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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吃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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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吃夜宵

1

阿斯頓馬丁在老城區一處熱鬧擁擠的居民區停下。

陶朗貼著方向盤仔細觀察後視鏡,後方的車挨得極近,停車位狹窄,稍不註意就會發生剮蹭。他耐心調整角度,終於將車塞進了空位中。長舒了口氣,陶朗道:“總算停好了,龍姐這的生意越來越好了。”

王者剛醒不久,神情困頓,目光透過側窗望去。就在窗外的不遠處,一棟老舊居民樓燈火通明,一樓的牌匾用碩大的紅色楷體寫著“龍姐海鮮生滾粥”幾個大字。約四十平米的店面,裝潢簡單甚至簡陋,但勝在整潔幹凈。內裏擺滿了折疊木桌和塑料凳,正是吃夜宵的時間,食客幾乎將所有的桌凳占滿。在隔著透明玻璃的不銹鋼大竈臺前,還有不少人排著隊。

“下去排隊吧。”他說,於是兩人下了車。

竈臺上八個小竈都開著火,饒是如此兩人也等了好一會。系著大紅圍裙的中年女人見到倆人眉眼一彎,招呼道:“哥倆又來啦,吃點什麽?”

這家店的招牌菜是生滾粥,在滾燙的粘米粥底中加入新鮮的瘦肉、粉腸、牛肚、魚片、海蝦等,用鐵勺快速攪開打散,粥底沸騰後加入翠綠的枸杞葉即可出鍋。賣相清爽、味道鮮甜,非常適合作為夜宵來食用。

高中時陶朗和王者下了晚自習,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便會經過這家粥檔。肚子餓了就在這填飽了肚子再回家,也因此與這的老板娘混了個臉熟。後來這家店被本地網紅發掘,生意好了很多,每每來都要排長隊,兩人才來得少了。

陶朗笑著對龍姐說,“一碗蝦蟹粥,一碗魚片粉腸粥,魚片粥不要加蔥。”

“好咧。”龍姐道:“快找個位坐下吧。”

生滾粥制作過程很快,沒一會,兩碗熱氣騰騰的生滾粥就盛在砂鍋中端了上來。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動。兩人沒有墨跡,燙了碗筷便埋頭苦幹。可陶朗沒有忘記自個今晚是戴罪之身,吃到一半便放緩了速度,握著瓷勺慢慢地在粥裏攪拌著,視線投在身旁垂眸喝粥的王者身上。

“魚片粥好喝嗎?”

王者:“還不錯,你怎麽不喝了?”

“晚餐在外面吃的,吃撐了。這會還不太餓。”陶朗這說的也是實話,和郭二那頓吃得他走路都打擺。

王者語氣平常地“噢”了一聲,垂著眼沒看陶朗,問了句:“和上次玩桌游認識的女生嗎?”

陶朗懵了一下,才想起那天玩桌游,他想刺激刺激王者找女朋友,便將與羅奇約飯謊稱為與另一名女生約飯,兩人還為此吵了一架。

“沒和女生約飯的事,”他小聲地說:“當時我是想著刺激刺激你脫單,隨口胡說的。”

王者這下擡起眼來了,無語地瞪著陶朗,緊握著瓷勺的手卻放松又捏緊,忍了又忍,王者還是忍不住氣道:“你居然為這麽個不存在的事和我吵架?”

陶朗今晚是來哄人的,可不想又把王者惹毛了,忙讚成道,“是啊,我怎麽回事!忒不應該!”

陶朗滑跪的太快太輕易,倒讓王者心頭竄起的火苗不降反升。可他還沒沒開口就見陶朗垂下了頭,嬉笑的表情變了,語氣悶悶地接著說:

“我還不應該胡言亂語,不應該該和你吵架,更不應該騙你害你昨晚到處找我。我這段時間太欠抽了,真的對不起。”

陶朗黯然的表情讓王者的心臟仿佛被小針刺了一下,細密地疼,他別開了看向陶朗的目光,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道:“行了,知道自己欠抽就好,我沒真生你氣。”

陶朗得到了王者的原諒,心中卻並沒有多舒坦,他能感覺到兩人的芥蒂並未完全消融。他把手攤在了王者面前,誠摯道: “要不你抽我吧,把你的氣都抽出來,我心裏也舒服點。”

王者:“滾蛋。”

陶朗:“真的,你抽我一頓吧,拿棍子,把我抽得皮開肉綻。”說著他向王者奉上了兩根木棍,一根是筷子,另一根還是筷子。

王者:……好有誠意

“你這是讓我抽人還是讓我給你餵飯?”

陶朗從善如流地接到:“要不你抽我一下餵我一口,這樣比較不傷感情。或者你抽我一下喝一口粥,勞逸結合,續航更持久,我讓你抽到爽為止。”

“你……”王者梗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陶朗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笑意,眼睛亮亮地湊近道,輕聲求道:“別生我氣了行不?”

