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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噬骨之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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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噬骨之艷

【XI】噬骨之艷

短短幾步的距離,挪到他面前卻好像用了一個世紀,舉步維艱。

鐵鏈被寸寸收短,我無可避免地被牽得貼近了他的身體。他擡起手來,沒有將襠布還給我,而是捏住了我的肩膀。之前被匕首刺傷的傷處立即襲來一陣刺痛,我瞥了一眼,才發現肩上已鮮血淋漓———剛才在狗群撲襲我的時候就撕裂了,只是我沒意識到。

我向來對這種小傷不以為意,但卻被尤裏揚斯的神態嚇了一跳。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我的傷口,呼吸紊亂,仿佛餓狼嗅見了腥味,下一刻面具上的龍蛇就能驟然竄起,一口咬上來。

我心中駭然,忙喝了一聲:“餵,你看什麽!”

這一聲好像讓他如夢初醒。一雙藍紫的妖瞳在黑洞洞的面具眼孔內轉動起來,目光緩緩挪到我身上。同時一只手從我肩頭滑至腰椎,我的臀溝猝不及防地一涼。

做什麽?

我條件反射地屈膝頂了一下他的小腹,向後退了一大步,冷不防被一只撲來的黑影撞倒在地,轉瞬一口獠牙已含住了我的脖子,將我扼制在地上。

我拗著脖子,緊張與憤怒在心中交戰,汗液止不住地從額頭上淌下來。就在這時,周圍的密林忽然無風自動,傳來一陣悉悉簌簌的碎響。一道似鷹的飛影從我的頭頂竄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尤裏揚斯襲去,卻被他側身閃過。

狼犬們霎時間爭先恐後地朝突襲者撲竄而去,卻一只也未得手,被它輕而易舉地突破重圍,展翅轉了個彎,便又消逝在了夜色之中。

那只鷹……

我的心裏咯噔一響,生出了一絲強烈的異樣感,隱隱感到了不尋常。在不死軍中,上下級與軍隊成員之間常使用信鷹傳遞情況,每個軍團都配有一只隨團軍用鷹,所以我對鷹這種生物極其熟悉,以至於能通過它們各自獨有的飛行軌跡與飛行方式來判別他們來自於哪個軍團。

剛出那鷹飛下來時我看得分明———它飛行時朝□□斜,展翅滑翔時一只翅膀未能完全舒展,是左翼曾受過傷的跡象。

那極有可能是我的阿泰爾,來自於我隸屬的幽靈軍團。

我震驚地呼吸凝固。難道有我們軍團的人在這兒?他們是接到什麽命令前來羅馬?還是聽聞了我從監牢裏被放出來,特地過來營救我的?

稍一思慮我立刻否定了後者。

即使情誼深厚,他們擅自行動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那麽唯一可能的答案是,他們接到了來自上級的命令,並且那命令牽涉到我,需要我來執行。

我感到異常激動。好似此刻已經脫去一身鐐銬,又回歸到了軍團裏,重新穿上了我的一身黑鱗戎裝。

“看來你還真不是尋常的戰俘啊……”

這聲音將我瞬間拖回了現實。狼犬的利嘴沒有從我脖子上挪開,我仍然受制於人。

我舉目望了望四周,知道軍團裏的其他人可能就潛伏在附近,繼而又聯想到,這有可能就是尤裏揚斯把我買下的目的———出於某種原因,他想利用我把他們引出來。

強烈的恥意與緊張感同時湧上我的心頭。希望我的下屬們別看見他們軍長的這幅模樣,否則我真是顏面無存!

想到這個,我蜷起雙腿,只恨不得挖個地縫鉆進去。

“難怪那些密探要跟著你……”

我心中一凜,心想果然是這樣。難怪這身為羅馬副帝的妖男會在我演了那麽一出恐嚇眾人的戲後,仍然花重金將我這樣一個危險品買下。

尤裏揚斯慢悠悠地走到我身旁來,解開了自己的鬥篷,手勢慢條斯理,好似在自己的寢居裏一樣從容自然。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打算幹點雪上加霜的事來侮辱我,以逼我的軍團成員現身。

我戒備地瞪視著他,渾身緊繃地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額頭上的汗液淌進了我的眼眶,我眨眼的功夫,一塊厚實的衣物已落在我的周身,那是他的鬥篷。隨之狼犬松開了我的脖子。

我小心翼翼地頂著身上的鬥篷站起身來。出乎意料,我看見尤裏揚斯已兀自轉身朝前方白色神殿走去,沒有再為難我的意思。

我隨他跌跌撞撞的走近神殿。它的周圍被一些東倒西歪的巨大神像的廢墟所環繞,積壓著厚厚黃綠色的橄欖葉,使這座蟄伏在密林間的建築像一只沈睡千年的古老巨獸。這裏顯然是很久未有人踏足了。

他來這兒做什麽?我轉頭四望,謹慎的觀察這這個地方。

透過神殿高大的拱門望去,穹頂高而空曠,支撐殿門的柱子上有一些明顯新鑄造的天使像,它們背後的羽翼所落下的陰影裏,是另一些截然不同的神像的模糊輪廓。數張面孔安靜的俯視著一切,仿佛越過數百年的歲月俯視著蕓蕓眾生,已落滿了遺忘的塵埃。

我大致對羅馬宗教的更疊有所了解,他們的新國教基督教是瑣羅亞斯教的敵對宗教,身處這個地方,讓我不由有些不自在。可仰視這些神像,令我回想起接受武士祭禮時也是這樣站在神殿裏,讓祭司為我舉行拜火儀式,那可是我活到現在最榮耀的時刻。

