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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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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日子平淡地重覆著,一日又一日。

宋子折在年前和知府成了好友,在新年這天受邀去赴宴了。

許雲階指點阿三和阿四包餃子,兩個大男人都是拿刀打架的貨色,別說包餃子,掃地都不會,包出來的餃子比他拳頭還大,歪瓜裂棗露肚皮。

他看著這一屋白面粉,和變成白人的阿三阿四,一臉沈痛地道:“大抵是面粉不好,不包了。子折說今日外面熱鬧,我可以去看看,走。”

阿四一臉害羞,拿廚娘包的餃子放在自己包的旁邊做對比,果真是餓死了小的撐死了大的,他包的那兩個餡流得到處是,真叫人汗顏。

許雲階走到門邊,回過頭看他們,面露好笑,道:“別看了,咱不是包餃子的好手,出去玩!”

上次出去玩還是乞巧節,也不知道現在外面怎麽樣。許雲階裹成個小藍球,披上白色銀雲紋厚鬥篷,然後由阿四幫他帶上帽子,由阿三捧來手爐,一行人出發了。

冬日晝長夜短,戌時未到天就擦黑了。

街道上的雪被掃過,兩旁一如既往的有許多攤子,賣小吃食的特別多,每走一步,鼻尖的味道就會換一種,奇異的是這些味道都不強勢,安分守己不越雷池一步,沒有去打擾旁的味道,各是各的。

阿四買了一管竹筒鴨肉給他抱著啃,鴨肉蒸過後加了許多姜蒜與胡椒,辣得他瞪著阿四,張牙舞爪來打人。

阿四哈哈大笑,把阿三推到前面擋災,阿三為人有些木訥,一直擔心他不能吃辣一事,被兩人擠在中間,為難地去拿竹筒鴨。

許雲階不給,把竹筒藏回懷裏,又給兩人都買了一管,三人人手一管,嘻嘻哈哈到處瞎走。

他眼瞟阿三 ,安慰道:“無事,我就抱著聞個味,方才是嘗嘗罷了。”

阿三眼皮一松,耷拉下來看他,冷冰冰點頭:“公子知道就好。”

阿四在一旁看著,很樂呵。

許雲階左右張望幾回,道:“那要不要給府裏的人也買一些呢?這大冷的天,吃點熱的辛的會很舒服吧?”

阿四搖頭,拒絕道:“大可不必,他們自己會買,公子自己開心就成。”

許雲階笑,擡手一指遠處雜耍,和二人一起站到高處觀看。

“三兒,你會胸口碎大石不?咱回去給公子來一個!”

“不會!”

許雲階用筷子從竹筒裏挑出幾顆花椒,放到香袋中,聞言擡頭眨眨眼,道:“聽說北方在鬧災?”

阿三道:“屬下家裏來信了,秋收之前下了一場雹子,多數人家的莊稼折半。入冬以後典州、話州知府因貪墨敗度被斬,牽連了十五位知州下獄。”

“新上任的官員一時又……屬下鬥膽了,官家將官員調任的事情交給國舅爺,可國舅爺大字不識一個,只會拿筷子亂點,一次點地名,一次點人名,這典州新上任的知府是個南方人,聽說雪一下就縮在家中不敢出門,前幾日被當地百姓殺死在了家中。”

阿四大驚,忙道:“太可怕了!”

阿三沈重點頭,道:“是啊,太可怕了。”

許雲階也要跟著點頭,頭晃著,眼睛漫不經心瞎看,瞟見對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有人在打鬥。

他擡肘撞撞左右的三和四,道:“那邊,阿三去看看怎麽回事,莫要驚動旁人。”

阿三將竹筒和手爐丟給阿四,領命前去,他穿過人群,越過小食攤。

許雲階看見他朝那處圍在一起的人揮手,然後快跑過去,提住一人後領將人掀翻在地,原本不理他的人頓時四散,方才擁成團的場景就清楚呈現出來。

原來是十幾個小少年,他們圍成一圈,攔住了另一個孩子。許雲階看著,招呼阿四開道帶他過去。

兩人到對面時,阿三已經收服了那些躍躍欲試要動手的人,讓他們排成排站在墻下,被圍的那個孩子孤零零立在對面,身上帶著血,只是他穿黑衣,旁人看不出來。

阿三見他過來,警告地瞥過鬧事者,跑到他身邊道:“說是這個穿黑衣的偷他們錢了。”

許雲階道:“怎麽不報官?”

