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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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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雲移雪落,天色昏暗。

許雲階問過憐玉明日還要不要吃鴨肉後,便上床睡了。

今日他醒來,沈千重便不見蹤影,似是害羞,可應該害羞的不是他嗎?

展露全身,沒有保留的是他呀。

翻身面對床柱發呆,少頃,他伸手抓住柱子,施力將自己拉起來。

屋中無光,窗外有雪,他赤腳走到窗邊看著那雪,記憶恍惚著飄遠。

晚嬤嬤說過,雪下過了,化了,春天便來了。

若要知道雪何時化,那便等除夕,除夕過後春將近,百花盛開,欣欣向榮。

許雲階回眸,看向花幾,花盆中的枯枝尚未發芽,他很好奇它會長成什麽樣子。

生命在冬日蟄伏,在春日生長,除夕與新年是分界線,涇渭分明。

床褥中的熱氣散了,好在將軍有錢,給他一個前朝餘孽的房間挖了地龍,夜間不燒,但是餘溫尚在。

許雲階爬上床,縮在床中央,縮進被褥中,昨夜勞碌,今夜便自然地睡得早些,也沒有驚悸這些怪毛病。

不過,他做夢了。

是春日,廊下紫色的花團迎風招搖,海棠垂雨絲,有一個青衣人跪在階下,落花隨著流水漂浮在青衣人濕透的衣邊。

他躲在海棠樹後面,無聲地看著他。

宋家大罪,家主斬首,滿族流放。

可宋家是清流世家,世代忠心,家主不應會瀆職,更不會包容舞弊,可偏偏,最不應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畏罪自盡。

主母抱著宋子折,滿目血淚地告誡,你是我宋家最後的希望啊,你是太子伴讀,快,快去找他!

許雲階不該幹涉這件事,更不該救宋子折,假的東宮做不了什麽主,行事也需謹慎。

可他還是轉身奔跑,穿過花叢跪在官家面前。

——爹爹,子折無辜。

他仰起頭,滿是稚嫩的臉第一次熱切的,努力的,認真的,為了救一個人,做一件事而努力,單薄的身軀跪得筆直,眼眸中的固執傾洩出來。

他要救宋子折,那是他的伴讀,也是他的哥哥。

官家不同意便去求舅舅,舅舅能言善道會哄官家開心,去求端王,端王是官家最寵愛的弟弟,去求太後,太後是對他最好的祖母。

最後要做的,是找出宋家無辜的證據,舅舅不許,很多朝臣也不許,他們為難阻撓他,嘲笑他的單純與自不量力。

八歲的孩童,自小錦衣玉食未經劫難,沒有權柄人脈,什麽都做不了。

他跪在殿前,還是那句話,爹,子折無辜。

該是撒嬌的,可是許雲階不會,跪了兩日,最後保住了那人一條性命。宋子折貶為庶人,其後不得為官。

此後,封京川臨,他們始終在一起。

兵敗,國破,四分五裂,宋子折外出求援,最後被掛在城墻上。

“啊!”掀開被褥,許雲階埋在枕頭中大口喘息,忽覺後腰上有一只寬大滾熱的手掌,壓著他的腰側來到肩膀,攀上鎖骨滑到脖頸。

修長汗濕的五指微張,掌心抵住喉結,五指擡起下巴。

冰涼的耳鏈末端落在腰窩,被人整個取下來堆放在那裏。手掌貼住鏈身徐緩地往上推,燙熱的掌心和脊骨摩擦著,鏈子從掌心滾到手腕再到小臂,從腰窩滾在脊骨再到後頸。

“將軍!”

“我在。”

許雲階尚未十分清醒,下意識施力抓住眼前的枕頭。可是轉瞬,雙肩被人扣住按在懷中,頭險些撞到床柱,沾惹汗珠的手掌握住繃直的腳踝搭在床沿,將他半翻過來。

床帳杏黃,床外燃著一盞燈,光亮透過床帳鉆進來一些,許雲階含淚的眼睛看見了那個將軍。

將軍滿眼惡劣,恨毒了他似的看過來,發了瘋,滴汗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野狗一般兇橫野蠻。

他推開他的手掌,試圖翻身,可隨之沈千重便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力道之大,像是要捂死他。

半夜驚醒,和他有過一次雲雨之歡的男人要殺他,許雲階腦中缺氧得厲害,拼命地掙紮捶打起來。

他這條命是被人救的,那人讓他好好活著,他便不能死,不敢死。

牙齒咬在虎口,鮮血溢出來,發了狠的男人將不要命的呼吸呼在他的耳邊,唆過臉頰,放開手,將他吻住。

“你永遠也別想逃開!”惡狠狠的聲音,許雲階沒有聽出其中的顫抖與恐懼。

頭被人捧住,鏈子掉在肩上,懸掛的一端晃一下,長一節,至到掉在許雲階曲起的膝蓋上。

沈千重放開手,許雲階的臉深陷於枕頭,被角蓋在他的臉上,杏黃色的,尖尖的一角,恰好掩住他的眼,露出略尖的下巴,流利的脖頸。

沈千重跪坐起來,蓋在後腰的被子落在身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趴伏著的狼狽人。

許雲階閉了閉眼,扭頭看向床裏的黑暗處,雙肩顫抖幾許,啞聲道:“我冷。”

