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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孤魂,黑夜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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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頭孤魂,黑夜無限

回到客棧,雪王找出四烏送的禮物,丟在門口。宋佶魂不守舍的坐在大堂,連天門滬上坐在他身邊也沒有察覺。天門滬上拽著他的耳朵,“宋知事,魂被野鬼勾走了?”

宋佶平靜地扭頭,說起白日的事。今日,受楊無休之邀到楊府,楊無休拿出未拆封的密旨,宋佶按照密旨與楊無休敲定下場賽事地點,定在廣陵,回到客棧,宋佶打開密旨,密旨上分明寫著“皇城”,有違聖意,宋佶半只腳踏在黃泉路上,與丟魂無異。宋佶哭哭啼啼,淚水積在八字胡上,“我剛過而立之年,還未娶妻生子,就要赴黃泉,我的命好苦啊。”

天門滬上搶過密旨,打開一看,的確和宋佶說的一致,“信使出發了?”

“嗯嗯。”宋佶抓著天門滬上的衣袖抹眼淚,“信使在午時出發,這時已經出了百色,估計快到煢(qiong)羊了。”

過了煢羊,北過渡水,再過利川,便是廣陵,腳程快些,便可以在煢羊攔住信使,天門滬上扯回衣袖,“我在煢羊等你。”

宋佶望著上樓的背影,抹著眼淚,“我的私房錢都給你。”

二樓,雪千秋拉好雪王的被子,換上紅色的衣袍,輕輕拉開窗戶,混在風裏,摸黑出城。隔壁的花花一把從夫子手中搶走蘋果,“大晚上的,他去哪裏?”

百道夫子心裏念著覆面:“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馬蹄聲在夜色裏回蕩,一人乘馬經過,西行十裏,橋頭立著“孤魂野鬼”,紅得瘆人,馬嚇得揚起前腿,天門滬上勒住韁繩。又是這個“瘟神”。

馬在原地踏步,天門滬上雙腿用力穩住馬,右手握緊頸後的刀柄。“紅衣鬼”頭微側,手中的筆戟穩穩落在馬前,驚得馬兒掉頭。

“鹿元吉這個瘋子。”天門滬上心中暗罵,抽刀下馬。

鹿元吉一步一腳印,慢慢下橋,抽走地上的筆戟,唇線彎得可以蕩秋千,貓咪般的雙眼反射夜光,看不見的利爪蓄勢待發。前不久,剛吃過虧,天門滬上不敢妄動,手心的汗潤濕刀柄。

天門滬上故作輕松,“大半夜的不睡覺,來這裏賞月?”

戟柄上縈著寒氣,筆尖上凝著冰,鹿元吉的聲音一如初見時那般甜膩,“剛剛在花船上,姨姨笑得可真歡呢。”

“賣你的是你那四個傻兒子,出主意的是雪千秋。”天門滬上骨節泛白,握緊刀柄,“怎麽?舍不得兒子,打不過雪千秋,反倒來找我的麻煩!”

“貓兒”弓起它的背,豎起它的毛,秀出它的利爪,紅色魅影快速逼近,天門滬上甩出吳錦,黑衣客旋轉而立,抽刀抵擋,筆戟掃過,只剩下幾塊破布,天門滬上不見蹤影。

馬兒蹄踏,鹿元吉扭身,朝馬上的人擲出筆戟,橫來的人擋在天門滬上面前,鹿元吉眉頭擰緊。

闖來的人接住筆戟,“門主,這裏交給我,你安心走吧。”

不屑的叱笑清晰可聞,鹿元吉眉頭舒展。

天門滬上挑釁地睨了鹿元吉一眼,策馬離開。

馬蹄聲漸遠,殘影重合,鹿元吉奔向前,筆戟橫握,攔住他的去路,“好好的夜晚,不睡覺,用來打架,實在可惜。”

“想睡?”鹿元吉手掌劈向百道夫子,“我讓你永不醒來。”

百道夫子單手握戟,主打一個“躲”字,惹得鹿元吉惱怒,出手的速度越來越快。

馬蹄聲完全消失,鹿元吉拽住筆戟,用力拖拽,手腕轉動,筆戟硌在夫子的頸部,迫使他仰起頭。

命懸一線,百道夫子笑得樂呵,“千秋,你要扮成鹿元吉,好歹也找把他的銀飾偷來,你這筆也是,冰冰涼涼,也只有門主,粗心大意,才會被你騙。”

筆戟後移,夫子明顯喘不過氣,“千秋,你不會真的想讓我醒不過來吧!”

筆戟繞著夫子的脖頸轉了半圈後落在他的肩上,用力一推,百道夫子往前,腳下趔趄,摔在地上。百道夫子側身翻轉,側躺在地,右手撐頭,“睡在這裏也不錯。”

紅衣上的面龐被逗笑,深邃的眼眸凝聚,冰錐從腳下蔓延至夫子跟前,刺破他的衣服,百道夫子嚇得躥起,展示破洞的衣服,“千秋,你學壞了啊。”

“賠你一套衣服。”甜膩的聲音被取代,其上的面容溫柔冷峻。

就著夜色回城,百道夫子旁敲側擊,“你跟門主有仇?”