一排人中,有個個子很高的少年桀驁道:“報官?官又不管,你最好快些放了我們,我可是陳賽的孫子!”

許雲階看向阿四,阿四立刻低聲道:“陳賽,回安縣的一個步兵都頭,公子不用在意。”

許雲階道:“都捆了送官吧。”

他說完便走,走了兩步卻發現一個小黑影子亦步亦趨跟著他。

小黑影子見他凝眉看來,撲通跪下了,把亂七八糟的臟頭發拉開,露出張臟兮兮的臉來,尖下巴擡著,一雙大眼緊巴巴看著他。

小黑影子瘦得不成樣子。

許雲階皺眉,抱緊了懷裏竹筒,又想起自己不能吃,放著也是浪費,便遞了過去,道:“有些辣。”

小黑影子聲音嘶啞,忙道:“我,我不是要這個。”說完肚子叫喚。

許雲階被他逗笑:“我看你的樣子似是很餓,吃吧。”

小黑影子趁著三和四不留神,抱住了許雲階的腿,嚇得兩個侍衛臉色蒼白,連忙來拽他。

他雙眼晶亮地看著許雲階,提高聲音道:“殿下!殿下!”

許雲階擡手打住三和四,真誠對小黑影子道:“你這樣臟兮兮的抱我,我回去怕是要生病了。”

小黑影子立刻放手,楞怔地看著他,嘴唇翕張一下,像是怕嚇著他一樣,道:“殿下,我……”

阿四陡地站出來,一腳將他踢開,然後低聲對許雲階道:“殿下,我想起來了,他不就是那個沈無嗎?”

“沈無?”許雲階被那一腳驚著了。

阿四點頭道:“宋公子吩咐我安葬了他的母親,後來便沒太留意,只是不知為何淪落成這樣。”

“那你為何踢他?”許雲階責怪,叫阿三扶起咳嗽的沈無,後又彎腰仔細瞧了會兒人,這小黑影子的確是高鼻深目的長相,想了想,他道,“把他帶回去。”

許雲階沒有心軟的毛病,可他在無助的時候幫助了沈無,沈無在他這裏便有些特別,他想著,自己已經是灘爛泥了,他想讓這個孩子活得好一些。

吩咐小廝將沈無洗刷幹凈,又換了身衣服,才叫到面前說話。

竹筒鴨經過廚娘的手,再蒸過一遍,加了糯米與閑魚肉揉成小團,用冬日埋進土坑的白蘿蔔切成薄片裹著。

許雲階拿起一個,單獨剝出蘿蔔含進嘴裏,經霜的蘿蔔甜,他頗為滿意地點頭,遞給眼巴巴的三和四兩個,等沈無進來了,就都給了他。

“你坐,不必這麽拘謹,我不會吃人。”許雲階這樣說,阿四便拿來一只小板凳讓沈無坐在他前面。

許雲階笑,他真心覺得這個少年長得不錯,若是好好教養,將來說不得能長成個偏偏俊朗的男子。

“你嘗嘗如何?”

沈無捧著盤子,偷偷看他,在他的鼓勵下拿起團子塞進嘴裏嚼。

許雲階忙問:“如何?”

沈無含糊點頭,驀然站起來將盤子舉到他面前:“殿下吃。”

“我吃過了。”好乖的孩子,許雲階心裏感嘆,等人吃完了,道,“能與我說說今日的事情嗎?”