“以後有事能不要瞞著我嗎?”

“能!”陶朗雀躍地說,覆住了王者放在桌面上的手。微涼的觸感讓王者一縮,卻又被陶朗更緊地扣住,他就這樣牽著王者的手,說:“我已經想明白,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小時候是,長大了也是。即便有些事我想獨立解決,我的心事也沒必要瞞著你,就像如果你有事,哪怕我不能幫上忙,也一定希望能陪在你身邊……朋友就是要這樣一輩子互相陪伴。”

陶朗一番話說得罕見地莊重而認真,王者怔怔地看著他,心跳如擂鼓般緩慢而沈重。

他掩飾性地垂頭,卻又看見兩人的交握的手,親昵而自然地交疊著,仿佛一個無聲的承諾。

心口一陣陣地發燙,殘餘的那點郁卒早被另一種洶湧情緒取代。

2

王者很久沒做這個夢了。

炎熱的午後,高懸的太陽炙烤著萬物。悶熱的空氣中,唯有蟬鳴聒噪。

王者午睡剛醒,媽媽就讓他找一下身份證和準考證,送錄取通知書的郵政車已經開進他們小區了。

“陶家那小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老媽笑著說。

兩家住在鄰棟,王者從窗戶往外看,就見陶朗穿著短褲帆布鞋蹲在陶家門口,扒著矮矮的鐵柵欄眼巴巴地向外張望。王者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下,從抽屜裏拿出身份證和準考證就往樓下走,走到半道又折返回來取了相機。

要把陶朗拿錄取通知書的傻樣拍下來。

剛推開大門,隔壁院子裏的陶朗就註意到了他,說:“王者我好緊張。”

王者又笑了,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情有什麽好緊張的,“蹲在那別動,我給你拍張照。”

說著他舉起了相機,陶朗正沖著鏡頭,他是真的緊張,透過拉近的鏡頭,王者可以清晰地看見他顫動的睫毛,短促翕動的鼻翼,以及因皺眉而浮現在眉心的細小紋路。

輕輕地按下了快門,王者看著成片裏的緊繃哀怨的少年勾牽了唇角。

收起相機,王者跨過自家的鐵柵欄,走到了陶朗身邊。隔著一道低矮的柵欄,王者揉了揉蹲著的陶朗的腦袋。“別緊張,領個錄取通知書而已。”

陶朗在高考後燙了個傻傻的卷發,輕易摸不得,這會王者揉了好幾把都不見陶朗反抗,他便越摸越起勁,已然忘了自己是來寬慰陶朗的了。

“嘀嘀嘀”尖銳的汽車喇叭響起,中國郵政標志性的墨綠色面包車出現在了兩人的視野中,陶朗一把抓住了王者放在他腦袋上的手,從地上跳了起來。

“來了來了!”

面包車果然在兩人面前停下,身穿胡蘿蔔色工作服、背著墨綠色郵差包的郵遞員喜氣洋洋推開車門下來,邊走邊從兜裏掏出兩份包裹,聲音洪亮地問:“你們哪個是王者,哪個是陶朗?”

“陶朗!我是陶朗!”

“我是王者。”

“哈哈哈哈哈——”郵遞員爽朗地大笑,看著王者說道,“小夥子名字取得不錯,一聽就是個人中龍鳳。”

他接過了王者的證件,在陶朗焦急的視線中,郵遞員瞇著眼睛一一核對證件上的信息,邊核對讚道:“怪不得能考上Q大,名字就贏在了起跑線。這就是老話說的賜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藝~教子一藝~不如賜子好名。”

“師傅,麻煩您快點,這還有一人呢。”陶朗在一旁跺腳,一雙眼睛就快要貼在錄取通知書上了。

郵政員斜了陶朗一眼,涼涼地說:“催什麽催,沒見我正核對著呢。真是急性子,怪不得不像你朋友能上Q大你不能呢。老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性急喝不了熱稀飯~板凳坐得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老夫我點到為止~哼!”

陶朗:……

這話王者聽了心裏不是很舒服,道:“B化也很好。”

“B化,這是什麽大學?”郵遞員疑惑地挑眉,“這小子上的也不是B化啊。得了,我不說了,簽名吧。”

接過Q大的錄取通知書,王者還沒意識到郵遞員說了什麽。他清晰地聽到了郵遞員所說的“這小子上的也不是B化啊”,可是不太能理解。

然而這不妨礙寒意一點一點地從他的腳底竄上來。

“給你,臭小子,G大雖然比不上Q大,但好在離家近,也還行了。”郵遞員很快也核對完了陶朗的信息,將手中另一份靛青色的郵件遞給陶朗。

“211才還行啊。”陶朗雖然這麽吐槽,確實喜滋滋地接過了錄取通知書,在快遞面單上快速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王者盯著陶朗手中的靛青色包裹,上面用金色的字體飄逸著寫著幾個大字,確確實實是GY大學。

王者簽字的手抖了抖。

耳邊一片嗡鳴,是風、是夏天的蟬、是陶朗簽字的嘩嘩聲,還有兩道聲音由遠及近地響起了。

“你第一志願報的哪?”