“你跟我有仇?”雪千秋捏碎手中的冰制筆戟。

“無仇。”百道夫子坦言,“我出來賞月。碰巧路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哦——”雪千秋尾音拖的綿長,百道夫子聽著十分不適,挖著耳朵,“大晚上的,門主去什麽地方?”

“前面是煢羊,再往東走,便是廣陵。”雪千秋眉頭微皺,他這是明知故問,“楊無休派出的信使傍晚剛走,這時候應該到了煢羊。”

百道夫子:“門主就是急性子,什麽事都要趕在別人前面。”

雪千秋笑得意味不明,百道夫子領會其中深意,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吧,你又做了什麽壞事?”

雪千秋:“你想聽哪一件?”

“最近的一件。”百道夫子眼珠轉動,“你給烏三郎吃的什麽藥?”

那日逃出牢籠,奔赴賽場的路上,百道夫子問過道童,師弟並沒有去過雲起閣樓,能把鹿元吉忽悠過去,只能是雪千秋幻作師弟的模樣。

“出門時,抓了一把花生米。”雪千秋給烏三郎的的確是花生,烏三郎因何痊愈,雪千秋也弄不懂其中緣由。

百道夫子:“……”

雪千秋:“還想知道什麽?”

百道夫子:“你是誰?”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雪千秋抓開夫子的手往前走,留下孤寂的背影。

既是雪千秋,也是赤目。百道夫子追了上去,雪千秋驟然停住腳步,張嘴幾次還是隱下心中的疑惑。

百道夫子沒有察覺到身邊之人的異樣:“你在這裏?鹿元吉又在哪裏?”

雪千秋:“不知道。”

雲起閣樓,四烏手舉榔頭,冰裏的人死死盯著他們,烏大郎滿心歡喜,“爹爹放心,我們把冰砸碎救你出來。”

榔頭落下,冰沒碎,哢嚓一聲,腰閃了,鹿元吉內心,“這幾個傻孩子。”

一次不行,砸兩次,三次,四次……依舊不行,榔頭聲震得鹿元吉頭昏眼花,烏四郎仰躺在地,“敲也敲不碎,怎樣才可以把爹爹救出來?”

烏三郎:“我們去找雪王,他是雪家人,他肯定有辦法。”

烏二郎掰手指:“他生氣了,不會理我們的。”

雪王說的話印在腦中,沈默縈繞,烏四郎突然做起,“我有主意。”

四烏擡起鹿元吉下樓來到廚房外的院子裏,抱來一堆幹柴圍著鹿元吉,鹿元吉未來得阻止,火折子丟下,幹柴烈火,將人淹沒。

“四郎,你真聰明。”烏大郎不吝誇張。

露出的半張臉靦腆一笑,烏四郎,“爹爹一定可以出來的。”

濃煙翻滾,布料燃燒的味道彌漫開來,小二驚醒,見著院子裏的大火,跳下床招呼人提水救火,四烏展臂攔人,“你們不能滅火。”

小二怒斥,大罵“瘋子”,推搡三郎。漆黑的身影從火堆裏走出來,抓住小二的手,四烏一眼認出這是誰,齊聲喊“爹。”

小二擡頭,抓住他的人臉被濃煙熏黑,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辨認不出本來的顏色,能讓這四人喊“爹”的只有哪位小郎君,“我家主子說了,吃喝管夠,膽敢在這裏撒野,逐出閣樓。”

“小哥哥,就算是我要在這裏撒野,你也奈何不了我。”烏黑的臉上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得讓人心顫,小二憤然抽出手,後退幾步,絆倒水桶,倉皇而逃。四烏圍上來,喊著“爹爹”,求誇獎。

雜亂無章的腳步聲趨緊,逃走的小二領著更多人過來,每人手裏拿著榔頭棍棒,小二憤言,“把他們趕出去。”

鹿元吉推開烏三郎,指著小二,“小哥哥,姐姐允我住在這兒,你——沒資格趕我走。”

“主子離開時說了,要是你們鬧事,棍棒伺候。”小二怒言,“趕他們出去。”

鹿元吉:“你說什麽?”

小二:“把他們趕出去。”

……接連的包袱砸下,四烏忙著揀東西,小聲嘀咕,“爹爹為什麽不讓我們阻攔他們?”“只要我們動動手指,這群人明天別想起來。”“我們住哪裏?”

