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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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臺
1
第二天陶朗六點半就從床上爬起來了，從他家到六院有1個小時多的車程，收拾一下，正好卡7：50的點上班。
爸媽都還在睡，電煮鍋裏有阿姨定時煮的皮蛋瘦肉粥，陶朗快速喝了兩碗就著出門了。
正要約車，就發現了等在他家大門口的王者。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表情僵硬地看著他。
兩人面面相覷，王者不說話，陶朗便也打定主意不說話。
“出來，我順便送你去醫院。”最終還是王者先語氣生硬地開口了。
這是求和的口氣？陶朗在心裏撇嘴，道：“我叫車了。”
王者：“可以取消。”
“取消要扣錢。上你自個的班去。”
話說出口，陶朗意識到，如果王者不是想著順路送他上班，他昨晚大概率不會回家，今早也根本沒必要起那麽老早。
“陶朗——”王者看著他，聲音煩躁而無奈。
“你什麽態度？”陶朗不甘示弱地回擊王者，雖然如此，他還是甩著步子下樓走到了王者的阿斯頓馬丁旁邊。
這就算和好了。
到了醫院，照例是交班、查房。查完房後陶朗剛在辦公室坐下，就有兩位病人家屬敲門進來了。
兩人是他新收的一位脛骨骨折的何姓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年約四十，看上去都是樸實善良的人。陶朗這兩天查老太太的房時倆人基本全程都在，將老人家照顧得很好。
老太太是脛骨骨折，不太嚴重，就是本身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較差，需等骨折處消腫後才可以手術，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在網上看到說骨折越早手術恢覆得越好，見老人家在醫院住了兩天了還沒有手術，於是過來問一問。
陶朗給兩人解釋了一番，兩人也就放下心來了。
兩人走到門邊正要出去，老太太的兒子忽然不好意思地轉過身來，像是積蓄勇氣一般吸了口氣，看向陶朗。
陶朗從電腦前擡起頭來，疑惑地看著老太太的兒子，“還有什麽問題嗎？”
“陶醫生……其實，我們還想問一個問題。”
“你問唄。”
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對視一眼，兒子吞吞吐吐地道：“就是我看給我媽安排的主刀醫生是程靜程醫生……我不是搞男女歧視說女醫生不如男醫生，我知道現在厲害的女娃娃多了去。就是這兩天總是聽到隔壁床的大姐說些有關程醫生的亂七八糟的話，我們是一點也不懷疑程醫生，是我們家老太太……”
老太太在2103房，隔壁床正是昨天刁難程靜的那對夫妻。
陶朗眉毛擰了起來，嚴肅道：“我不知道那位大姐說了什麽，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程醫生絕對是一位值得信賴的醫生，無論醫術還是私德都無可指摘。”
老太太的兒媳婦見陶朗面色不虞，急切道：“我知道那大姐肯定是亂說的，看她的樣子才不像是好人……可是老太太這麽大年紀住了院，還要做手術，她聽了那些話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我們做兒女也是想著不要讓她擔心啊。”
“是啊，”老太太的兒子苦著一張臉，道：“我們相信程醫生絕對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從老太太心理的角度考慮，我們還是想問問，能不能給我們家老太太換一個主刀醫生？——陶醫生，您幫幫忙好嗎？”
陶朗看著眼前面露難色的夫妻，心中郁悶，卻壓下了脫口而出的為程靜辯駁的話。
醫患關系中的信任既然已經動搖，此時最好的辦法便是換了主刀醫生，否則這種不信任會在後續的治療中滋生出越來越多的問題。
但中途換醫生，還是因為這種毫無根據、子虛烏有的謠言，還是讓人心中不爽。陶朗卻只能按下心中的郁氣，對兩人道：“我會把你們的意思轉達給主任的。”
“欸！”老太太的兒子面露喜色，拉著妻子對陶朗誠懇道：“那麻煩陶醫生了。”
午飯時間，陶朗給一骨折的小姑娘換完藥後便往樓梯走，路過病房時正好看見小楊護士在排手術。陶朗探頭一看，老太太是手術果然是換主刀了。
