願意屈居人下,那必然是對那位置沒企圖的。

“我……”

兩人對視著,異口同聲。

“所以殿下是一早就要我殺了他對嗎?你想觸怒我,讓我發瘋殺了他。”沈千重臉色不太好,聲音低啞,“你要什麽說就是了。不管是李圓溪的命還是李驚天的命,只要你說,我都給你拿來。”

許雲階的“我”字卡在喉嚨裏,憋著氣吐不出來,還被這話驚得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揚言要弒君之人。

“你……”許雲階被激得一把抱住沈千重的肩膀,慌張得四處環顧,見四周沒人,奪過傘,就拉著沈千重往外走。

沈千重卻不走,反拉住他,認真道:“我們心知肚明,你的解藥就在李驚天手裏,而我從得知這件事開始,就知道李驚天不會把藥給我。”

他握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道:“殿下,其實他派人殺過我,若不是我不愛女子,註定沒有後嗣,可能早死了。”

這當然不是假話,他一重生就想去找許雲階,拿著救命的藥去找許雲階,可是李驚天不讓,還將藥藏起來,現在連春蠶的解藥都不給他。

可許雲階依舊不信,幾乎失控地低吼:“他是你的兄長,你的君主!”

他是想過要利用沈千重殺了李圓溪,可這個人迫不及待的樣子著實讓人可怕。

“君主?”提及李驚天,沈千重低喃著,嗓音暗啞,眼裏沒有絲毫痛苦和悔意,甚至還有些可怕的瘋狂,“殿下記得送我去從軍時,送的是哪裏嗎?”

許雲階繃緊著,沒回他。

沈千重便自顧自說了,道:“是搖方,那你知道搖方國主是誰宰的嗎?是我。他有淩虐將士的癖好,我就割了他的舌頭,毒啞他,然後將他吊在城門,一刀一刀膾成片。”

許雲階道:“你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沈千重的目光深遠,居然笑起來,擁住他,極為輕柔地說:“我的信條永遠是睚眥必報,今日李圓溪敢挑釁我,李驚天居然敢試探我的底限,那就應該死了。殿下不必怕,說這些只為與殿下表個忠心。”

他說——

“我要做個三嫁之臣。”

他說——

“我要撥亂反正,扶殿下為帝。”

他說——

“今日進宮,不是參加什麽夜宴,只是接你進宮而已。”

許雲階極少真的失語,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也從來沒有這樣無措過。他就這樣擡頭看著沈千重的鬢發,直到暖閣內傳來兵荒馬亂的聲音。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我不值得你這樣做。”他看著從遠處急匆匆趕過來的張若,艱難開口。

他會殺了沈千重的,他若能殺沈千重,他真的會殺了沈千重的。

沈千重顯然也聽見了腳步聲,也猜到是他的人,不見慌亂地輕輕將傘交到他的手裏,然後什麽也不說,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千重與張若擦肩而過,那一刻,命運般的,雪大了,大到看不見前路。

許雲階聽見張若焦急的聲音。

“殿下,請跟屬下走。”

“發生了何事?”

“將軍調兵隱秘,出其不意,現在已經包圍皇宮,可是萬事都要有防備,所以……請殿下隨屬下到宮門等候。”

到宮門等候,是說沈千重活著他得回來,沈千重死了他就自由了嗎?

“他會死嗎?”

這話要別人怎麽答呢,張若答不了,重覆道:“請殿下隨屬下到宮門等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