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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舍離之家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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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舍離之家04

時渺想,所謂母女一場,大概就是永遠站在面館門口抻著脖子張望——她沒辦法走進趙女士的心裏。

趙女士的心防是那道門檻,她有一點看不慣你,你就休想進入她的面館。她不能進去,母親也不願意出來,只有外人的一雙手捧著那碗面,隔著兩三年讓她吃一場,知道你活著,我也活著就好。

現在她媽也不活著了,是心臟病,她從不知道。

趙女士雖然梗著脖子不肯接納任何人,但緊急聯系人還是填著她,除了面館客人之外,可能也只有她能依靠,所以填著她那個幾乎快不用了的手機號。醫院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辦離職,制定gap計劃,想讓自己從失戀和失業的雙重打擊裏走出來。

第三重打擊來了,時渺發現自己反而平靜下來,她也並不悲傷,直接打了個跨城的車過來。

人沒有救回來,也沒有見到最後一面,她聯系殯儀館,籌備葬禮,在朋友圈發訃告,在並不說話的親戚群——那個有她生父在的群裏發了一遍,雖然不是發給她看的,畢竟她生母的訃告也發在這裏,倒是沒多想,但他還是決定來看看,用他的話說“主要是看望看望你”。

時渺也不覺得惡心,她也不覺得憤怒,她知道生父家裏的情況,留下的女孩子裏,大姐去了新西蘭再也沒有回來,四妹妹鬧了幾場自殺,割腕好幾次沒死成,後來似乎抑郁加重,連死的力氣也沒了,整天就躺在家裏什麽也不幹,睡覺也睡不著,可起來幹點什麽也做不到。弟弟還在念小學,學習不太好。

被送走的二姐在南方工作,似乎是服裝行業,但具體什麽不太清楚。

時渺自己當女同很失敗,工作也很失敗,媽媽也沒有了,但人家羨慕她有了一間房,一間商鋪。

屍體一燒,什麽也沒了,墓地也買好了,時渺做什麽都很有效率,原本旅游的錢用來辦葬禮,簡簡單單。她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毫無感覺,如今這種感覺叫做“麻木”,意思是全世界有很多種感覺都紮過來,但她打了麻藥,感覺不到了。

藥效在她回家收拾遺物的時候過了。

母親一死,她連回家的鑰匙也沒有,人們送醫院匆忙,一關門就落了鎖——鑰匙不知道是不是落在家裏,還是在褲兜子裏在紛亂中掉出去了,她借鄰居王阿姨的陽臺鉆回家裏去。

陽臺裏堆放著空花盆,早些年趙女士看別人家窗口花團錦簇也羨慕過,自己端來幾盆,養死幾盆,只剩下空花盆在陽臺堆著,一邊的泡沫箱裏扔著銹蝕的園藝鏟,噴壺,營養土,花肥,陶土粒,亂七八糟,還有些包裝袋已然被曬得發白,看不出圖案是什麽花的花種。

陽臺也沒鎖著,輕輕一拉就開了。

家裏是很小的兩室一廳,客廳在中間,臥室分別是兩個小耳朵。戶型不算太好,長長的一條,廚房,衛生間,客廳,擠在同一條歪扭的線上,無論從家門進,還是從陽臺進,都是一覽無餘。

從陽臺進去,右手邊就是廚房,趙女士累了不在家裏做飯,隨便對付一口,而且樓下竈頭火力猛,她即便要做點什麽,也是在樓下做,樓上空置著。時渺念初中後經常在這裏自己給自己做減脂餐,趙女士說她是個大裝貨,早上白煮蛋,晚上拍黃瓜,中午在學校小賣部猛吃辣條烤面筋,別以為別人不知道。

櫥櫃裏亂七八糟地塞著各種調料,另外的櫃子裏塞著各種型號的鍋具,架子上塑料袋包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烤腸機,時渺初中畢業後說要去夜市創收,二百五買了個二手烤腸機,沖去擺攤,一周下來沒掙多少錢,把自己吃傷了,說再也不吃澱粉腸了。

華夫餅機,做了兩頓,趙女士說她騷包,想吃蜂蜜糖餅兩塊錢出小區買去,自己折騰這德性。

酸奶機,時渺懶得做,落灰了。

電餅鐺,倒是沒落灰,趙女士偶爾會拿來用。

數個各種形狀的冰格,買幾個,就挨了幾頓罵。

還有些鍋底黢黑擦洗不幹凈的不銹鋼蒸鍋,蒸屜,大漏勺,用壞的但還沒修的笊籬,尺寸驚人但鍋底漏了的大鐵鍋,不知道哪裏弄來的大木蓋子,比鍋還沈,還有不知多少年的壓菜石頭和腌菜缸在廚房角落堆著。

怎麽這些還留著……時渺明明記得有些東西是已經被扔掉的,尤其那個華夫餅機。趙女士說你就用電餅鐺行不行,給她扔了……沒想到還留在家裏,擺在這麽顯眼的地方,廚房空間逼仄,不光如此還堆放著好些新的舊的收納箱,過期很久的幹貨,一整箱的百潔布……有些東西還沒洗幹凈,但堆在這裏,竟然沒有什麽臭氣,只有洗潔精的氣味,仿佛正在大掃除。

蟑螂或許是聽見人的動靜就躲了起來,時渺並未發現它們的蹤跡。

幹結的抹布掛在水龍頭上,水槽裏結了點沒洗凈的水垢,時渺拿下抹布想擦擦,水龍頭竟然不出水了……難道是沒交水費?她放下抹布,走出廚房。

客廳貼墻放著沙發,沙發對面是電視墻,花裏胡哨的,電視墻下面的電視櫃也老了,電視櫃旁邊挨著時渺自己一時興起DIY的書架,裏面從幼兒園繪本到高考教材全解都有,堆得滿滿當當,似乎還有點放不下,隨著她的動作劈裏啪啦地擠出來,在地上掉了一個小書堆。時渺撿起兩本準備往書架上插回去,卻發現即便掉出這麽多書,書架上的書仍然滿滿當當,格外擁擠…… 連一根小指頭都插不進去。