“放心,爹不會讓你們露宿街頭。”鹿元吉的聲音從等人高的包袱後傳來。

時至五更,天邊破曉,晨起開門,大大小小的包裹挾著人一股腦兒地湧進客棧,客棧夥計還未緩過神來,來人嘴不停歇地詢問一通,得到想要的回答,丟下包裹躥上二樓,緊接著傳出雪王的咆哮,“你們出去。”

四烏齊刷刷倒成一排,陷入酣睡,雷鳴不醒,鹿元吉站在浴桶前,脫去外衣,“雪團子,你去讓小二送幾桶熱水上來。”

雪王跳下床,尋不著雪千秋,雙手叉腰,“哼~~,我去找舅舅教訓你們。”

客棧還未迎客,大堂只有忙碌的夥計,雪王跑進夫子房間,也沒尋著人,搖醒花花,才知兩人昨晚出去了,直到現在還未回來,雪王小跑到大門口,坐在門檻上,張望大街。

天已敞亮,雪千秋搖醒靠著門框睡著的雪王,雪王闖進雪千秋懷裏撒嬌,邊揉眼睛邊告狀,拉著雪千秋回到房間,屋內霧氣氤氳,地上布滿水漬,一人著單衣,翹著二郎腿,坐在屋內的躺椅上,翻著書,擱下手中的茶,“太熱了,換點涼的。”

腳步聲靠近,散著寒氣的雪霜傾盆落下,鹿元吉一激靈,笑容堆在臉上,不慌不忙撣去身上的冰屑,“姐姐昨晚離開了百色,又將我們逐出閣樓,哥哥這裏雖然小了點,但還行,能勉強住下。”

突來的一腳把鹿元吉踹出房間,掉在大堂。神仙打架,忙碌的夥計不敢湊熱鬧,連忙低頭。

“哥哥,你順便把我的衣服扔下來呀。”鹿元吉站起來望著二樓。

幾件臟衣服混著灰塵拋下,鹿元吉退後一步,扇去厚重的煙灰,掩著鼻子撿起地上的衣服,用力抖去其上的灰塵,“哥哥,我的衣服壞了,你給我買件新的吧。”

四烏接二連三的扔出房間,烏三郎坐在地上,“爹,我好餓。”鹿元吉嫌棄地披上衣服,“哥哥,孩子餓了,給點錢買吃的。”

無人搭理,鹿元吉又說,“哥哥,你說了要請我吃餅的。”

二樓的門終於拉開,雪千秋喊來夥計,囑咐幾句,夥計快步出了客棧,鹿元吉一刻也不願意等,賴著老板點了一桌飯菜,四烏蜂擁而上,狼吞虎咽,鹿元吉不急不緩,端著茶水小酌慢飲。姣好的容顏配上燒毀的衣服,和話本裏的落魄少爺無異。

“遭報應了吧。”百道夫子抓起鹿元吉身上的破布條,“配個碗。你就可以上街了。”

“道長哥哥,可還記得那日的夢?”鹿元吉摸出書,刻意翻到那頁,頁面上的墨跡隨著人物的動作移動,百道夫子面目潮紅,伸手去搶,卻撲了個空,鹿元吉合上書,“哥哥放心,我會把這幾頁翻印成冊,保管人手一份。”

突來的一只手搶走書,鹿元吉側頭,“哥哥,別怪我沒提醒你,你把書撕掉,墨跡會掉出來,到時候,我們可以現場觀摩道長哥哥的好夢。”

書剛撕開一道口子,被撕掉的部分墨跡流進雪千秋的手心,像一只游動的蝌蚪。鹿元吉沒撒謊,雪千秋停手,甩開墨跡,把書收進袖袋。

夥計小跑進門,對雪千秋說:“郎君,你要的東西我買好了,就在屋外。”

雪千秋賞下碎銀,“鹿元吉,你要的餅就在門口。”

墨跡回到鹿元吉手心,“我且去看看哥哥買的餅。”

門口站著幾個攤餅的郎君,兩人合力展著一張餅,餅有五張,每張餅呈圓形,直徑長過鹿元吉。

“哥哥當真體貼。”鹿元吉讓人把餅送進來,“這餅夠我們吃十天半個月了。”

“你們都在這兒。”宋佶肩挎包袱下樓,說他要去煢羊,特意晨起趕路。

鹿元吉撕下一塊餅塞進嘴裏,“煢羊破落地方,知事去哪裏作甚?”

會錯聖意,可是死罪,宋佶不敢說實話,只說自己是去赴約,著急趕路,不再閑聊,攥緊包袱快步出了客棧。

一夜未睡,百道夫子困得厲害,捂嘴打哈欠,“你足不出戶,卻對各地了如指掌,厲害。”

“讀書日行萬裏,哥哥自然不懂。”鹿元吉飲茶,“哥哥下一步要去往哪裏?”

“床上。”百道夫子止不住打哈欠。

鹿元吉望著百道夫子的背影,狡黠外溢,“哥哥好夢。”

日近黃昏,黑夜無限,針紮進肉裏,百道夫子驚醒,手上補的衣服只能用一個“醜”字形容,夫子隨意繞線打結,扯斷線頭,疊好衣服放在床頭,吹滅燭火,躺在床上,身上的音弦驟然收緊,僅僅一瞬,音弦松懈,恢覆正常。

冰冰又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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