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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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許雲階在院子裏曬太陽,昏昏欲睡,翻個身,拉起薄毯蓋到脖頸,斜裏橫來一只小手。

憐玉怯聲道:“殿下,將軍回來了。”

他睜開眼,果然看見沈千重站在檐下,隨簾而立,見他看去,掀簾踱步過來,弓腰到他脖頸邊上輕嗅,笑道:“聽人說陽光是有味道的,原先我不信,如今卻是信了,是暖的。”

沈千重握住他雙肩將他扳正,左右細瞧著,道:“殿下臉色好多了。今日事務少,我處理完便回來了。”

他鼻翼微動,道:“你喝酒了?”

沈千重一滯,緩了片刻才道:“喝了一些,不過沒醉。”

“沈無啊沈無,”許雲階輕笑,念著眼前人的名字,“沈千重啊沈千重……果然是一別多年,今非昔比,你都會喝酒了。”

他歪著頭,擡手把憐玉招過來,帶著小姑娘一起回了房間。

沈千重蹲在原地,扭頭看他的背影,眼底晦暗。

自前幾日殿下認出自己,這關系好像又遠了,自嘲一笑,他急走過去拉住許雲階的手。

“我是沈無就這麽讓你難受嗎?”沈千重壓抑著憤懣的聲音,“現在你至少應該知道我不會對你不利,怎麽就不能好好對我?”

許雲階腳步踉蹌了一下,睨過去,溫聲道:“那我問問將軍,若將軍有朝一日被自己曾經付出過大代價幫助過的人報覆,將軍會怎麽樣?是後悔幫了他,還是會後悔沒殺了他。”

沈千重捏緊他肩膀,忍不住咆哮:“你是後悔幫了我嗎?你是……”沈千重狠狠對視著他,胸膛起伏劇烈,卻又顧忌他的身體不敢說重話,惱怒地喘著粗氣,扭頭吼憐玉,“站著做什麽?還不快去傳飯!你要餓死你家殿下嗎?”

憐玉臉色蒼白,躲到許雲階身後。

許雲階拍拍沈千重的手,讓沈千重放開自己,側頭對憐玉道:“去看看晚膳好了沒有,吩咐他們骨頭湯裏加些蘿蔔。”

憐玉嘴唇微張:“殿下……”

“去吧。”等小丫頭走了,他冷淡地看向沈千重,突兀地彎彎唇瓣笑起來,“我怎麽了?”

“你為什麽總是這樣沒心沒肺的模樣,”沈千重側身,又有些不甘心,“你是恨沈無的吧?你恨自己心軟幫助沈無,卻招來禍患,所以才耿耿於懷沈無之事,對嗎?”

他面露詫異,點頭道:“我確實恨沈無。”說吧扭身回屋,專心等飯。

沈千重跟過來坐到他身邊:“今日我要與你一道用飯。”

他一笑,道:“我的衣食都要仰仗將軍,將軍在哪裏用飯不是全看自己心意嗎?”

沈千重被他陰陽怪氣,壓不住心底火氣上冒:“你說我恩將仇報也好,說我仗勢欺人也成,總之……”頓了頓,兇蠻地掐住他的下巴,“你以後吃飯要和我,睡覺要和我!”

“那不就成夫妻了?”

“呵,夫妻?殿下倒是會想。一個當朝新貴大將軍,一個朝不保夕,只能充當安撫舊朝人心的吉祥物。殿下覺得配嗎?”

“自然是不配的。那既然不配將軍又找我做什麽?”

沈千重咬牙道:“自然是貪圖他的身子!”

“身子?”許雲階一楞,低頭看了自己一眼,腰是腰,腿是腿,“我這身子確實一般,難為將軍看得上眼。”

他存心膈應沈千重,沈千重怎麽會不知道,可還是被氣著,怕再待下去會控制不住自己,走了。

“呵。”望著沈千重背影,他冷笑。

除了貪圖他顏色,沈千重待他是不錯,可他缺這樣的不錯嗎?稀罕這樣的好嗎?旁人許是趨之若鶩,他卻是敬謝不敏。

許雲階兀自想著,沈千重卻去而覆返,捧住他的臉猛親一口,又走了。

他覺得莫名其妙,手指按在被親了的臉頰,捏著袖子狠勁兒擦。

沈千重陰魂不散地從窗外探進半個身子,道:“別擦了。唔,宋子折還活著,所以別這麽恨我。”

他嚇得跳起來,氣急了要拿杯子砸沈千重,卻被宋子折還活著的消息震懾住。

沈千重看著他眼裏因為聽見宋子折而泛出的喜悅和神采,冷冷一笑,毫不留戀地走了。

晚上有一道鴨子肉,隨意炒過後用香料去腥,再用清水燉煮熬爛,再和菌子一起炒。

酥軟的肉和汁,以及勾人味覺的菌子味,濃香四溢,下飯極佳。

憐玉趴在桌邊看許雲階,一只腳的腳尖觸地左右搖晃,睜大眼看他夾肉。

他笑,挖出一勺湯澆進米飯後將盤子推了過去,又將幾道菜各夾了幾筷子放進去。憐玉兩眼放光,看著他。

他好笑地點點桌子,分一只筷子給憐玉,道:“你可真是太饞了,吃吧。”

憐玉道:“真的嗎?那殿下,殿下要夾菜了怎麽辦?”

他道:“唔,這個嘛……我碗裏不是有嗎?”

憐玉道:“那殿下吃完了還要吃怎麽辦?”

他想了想,把遞過去的那只筷子放在盤子邊上,拿起銀勺去舀菜,沒舀到,反把憐玉逗得咯咯笑。他也笑,第二次用剩下的那只筷子把菜撥進勺裏。

憐玉拍手:“殿下好厲害!”