沈千重一頓,從身後拉來被子為他蓋好,起身離去。

許雲階的手探向微疼的腿,指腹一掃,整個人都忍不住顫抖起來,抽出手,翻身望著床頂。

夜中安靜,除了風聲便只有那人穿衣的聲音,他忽覺左肩下有硬物,睡得發軟發紅的指尖一摸,輕微睜大眼睛。

是沈千重的耳鏈,那彎月。

鏈子很長,垂在空中,許雲階瞇眼打量,鏈子由銀制成,月亮是黑玉雕刻,這東西將軍似乎從不離身,打仗吃飯都要帶著他。

傳言,這是將軍百戰百勝的訣竅,若搶了偷了他的鏈子,便有機會擊敗他,可惜將軍只有在睡覺時才摘下來,摘下來也是放在懷中。

風月為人樂道,有人說這是將軍心上之人所贈。

床帳再次被掀開,一只指節分明的手將鏈子握住,收進懷中,聲音平淡道:“要喝水嗎?”

許雲階抿唇,道:“要沐浴。”

“這個不急。”沈千重一只腳跪上床,身子靠近許雲階,坐在他的身後將人抱住,手中提著杯子與茶壺,“給。”

水是溫熱的,許雲階就著他的手急不可耐地喝起來,兩杯下喉,嗓管中的痛癢與幹燥才消下去。

“將這個吃了。”沈千重扣住許雲階的下巴,往裏面丟進一粒藥丸。

就著茶水將藥丸咽下,許雲階纖長的睫毛一顫,試探道:“這是什麽?”

“皇帝萬金購買的一丸藥,說是定命的。”

沈千重連人帶被地把許雲階放在桌上坐著,將臟被褥換掉後,再把人抱回去,熱水來了,兩人各自洗漱。

許雲階翻身背對沈千重,握住床柱。

沈千重不耐煩地把他的肩膀攬進懷中,扳過來身子,看著他的眼睛道:“明日我們去藥谷。”

許雲階訝異道:“為何?”

宿域皇權擴大,沈千重不想著在封京好好待著,跑去藥谷做什麽?

倏忽,他想起什麽,回望過去,略頓幾許,道:“為我求藥?”

他問出此話,不作可以得到答案的要求,這個將軍看似無羈,實則多疑,心思深沈,說出來的話多是謊話,不聽也罷。

“是。”出乎意料的,沈千重勒住他,用盡全身力氣似要揉碎吞噬,“我們去藥谷,長命百歲。宋子折沒有死。”

許雲階倏然擡頭看他。

宿域軍攻入川臨城那日他病重,醒來後也曾問過陳必勝,可是陳必勝嘴嚴,什麽都不說,四豐也不說。

他想問沈千重,但是沒有勇氣,又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此時得知那人還活著,眼中充滿喜悅。

燈已經熄滅,沈千重瞧不見許雲階的模樣,但不難想象他的激動,扣住雙腕將人壓在身下,吻過去。

許雲階微怔,很是不適,正要偏過頭,沈千重卻將他的雙腕推到頭頂按住,減小頭躲藏的空間。

“怎麽?我告訴殿下這個消息,殿下不是應該再討好我一下?”沈千重瞇眼,撫摸那段滑膩的脖頸,“殿下討好我,努力討好我,我便與你你想要的一切。”

許雲階眼睫緩慢地合住再睜開,擡起下巴吻住那張勾他的唇瓣。

兩人睡過,吻過,但目的不一樣,這是一個單純到極致的吻,許雲階勾住沈千重的脖子,獻祭般地仰頭,追著啄吻。

沈千重弓起肩背,許雲階連忙摟緊他,叮嚀一聲,臉頰擦著臉頰。

“將軍疼我?”

“我疼殿下。”

沈千重按住他的腰肢,扣緊抱在懷中,“我都給殿下,世上所有珍貴的寶物都獻給殿下。”

許雲階微詫,很快反應過來,用力纏住那不知天高地厚之人的肩膀,擡眸看去,眼中情誼幾乎是情人間情不自禁的撒嬌弄癡了,可惜夜黑,無人看見。

翌日天明,漫天飛雪。

憐玉穿著紅色的厚襖,圓圓滾滾地跟在沈千重身後,沈千重抱著許雲階,鉆進馬車。

許雲階道:“將軍可有著人打聽藥谷有人在否?若不在,來去三月,不是白費功夫?”

車甚為寬闊,左邊有供睡臥的地方,右邊還有相對的兩個座位,中間有小桌。

沈千重跪坐在被褥邊,將毯子拉到許雲階下巴,隨意道:“我已經派人前去,有人便留住,若無人便去找,總能找到。”

許雲階不再說話。

他討好這個將軍的那夜,將軍夢中被噩夢驚醒,怔楞地支起身子看他一宿,白天逃似的沒了人影,深夜方回。

為著那事兒將他弄醒,行徑令人不齒,但似乎透著焦急。

將軍很急躁,好像也在害怕。

馬車駛過雪地,行至城門時一人快馬而來,急聲道:“將軍,末將有事報!”

沈千重命人停下馬車,彎腰兩步跳下去,簾子落下的那一刻,耳下鏈子在雪光中很耀眼。

許雲階聽見兩人走遠的腳步聲。

沈千重和副將龍侯遠離馬車,龍侯急躁道:“將軍!今日我去牢裏!李驚天不見了!”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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