科室主任老張向來奉行信任是治療的基礎，得不到病人的信任，人家怎麽敢躺平了把軀幹四肢交給你。因此基本病人提了要換管床醫生、主刀醫生等等，能換的都會換，既是保障治療順利進行，也是督促各級醫生積極與患者溝通，建立信任。
骨科科室呆久了，難免有被換的經歷，但程靜畢竟剛剛入職不到一星期，被換掉總歸不光彩。
“程姐真倒黴。”楊榕不平道，“剛來醫院攤上這麽朵奇葩。”
陶朗撇了眼2103病房，半晌才問道：“程醫生沒什麽異常吧？”
“應該沒事吧，我剛剛看她和主任一起下去吃飯，情緒看上去蠻好的。說到底這又不是程醫生水平或者態度的問題，純粹就是水逆了遇到這麽個老巫婆。”小楊朝2103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陶朗點頭，心說也是，也不是多大件事情。
然而吃過飯後，陶朗站在電梯裏，手指鬼差神使還是按下了8樓。
醫院的天臺上，天空清澈高遠，陽光明媚。正如陶朗預料的那樣，程靜正背對著他站在欄桿處望著天空。
爽利的秋風撩起她的白大褂，穿著毛衣西裝褲顯得有些單薄。
恍惚間，陶朗仿佛看見了高中的程靜。
每次數學小測沒考好，下午放學時，她就會趴在走廊盡頭的欄桿看許久的風景。程靜說那是她調節心情的方式。
“但效果一般，其實只有下次贏回來才能真正調節心情。”程靜這麽說道。
大學裏的某一天，程靜和陶朗正在公寓膩歪，陶朗上個廁所的工夫，出來程靜臉色就不對了。一問才知道因為0.5分的差距，她和國獎失之交臂了。親親抱抱的情侶活動叫停，陶朗配著程靜在陽臺吹冷風。
程靜的心中有一根時刻緊繃的弦，當遭遇挫敗時，便會在她心裏留下嘈雜的噪音。
“你是來安慰我嘛，陶朗？”程靜發現了身後的陶朗，回過頭來看著陶朗問。
陶朗一時梗住，繃著臉說不出話。
秋風拂過程靜的長發，雖然是詢問，然而她的眼睛分明在說：她知道答案。
正如陶朗了解程靜，程靜同樣了解他，即便已經過去了七年，她仍能一眼看透，陶朗的冷硬不過是假裝。
兩人以前吵架冷戰的時候，陶朗就是這樣一聲不吭地裝酷，可當你蹲下身去對上他的眼睛時，就會看見他眼裏的薄薄的浮冰，如雪般大片大片地融化。
程靜的心蔓延出些酸楚來。
“謝謝你來關心我。”她道。
“挺可笑的是吧。一面說著劃清界限，一面又跑來獻殷勤。”陶朗自嘲地說，他自己都說不明白，為何要來天臺。
“我沒這麽覺得，”程靜皺眉，“你來這裏陪著我，我很感激。”
“用不著感激。”陶朗道，“你就當我吃錯藥了。”
程靜吸了一口氣，終於克制不住地大聲道：“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我道歉你不接受，我感激你也不接受，是不是我說的話都讓你感到惡心啊？還是我整個人都讓你感到惡心？在你心裏，我是怎麽樣一個形象呢？和別人道歉，只是為了自己在科室裏過得舒服點。別人好心來關心我，我卻會覺得別人可笑？”
程靜頓了頓，表情有一瞬的裂痕，她輕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的歉意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我們分手時是鬧得不愉快，可我們也一起走過了美好的四年，那是我最快樂也最珍惜的時光，難道非把這一切都抹殺不可嗎？”
“最快樂也最珍惜的時光。”
“想到我和你這樣的人談了四年，我惡心地直想吐。”
兩道聲音同時在陶朗耳邊響起，過往的甜蜜與快樂極速在他眼前閃現，伴隨著一陣強烈的嗡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間承載了他和程靜所有甜蜜的公寓，程靜站著他面前，眉眼間時而冰霜凝結，時而溫柔含笑。
都過去了，不要再執著了。
有道微弱的聲音在他腦內響起，向沼澤裏的陶朗伸出手，然而陶朗卻將之完全忽略，他木然地盯著程靜，說：
“如果你真的感激，告訴我當年你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那樣對我。”
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呼嘯地從耳邊刮過，程靜的回覆被狂風打得七零八碎，卻還是傳入了陶朗的耳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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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陶朗六點半就從床上爬起來了，從他家到六院有1個小時多的車程，收拾一下，正好卡7：50的點上班。