她把書放下,心裏佩服趙女士的收納技能,大力出奇跡,能給不銹鋼拉扯成帶彈性的。

電視上方掛著客廳的空調,時渺仰臉,她記得自己上初中的時候,趙女士把家裏唯一的空調挪進了她的房間。看來她走後,趙女士又挪出來了,挺好的。

她在沙發上坐下,卻被自己一屁股坐下彈起的灰塵嗆得睜不開眼,逃離火災煙霧似的蒙住口鼻跑開。

這是多少年沒有打掃過沙發了!

她索性不在客廳停留,左轉去看她的臥室。

她臥室竟然也敞著門,裏面東西竟然沒有怎麽變動。

一進門,一張二手的學習桌立在墻邊,上面貼著粉色蝴蝶和小花仙,但時渺記得自己六年級時就用除膠劑和鏟子把它們都去掉了。

學習桌左手邊是滿墻的衣櫃,她臭美,衣服多,年紀小小衣服就頂趙女士五個那麽多,趙女士新給她打的通天的櫃子。

學習桌右手邊是個小書架隔斷,但她的書都在外面,她喜歡坐在沙發上看書,臥室裏的都是她自己閑著沒事的各種小垃圾,撿來的石頭,給女同學折紙星星,買的啪啪圈沒玩幾天就生銹了,七巧板,自己做的五六個不倒翁,還有些從小到大的雜物都堆在箱子裏。

隨著她的腳步聲,那些箱子好像活過來,在嘔吐一樣,從箱子裏湧出來一大堆雜物。

缺角的三角尺,被好好使用結果丟了的橡皮,被切成小碎塊用來揍同學的橡皮,桌套,袖套,寫完的筆記本,故作神秘的密碼本,沒吃完的泡泡糖……箱子裏仿佛有個自動覆制機器,鼓鼓囊囊地往外擠,好幾個箱子不堪重負,往外吐著物品,被反作用力推向書架另一頭,歪歪斜斜。

時渺往前一步,書架後面是床,床下鋪著地毯,方便她光腳跑來跑去,窗簾打開,玻璃窗透進刺眼的天光,投在床上。

床上堆滿了毛絨娃娃,被子裏擠滿了娃娃,枕頭,床頭,一個個娃娃被新的舊的娃娃擠得掉在床上,再落在地上,跌在她腳前。

她撿起那個掉在腳前的娃娃。

是有一個客人落在店裏的,趙女士晚上才發現,也不知道誰留下的,等了好久也不知道這娃娃的主人還要不要,索性給她塞進了被子裏。

是個灰色長鼻子小象,胖嘟嘟的,只是背後有點開線了。她小時候很珍愛這個娃娃,長大後有別的娃娃了,就用自己蹩腳的針線縫好,把它扔回店裏,等著那基本不可能回來的主人來認領它……而此時,後背並沒有她蜘蛛亂爬似的針腳。

她把小象放在堆滿娃娃的床上,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其中半數娃娃要麽是被她送人,要麽是被洗壞了就扔掉……但現在,它們都維持著和自己初見時的樣子待在床上,只是有點舊了……

轉而去另一間臥室,緊挨著廚房,那是趙女士的房間,但房間鎖著,推了好幾次,又拉了好幾次,紋絲不動。

只剩下洗手間了。

洗手間的門是開著的,洗手池和馬桶挨得很近,一個人洗漱另一個人就不方便上廁所。

馬桶也敞著,但裏面沒有水,洗手池上方是鏡櫃。

時渺深吸一口氣,打開鏡櫃。

她從小到大臭美用過的所有美妝工具,化妝品,護膚品,還有兩個已經用壞了的直板夾,一個吹風機,被櫃子吐了出來,砰砰砰地砸在洗手池裏。

洗手池也沒有水,掉出來這麽多物品的鏡櫃裏仍然是滿滿當當的。

她折返去從家裏開門,但剛走出洗手間的一剎那,她停下了。

家裏原來放著【門】的那個位置,只有一面光禿禿的墻。

往另一頭去陽臺,但陽臺門已經打不開了。

從她家陽臺可以看到小區的小徑,可以看到對面的鄰居天天曬的五顏六色的衣服……但現在都沒有了,只有一片刺眼的空白。陽臺的玻璃似乎和窗框一同融化在其中,變成模糊的,柔軟的整體,拳頭砸上去也沒有什麽悶響,仿佛只是砸在了雲朵上。

她出不去了。

時渺倒退幾步,被一個不知道哪裏鉆出來的小箱子絆倒在沙發上。

重重咳嗽幾聲,她一腳踢開箱子,卻又楞了下,撲過去打開那個上了鎖的箱子。

裏面是戶口本和趙女士的舊身份證。

戶口本上,戶主不是趙女士早已改好的趙焱二字,而是趙燕。

時渺往後翻,第一頁還是趙燕。

第二頁是她來著,她和趙女士是一個戶口……

為什麽。

第二頁什麽也沒有。

她丟開這個戶口本在箱子裏找到了新的戶口本,戶主是趙焱。

往後翻。

第一頁是趙焱。

第二頁,時渺……但時渺的名字,被整整齊齊地剪掉了。

在她翻看到這一頁的時候,被剪掉的【時渺】像是會自我愈合,慢慢出現在了戶口本上。

她丟開戶口本。

衛生間裏忽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有東西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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