回想當時的情景,我就一陣難以自抑的熱血沸騰。想到信鷹已經到來,回歸軍團與波斯的希望不再遙不可及,我的心情頓時明朗不少。循著月光落下的方向,我擡頭朝神殿的穹頂望去,卻一眼瞥見了前方的身影。

尤裏揚斯同樣在仰頭望著那些神像,若有所思。我不可自抑的被他吸引了目光,腦中莫名又浮現出當年弗拉維茲仰視神像祈禱的姿態,一時有些怔忡。

光影描摹出他挺拔而瘦削的背影,鎖子甲上一層冷光瀲灩,順著流水似的赤色長發淌到深紫色的內袍上,宛如冰火交織。他整個人像立於烈焰之中,卻通體散發出孤寂冰冷的寒意。

焚燒的冰雪。

這個詞從我的腦海裏跳躍出來的時候,尤裏揚斯忽然擡起手,將自己脖子上的什麽東西猛地拽了下來,棄之敝屣的甩了出去,一道銀光沒入了黑暗。

是那個十字架。

他不是個基督徒麽,扔掉這信徒的象征做什麽?我奇怪的瞇起眼睛,見他摸了摸自己的頸側,稍側過身,探出手去。借著他胳膊間的空隙,我才看見他的身前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壇,像是曾為信徒們凈手而存在的水池或者小型噴泉。它已經完全幹涸了,可令人驚訝的是,那已殘缺不全的噴水口上,竟然從生長著一株血色的花朵。

它就在這堆廢墟上妖異的開放著,像是白森森的骸骨上的一滴殘血,宛如命運女神摩依賴面對死亡時那淒艷的微笑①,而又因這種危險的氣息散發出致命的誘惑。

就像是我眼前的這個男人。

在我發怔的時候,一只蒼白的手忽然將那株花摘了下來,我凝視他的視線來不及收回,猝不及防地與那雙妖瞳撞在一處。

“你在看什麽?偷看我嗎?”他意味深長的盯著我,將花遞到唇邊,深嗅了一口,嘴角深深勾了起來,唇色被嘴邊的花瓣淬染得更紅。

————嗜血的艷麗。

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強烈的慌亂,心口像遭了錘擊似的震顫不已。我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簡單的動作有這樣強的效力,但我確實本能地退了一步,舌頭也打結:“偷看?我,我是在琢磨怎麽宰了你!”

“你大可以試試。”他掃了一眼我的身後,似笑非笑。我聽見狼犬跑過落葉的聲音,由遠及近,不由寒毛直豎。我忙不疊地三步並做兩步的跨上神殿的石階,一腳陷入了柔軟的落葉之間。

落葉底下竟是潮濕光滑的石頭地面,布滿了青苔。還不及站穩,鐵鏈將被他向前拖去,我一下子滑倒在地。額頭磕在地磚上,大腦瞬間嗡嗡作響,眼冒金星,一種精疲力盡所造成的眩暈向我排山倒海的壓來,讓我竟連爬起來的力氣也聚不起來,肩膀也襲來一陣陣的刺痛。

我想我是失血過度,傷勢已經超過了我的身體負荷。

我的視線晃晃悠悠的升向上空,一道黑影蔭蔽了我頭頂的月光。

隨即我感到身上一涼,鬥篷被揭了開來。

尤裏揚斯低頭打量著我的軀體,他俯眸微笑著,眼睛在逆光的陰影裏幽暗魅惑,不知為何讓我想到曾在印度的死亡沼澤裏看見的森蚺,它一點點絞緊獵物時的眼神,就如同此刻註視我的這雙眼睛,透著致命的吞噬之欲。

濃烈的危機感當頭撲下。我拼命的試圖凝聚起氣力,告誡自己絕不能這樣暈倒,視線卻不聽使喚的模糊下去。

頭頂的黑影宛如降落下來的一片陰霾越來越大,我依稀感到一只手從我的小腿撫上來,一直摸到我的頸項上,耳根一燙:“這樣昏倒在我面前,你是在刻意引誘我在這兒瀆神嗎………”

我咬緊牙關掙動了一下,可無疑是徒勞的。腰被他的手掌摟住,胸口貼上了冷質的金屬。:“沒有人告訴你,你的身體看上去很可口嗎……”

“滾開,離我……遠一點……”我打了個寒顫,口齒不清地喃喃道,想要攥住離體而去的遮蔽物,手卻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回應我的是可怕的沈默。

冷炙的掌心滑到我的臉頰上,什麽東西落在我臉上,遮罩住了我的雙眼。我整個人瞬間落進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暗裏,肩頭接觸到一個潮濕柔軟的物體,像是人的舌頭。

好似一道火星刺入膚底,我猛地打了個激靈,攥起拳頭想要掙紮,眼前卻沈沈一黑。

“阿硫因……阿硫因……”

朦朦朧朧地,一個清冷的聲音輕輕的呼喚著我的名字。

我恍惚像從一場惡夢中醒了過來,睜開了眼睛。窗外是一片沈寂的黑暗,冰寒的月光透過白色石柱鋪灑在大理石地面上,瀲灩出一圈虛幻的光霧。

對面的銅鏡映出我的倒影。

我的身軀瘦小孱弱,面露稚氣,還是孩童模樣。

我知道自己又陷入七年前的那個夢境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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