沈無一臉嚴肅,“我沒有拿他們的錢!”他大聲證明完自己,惴惴不安地看向許雲階,將自己毫無保留地展露在許雲階眼下,“安葬娘親之後,大爺爺以父親喪期我未守孝為由,將我驅逐出了沈家。在外面這段時日,我靠草編螞蚱的手藝活著,今日那些人算是沈家相熟人家的孩子。”

阿四見許雲階不太懂沈無的話,低聲解釋道:“沈家有三房,沈無是三房嫡孫,他庶兄的母親是大房老夫人的遠親。而他家家產都是沈無的爺爺掙下的,是以若沈無不能繼承家產,那麽這些東西將來都是大房的。”

許雲階道:“那二房呢?”

阿四道:“二房便是封京百誦書院的山長沈朝,其子沈散山在朝中任中書舍人,頗得官家青睞。”

許雲階看了一眼沈無,道:“那說來他家也算是讀書人家,做出這等事來不怕被參?影響仕途?……算了,我忘了官家不理會臣工家事。”

他低著頭,兀自荒涼一笑,問阿四:“我能管他家的事嗎?”

阿四眼瞟沈無,為難道:“殿下,這沈無的叔叔、大房的二子是知府的知交好友,而知府有一個貌美小妾是大房庶出的女兒。”

“殿下若要主持公道,恐怕我們以後在川臨城的日子不會好過,況且宋公子是不會同意的。”

……

“殿下,我不同意。”宋子折放下茶盞,瞧了許雲階一眼,“他是可憐,可與我與殿下無幹,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我們不好幹涉。再者……”

他頓了頓,起身踱步到床邊,坐下來拉住許雲階的手,道:“再者我們管不了這事兒。我一身白衣,無官無職,旁人給我三分薄面還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而殿下說好聽是來川臨城養病,可官家早已給過這裏的官員聖諭——殿下,官家幽禁你,只希望你庸庸碌碌過完這一生,你不能扶植自己的勢力,否則官家會猜忌你。”

“若他沈無是個尋常子弟也就罷了,可沈家人丁興旺又有本事,家產頗豐,生意錯綜覆雜,實在不是什麽不起眼的人。”

“殿下,你記得來川臨城那日嗎?沒有一人相送,不是人情冷暖那些人冷心冷肺,而是你的身份不允許。你有前太子的身份,註定是富貴命庸碌生。”

許雲階苦笑,道:“可是這些都是你的猜測,當不得真。”

“難道殿下忘了晚嬤嬤?你腳上的疤痕猶在,怎麽就忘了傷痛。”宋子折握緊他的手,苦澀道,“你想想阿三阿四,再想想這一府人,還有我。殿下,官家是對你動過殺心的,你若行差踏錯一步引他猜疑,我們怕是都會沒命。”

晚嬤嬤……

許雲階臉色一白,腦子裏都是晚嬤嬤去世那日發生的事。

他興沖沖抱著小皇子,想帶他去看落日,貴妃笑著讓他們慢點。可意外發生得如此快,他忘乎所以,踩中了不知是誰的腳,天旋地轉,幸好他抱緊了弟弟,還做了墊背。

可是貴妃還是被嚇著了,跑過來搶了小皇子,質問他為何容不下他們,這個孩子還這麽小,不會爭奪他的太子位。

許雲階拼命搖頭,可是宮人跪了一地,明明什麽都沒看見卻惶恐地指責他。

官家來了,憐愛地抱住小皇子,斥責他,面對敬愛的父親的怒容,他的辯解成了笑話。

沒過幾日,小皇子病了,身上發黑,太醫說是中毒。

毒……便在東宮找到了。

那時他還睡著,鞋未穿便被人架起來帶到官家面前,兩人發生了爭吵,也忘了吵了什麽,官家就要殺他。

晚嬤嬤從暗處跑出來,將他攬進懷裏。

那顆滾落的人頭,那個從他幼時便疼愛他的老婦人擋在他面前,為他攔下了那一劍,頃刻間身首異處,血從她的脖子噴濺,飛灑在他的身上。

他扶住那具沒有人頭的屍體,看見那顆頭顱還在眨眼,像是在說快走,活下去。

“子折……”不過半年多,他怎麽就忘了,他的命已經丟過一次,實在不應該任性妄為,“明日,你送他去書院吧,給他一筆錢。”

“殿下!”

“我知道我應該做什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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