“我都填B市咯,第一志願報的B化。我也去首都嘿嘿。”

“如果在省內也許可以上更好的大學。”

“得了,我這分去哪都差不多,反正我爸一樣看不上。再說程靜也在報B市的X醫”

“你當這事當兒戲?程靜去撒哈拉你也跟著去?”

“我沒當兒戲啊。B市我本來就挺喜歡的,又有你在,一起出去浪多好。”

“少扯上我,好像真考慮我了一樣,你根本沒問過我去哪。”

“這還用問嗎,除了Q大還能是哪。B化是我找的我能考上的裏面離Q大最近的了,再近的B大我倒想考慮,人家不考慮我我也沒轍啊。”

“……真的?”

“不信拉倒。”

……

“什麽時候回來?”

“還得在我爺這住一陣。”

“錄取查了嗎?”

“沒出呢。你呢?”

“剛出了,第一志願。”

“……茍富貴。”

“不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玩失聯的人是你吧,老家好玩嗎?”

“好玩,我馬上要去抓泥鰍了,給你看我的裝備。”

“行吧,你玩你的,錄取查到了告訴我。”

“第一志願妥妥的啦,掛了拜拜。”

還有更早以前的兩道聲音,那是高一的下學期,郭二去美國讀預科,倆人去機場送他。送完回來的晚上,陶朗忽然跑來要和他一起睡覺。

王者以為他想和他玩游戲,或者熬夜看F1什麽。可那天晚上,陶朗在王者上|床睡覺時便跟著上了床,上|床後也沒有和王者聊天,說困了要睡了。

就在王者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被單下,陶朗握著了他的手。

王者反握住他,“郭二走了,傷心了?”

陶朗將臉埋進了王者的肩頭,算是默認了。

王者用沒被握住的手摸他的後腦勺。“過不了幾個月聖誕節他可能就回來了。”

陶朗“嗯”了一聲,王者肩頭的衣料卻慢慢濕潤。

“有一天我們也會分開嗎?”他問。

“……你不想分開,我們就不會分開。”

“我不想。”

“上大學、工作……結婚呢”

陶朗從王者的肩膀擡起頭來,眼眶發紅地盯著王者,“你會為了這些和我分開嗎?”

“我不會。”

“那我也不會——我一輩子都不會和你分開。”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王者想不通。就像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中,是茫然更多,還是憤怒更多,極力地克制住洶湧的情緒,王者努力平靜地問:“你什麽時候改的第一志願?”

因為耳邊嗡鳴不斷,盡管有所克制,他的聲音還是比平日大了不少。

沈浸在喜悅中的陶朗卻沒有註意到王者聲音的異樣,他甚至聽聽清王者說了什麽,抽走了王者手中的快遞回執單,陶朗將兩份回執單一起遞給了郵遞員。

“簽完了,辛苦您嘞~”

“嗨!”郵遞員擺擺手,“給大學生送通知書,這是一份多麽富有意義的工作,不辛苦——喲,還帶了相機,需要我給你倆好兄弟合張影不?”

“太需要了,謝謝您!”陶朗聞言樂道,轉頭看王者:“王者,借一下你的相機。”

王者的拳頭死死地握緊,他盯著陶朗帶著笑意的臉,胸腔緩慢而劇烈地起伏,胃部的灼燒感燒滅了他的意志力,他一字一頓地問:“你什麽時候,把第一志願改成G大的?”

“程靜她夠不上X醫,想保Z大,我就把一志願改到S市了。”陶朗表情茫然,此時他才註意到王者赤紅的眼眶,遲疑地問:

“我忘記告訴你嗎”

他不只是忘記了告訴他,同樣被忘記的還有那個夜晚他所說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和你分開”,為了程靜,彼時還不是他女朋友的程靜,陶朗輕而易舉地選擇了與他分開。

王者從夢境中睜開了眼睛。

那個灰色的暑假他極少去回想,可在這樣的一個時間卻潛入了他的夢中。

似乎在提醒他,陶朗口中的“一輩子互相陪伴”其實沒什麽分量。十八歲的陶朗能為了程靜與他分開大學四年,能在和他冷戰時和程靜確定關系,二十八歲的陶朗也可以,不是程靜,也會是別人。

他該認清這一點,然後擯棄自欺欺人的幻想。

可是,誰能對自己愛的人說的“一輩子”無動於衷?哪怕你清楚他指的並非愛人間的抵死纏綿,對於一顆苦澀了太久的心,這簡單的三個字便足以激起一場海嘯,攪動所有壓抑許久的激烈情感。

王者將手向下伸去,撫摸自己。

良久後,無聲地仰起了頭。

皎潔的月光照入室內,他的眼中是沈迷而痛苦的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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