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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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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上巳節一過,許雲階臥床兩日。

他再次下榻之時天上飄著雨絲,捶打在柳梢頭,滴落在杏花上。

沈千重冒雨進殿,宮人合上傘恭敬得站在門邊上,沈千重手裏拿著幾枝杏花。

“殿下還記得江淮真嗎?果真是為將之才。”他興高采烈,意氣風發,將花放在許雲階手邊,“看,這花兒真好看。”

許雲階拿起花用手指撥弄,明顯地聽到沈千重吞咽的聲音,擡眼看去正看見他的喉結在滾動。

“陛下。”許雲階將花放在桌上,“我的手好看嗎?”

他有意引誘,沈千重一把握住他的手,繼續昨夜未完的話:“用手給我一次,就一次。”

許雲階擡眉看他,笑意盈盈,眼中含情,溫聲道:“可以。”

“真的?”聽聲音很驚喜。

“真的。”許雲階平淡許多。

窗外雨一陣大,一陣小,將湖水打得平靜不在,將花蕊打得淒慘無比,落英繽紛,在水中飄蕩,風吹起,雨絲落在許雲階手上。

沈千重抱住許雲階的腰,手指收緊掐住,望著窗外的雨。

“殿……下……”

許雲階看著自己的手,拉住沈千重的玄袍將濕漉漉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幹凈。

“殿下。”沈千重喉結滾動,目不轉睛盯著他。

許雲階掃他一眼,偏過頭慢吞吞道:“我想出宮,”沈千重面色一凝,許雲階道,“可以嗎?落日便回。”

“今日微雨啊殿下。”沈千重摟住他,不想讓他出宮,“過幾日,過幾日等我閑下來再與殿下一起出去。”

許雲階不再說話,推開沈千重,卷了本書坐到窗下翻看起來。

沈千重跟過來蹲在他的腳邊,握住手讓許雲階看自己,道:“殿下,外面亂著危險,出去了我擔心。”

許雲階垂頭側目,看他,道:“不讓便不讓,找借口做什麽,絞盡腦汁,我也不喜歡。”

“這個,這個,”沈千重齜牙,咬他的手一口,許雲階吃痛,將手抽回瞪他一眼,罵他,“你無恥!”

“好,我無恥。”沈千重將他抱住,翻身坐在躺椅上,將他放在懷中,“好,多找幾個金吾衛陪著,不過殿下,殿下出去做什麽?”

許雲階被幽禁多年,不是耐不住寂寞的人,在川臨城時什麽事情都做不了,現在到宮中,尚書房有孩子在讀書,很喜歡纏著他。

還有督造橋梁的事情,全國賑災的事情。

許雲階有很多事情做,他不懂,在慢慢學習,更不會覺得無聊。

沈千重思量著,輕聲問道:“可是那些臣子讓殿下不高興?他們為難殿下了?”

許雲階搖頭,低落道:“不是,現在已經三月末了,我想,你可以讓我開心一些,我想四處走走看看,你會答應的吧?”

“答應?四處走走?”沈千重差點跳起來,“殿下是打著每天都能出宮的想法?!想都不要想!”

許雲階從他身上滑下來,將書撿起來,扭頭走到床邊坐好,鐵了心不再理沈千重。

沈千重死皮賴臉,許雲階將書扣在他的臉上,翻身睡覺。

兩人的衣裳在窗邊時被雨水打濕,躺下並不好受,沈千重將人撈出來抱住,把衣裳脫了再讓他躺在床中央。

出生的羊羔失去了包裹的羊皮,許雲階眨眨眼覺得無所適從,擡腿擋住湊過來的沈千重,咬唇道:“青天白日……”

“微雨天氣適合睡覺。”沈千重握住他的腳踝,跪在床上將折疊的被褥抖開,“殿下好好睡覺。”

許雲階坐起來,罵道:“我才醒。不讓去便不讓去,你根本就是要幽禁我,還說什麽不是,還說什麽要與我共天下,我想出去走走都不能。你自私。”

略有自知之明的沈千重連人帶被攬在懷中,抱一抱,搖一搖,親一親,很無奈道:“那殿下出去做什麽?”

這人低聲下氣,好顏相對,許雲階冷不下臉,但是又不想給他什麽好臉色,聲音僵硬道:“我就想四處走走看看,我都沒有看過,成日被你們關著。”

他的聲音低落下來,沈千重便什麽氣都沒有了。

“等那個,那個神醫來,有他照料殿下的身子再去好嗎?”沈千重雙掌放在他的肩膀,拇指摩挲,“好不好嘛殿下?”

這人撒嬌,太過無恥,許雲階敗下陣來,垂頭喪氣道:“何時到?”

“便在這幾日。”

許雲階沒先見到神醫,倒是看見了李京衡,抱著只通體雪白的幼貓,坐在廊下發楞。

許雲階看向隨身太監存安:“那是誰?”

存安道:“李京衡,一個道人。”

許雲階楞了,錯愕道:“李京衡?他是宿域皇室?”

存安道:“應該是吧,殿下可要過去一看?”