“傻丫頭,”他道,“不過是一步隨一步,再直接不過的事情。吃吧。”

“嗯!”憐玉一臉燦爛,抱起盤子就往嘴裏扒,塞完兩口後知後覺臉紅了,扭扭捏捏道,“殿下,我這個樣子是不是沒有女孩子樣?”

“什麽?”他一楞,側目去打量這個發問的小姑娘,正真笑了,“你才多大,在意什麽女孩樣。而且,什麽是女孩樣?”

“什麽是女孩樣?”憐玉如發現驚世之問,陷入了沈思,一直到吃完飯還耷拉著眉,伺候人也不盡心。

他看著她,把滴水的帕子再擰一遍,把亂糟糟的鋪床再收拾一遍,在在小姑娘遠去時一一吹滅燭火,將門窗關嚴。

也或許是憐玉這一意外,他忘了沈千重早先說過的話。

半夜裏,他恍惚間覺得身上一重,有道身軀覆了過來,他被迫大張著嘴,任由那個人親吻撕咬他,舌頭被吮咬得又痛又麻。

後來那個人變成了一只鬼,化成煙往他喉嚨裏鉆,要侵入他的五臟六腑,將他吞噬,拉他入地獄。

熟悉的、睡夢中難以呼吸的感覺傳來,他心悸得不行,喘不過氣,叫了一聲睜開眼,然後看見秋夜的月穿透窗紗落在拱起的被子上。

“啊!”他胸口起伏,下意識踢了一腳,腿擦著被子,滑滑的。

月光下是鼓得高高的錦被,有只燙熱的手拉住被子將他脖子以下裹得嚴嚴實實,還有一只手在錦被下將他雙手捉住。

他張嘴大口喘氣,看著鼓脹的被窩一聳一聳的,像只怪獸。

“沈千重……你放開我。”他掙了掙,被裏沒人說話,只有喘氣聲……有些陌生。他瞪大眼,踢打掙紮,“誰?!放開我!誰?!”

被子裏的人抓他更緊,他即驚又懼,卻無法掙脫。就在他瀕臨崩潰時,沈千重從被子裏探出頭,蹙緊眉頭,熱汗淋漓。

沈千重看見他的落淚,突然掐住他的下巴就吻了上來。他吻得強勢,許雲階退縮,他便逼近。

他摸許雲階的臉,然後擦許雲階的眼淚,實在擦不幹凈,索性吻了下去。

陡地,許雲階伸手摟住了沈千重的脖子。

沈千重怔了怔,頃刻間,身心都酥酥麻麻的,就如同沐浴在冬日暖陽之下,每一寸筋骨皮肉都舒爽愜意了。

……

沈千重抽身離去,回來時手裏有熱水和帕子,給他擦幹凈又換了床褥,才摟著他要睡。

天光亮的時候,沈千重被粗重的呼吸聲吵醒。

循聲側頭一望,在模糊的光影下,許雲階張著嘴,呼吸很是短促,手按在胸前揪著被子,在他探身過去時呼吸陡然停了。

沈千重睡意全消,壓過去拍許雲階的臉,慌得忘記了控制力道,喚道“殿下?殿下?!許雲階!許雲階!殿下!殿下!殿下!”

沈千重大聲叫著,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害怕,跳下床拿了許雲階的衣服要去裹人,回頭卻對上一雙清冷無波的眼。

對視著,許雲階的聲音沙啞,道:“你在做什麽?”

沈千重二話不說,又拿了鬥篷在手,裹了他狠命抱進懷裏,就往外面跑。

許雲階漠然置之,又怕沈千重忽然放手,便擡手環住了沈千重的脖子,出門前道:“外面冷,將軍不穿件衣裳?”

沈千重凝重地看了他一眼,不僅穿著單衣在寒夜裏奔跑,還抱著他出了府。

沈千重跑得很快,周圍景物倒退,模糊成一片灰影,他眼神暗暗,擡眉看著那堅毅的下巴。

街上無人,樹梢夜霜微白,沈千重繞個彎走了幾步,一腳踹開給石無生買的宅子。

石無生半夜驚醒,疑心賊人潛入家宅,拿起大棒子貼墻出來,見了人,罵道:“你……有病啊!”

沈千重一臉冷峻,進去堂屋,對跟過來的石無生道:“你看看他。”轉頭對許雲階道,“你說實話,莫騙人。”

石無生左右看看二人,認命搭脈號起來,俄爾皺眉道:“你們睡前都做什麽了?不是說要節制嗎?”

許雲階低頭不語,沈千重滿臉戾氣,揪住石無生肩膀把人提起來,吼道:“說這些沒用的做什麽?我與他循規蹈矩,照你說的至多五日一次,今夜……昨夜,我回來晚了就……”

兩人一同想到什麽,皆是驚愕失色,驀然看向許雲階。

許雲階在昏暗的燭火下擡頭,露出半截玉琢似的脖頸,半側著身子道:“我服過一種藥。起初是夜裏骨肉疼得睡不著,拿來安神助眠的,後來藥效漸弱,我就加大了劑量,約莫是我二十歲時就不管用了,然後我……”

沈千重大步跨來,跪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他扯了扯嘴角,道:“時常半夜裏呼吸不能,好幾次都好像死了,卻沒死。”

石無生忙問:“那藥叫什麽?”

他擡眼看著石無生,回道:“宿域枯榮。”

宿域枯榮,一種麻痹人大腦經絡,傷人心與肺的毒藥,不致死卻無藥可醫。

他嘴角微揚,似笑非笑,道:“我活不過三十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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