許雲階欣然頷首,步上廊道。

李京衡而立之年,仙風道骨,一襲道袍飄然若仙。

許雲階心中一讚,走過去道:“道長?”

李京衡擡頭,見到來人眼前一亮 ,都說帝王的深宮之中藏著美人,他先前不信,現在信了。

“道長。”許雲階拱手,“深宮寂寥,道長來此為何?”

李京衡想了一想沈千重是如何稱呼此人的,隨即跟著拱手道:“殿下,深宮寂寥只是殿下這樣覺得,宮外人人向往。”

不知為何,許雲階與李京衡一見如故。

白貓三個月大,抱著李京衡的手臂喵喵叫,憐玉踮起腳尖,眼中驚喜似含星辰。

李京衡弓腰,笑著看她:“姑娘喜歡?”

“喜歡!”憐玉手舞足蹈,“喜歡喜歡!”她看向許雲階,撒嬌道,“殿下,我們可以養一只貓貓嗎?可以是白色的嗎?”

許雲階什麽都沒有說,但是憐玉已經想好了要養怎樣的貓,貓貓如何養,誰來養,等等問題。

許雲階看著她,轉眼看向那只貓,最終將目光移到李京衡臉上。

貓爪鋒利,刺進道袍穩穩趴在李京衡身上,李京衡雙手揣在懷中,白貓掛在袖子上。

它掉不下來,但是許雲階總覺得它會掉下來,手伸出又收回,收回又伸出,幅度小,沒人註意。

沈千重從長廊另一頭走來,提住毛脖子放在憐玉懷中,道:“表哥好興致,進宮不來找朕,反倒纏著殿下。”

他將大氅解下來披在許雲階身上,低聲道:“不要拒絕。我回殿,殿下慢慢聊。”

做完一切,沈千重帶著一班臣子急匆匆走。

李京衡捏住空空蕩蕩的袖子,看向歡天喜地的憐玉,頓顯無奈,道:“陛下近來頗忙啊。”

許雲階收回目光,往前走,道:“其湯,宿域,大淵,改朝換代太快,他要坐穩這個帝位不容易。他肚子裏也沒多少實糧,要慢慢學。”

想起這人從軍,摸爬滾打十年,前六年默默無聞,後四年聲名鵲起。

“他總能做得很好,於國於民都不會是一個壞的帝王。”

黃昏,涼風乍起,兩人走下長廊,在院中慢吞吞走,漫無目的,隨走隨停。

天邊雲彩通紅,身後掛起一個很紅的月亮。

最後兩人來到湖邊,花落水中,隨波逐流,綠色的湖水,粉紅的荷花,低飛的蜻蜓。

許雲階看向李京衡,道:“可要一坐?”

“坐。”李京衡率先找到一塊石頭,隨意坐下,沒有半分不自然。

許雲階一怔,隨著他坐下,望著他。

李京衡彎腰在水裏撈花,察覺他的目光回過頭去 ,笑道:“殿下看我作何?”

許雲階抿唇道:“你是宿域皇族,沈千重讓你滅族了。”

李京衡一楞,旋即淡笑開來,註視著許雲階,似是長輩對晚輩般道:“他也是我的家人。李驚天是我的堂兄,他是我的表弟,親疏難分。”

許雲階道:“他覆了宿域。”

李京衡坐回去,道:“歷史往前走,沒有什麽是長久的,驚天不適合做帝王。圖國的路上或許需要他,但是治國不需要。如殿下所說,陛下會做得很好,於國於民都會好。”

許雲階沒話說了,怔怔的。

“戰亂終要結束。”

“你是叛國。”

“那殿下呢?”

許雲階不說話。

李京衡看著他,倏然,道:“你想殺陛下?”

許雲階一驚,站起來,遠處的存安和憐玉看過來。

許雲階臉色蒼白。

李京衡道:“你要殺他嗎?你殺了他,百姓怎麽辦?”

許雲階楞楞的。

李京衡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溫和道:“唐堯虞舜,其湯宿域,你愛其湯,但是其湯帝治國不善,你恨宿域,宿域帝也死了。名垂千古的只有今朝之人,所以殿下,放寬心,一切都沒有變,宿域其湯都是一樣的,只要這疆土不在外人手裏,利國利民,但是一樣的。這一段歷史太短,你可以將心胸放長遠一些。”

許雲階不懂他說的話,但好像又懂了。

他似懂非懂,但是不同意李京衡說的話。

他生在其湯,便是其湯臣民,便是天降流星,地表噴火,世界走到盡頭,他也是其湯的人。

可是誠如李京衡所說。

和李京衡告別,許雲階渾渾噩噩的,憐玉拽著他的袖子,懷裏抱著貍貓。

許雲階舉目四望,發現天高海闊。

回到殿外,門邊的桃花在落,許雲階心裏像是漏了一口氣,空落落的。

他想要家人,沈千重給他保全了。

他想要宋子折,沈千重將人平安送走了。

他想要太平,沈千重也快做到了。

他執拗地覺得天下應該是其湯的,可是憑什麽?

這天下,各憑本事。

沈千重有本事,這天下便該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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