爸媽都還在睡，電煮鍋裏有阿姨定時煮的皮蛋瘦肉粥，陶朗快速喝了兩碗就著出門了。
正要約車，就發現了等在他家大門口的王者。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表情僵硬地看著他。
兩人面面相覷，王者不說話，陶朗便也打定主意不說話。
“出來，我順便送你去醫院。”最終還是王者先語氣生硬地開口了。
這是求和的口氣？陶朗在心裏撇嘴，道：“我叫車了。”
王者：“可以取消。”
“取消要扣錢。上你自個的班去。”
話說出口，陶朗意識到，如果王者不是想著順路送他上班，他昨晚大概率不會回家，今早也根本沒必要起那麽老早。
“陶朗——”王者看著他，聲音煩躁而無奈。
“你什麽態度？”陶朗不甘示弱地回擊王者，雖然如此，他還是甩著步子下樓走到了王者的阿斯頓馬丁旁邊。
這就算和好了。
到了醫院，照例是交班、查房。查完房後陶朗剛在辦公室坐下，就有兩位病人家屬敲門進來了。
兩人是他新收的一位脛骨骨折的何姓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年約四十，看上去都是樸實善良的人。陶朗這兩天查老太太的房時倆人基本全程都在，將老人家照顧得很好。
老太太是脛骨骨折，不太嚴重，就是本身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較差，需等骨折處消腫後才可以手術，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在網上看到說骨折越早手術恢覆得越好，見老人家在醫院住了兩天了還沒有手術，於是過來問一問。
陶朗給兩人解釋了一番，兩人也就放下心來了。
兩人走到門邊正要出去，老太太的兒子忽然不好意思地轉過身來，像是積蓄勇氣一般吸了口氣，看向陶朗。
陶朗從電腦前擡起頭來，疑惑地看著老太太的兒子，“還有什麽問題嗎？”
“陶醫生……其實，我們還想問一個問題。”
“你問唄。”
老太太的兒子兒媳對視一眼，兒子吞吞吐吐地道：“就是我看給我媽安排的主刀醫生是程靜程醫生……我不是搞男女歧視說女醫生不如男醫生，我知道現在厲害的女娃娃多了去。就是這兩天總是聽到隔壁床的大姐說些有關程醫生的亂七八糟的話，我們是一點也不懷疑程醫生，是我們家老太太……”
老太太在2103房，隔壁床正是昨天刁難程靜的那對夫妻。
陶朗眉毛擰了起來，嚴肅道：“我不知道那位大姐說了什麽，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程醫生絕對是一位值得信賴的醫生，無論醫術還是私德都無可指摘。”
老太太的兒媳婦見陶朗面色不虞，急切道：“我知道那大姐肯定是亂說的，看她的樣子才不像是好人……可是老太太這麽大年紀住了院，還要做手術，她聽了那些話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我們做兒女也是想著不要讓她擔心啊。”
“是啊，”老太太的兒子苦著一張臉，道：“我們相信程醫生絕對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從老太太心理的角度考慮，我們還是想問問，能不能給我們家老太太換一個主刀醫生？——陶醫生，您幫幫忙好嗎？”
陶朗看著眼前面露難色的夫妻，心中郁悶，卻壓下了脫口而出的為程靜辯駁的話。
醫患關系中的信任既然已經動搖，此時最好的辦法便是換了主刀醫生，否則這種不信任會在後續的治療中滋生出越來越多的問題。
但中途換醫生，還是因為這種毫無根據、子虛烏有的謠言，還是讓人心中不爽。陶朗卻只能按下心中的郁氣，對兩人道：“我會把你們的意思轉達給主任的。”
“欸！”老太太的兒子面露喜色，拉著妻子對陶朗誠懇道：“那麻煩陶醫生了。”
午飯時間，陶朗給一骨折的小姑娘換完藥後便往樓梯走，路過病房時正好看見小楊護士在排手術。陶朗探頭一看，老太太是手術果然是換主刀了。
科室主任老張向來奉行信任是治療的基礎，得不到病人的信任，人家怎麽敢躺平了把軀幹四肢交給你。因此基本病人提了要換管床醫生、主刀醫生等等，能換的都會換，既是保障治療順利進行，也是督促各級醫生積極與患者溝通，建立信任。
骨科科室呆久了，難免有被換的經歷，但程靜畢竟剛剛入職不到一星期，被換掉總歸不光彩。
“程姐真倒黴。”楊榕不平道，“剛來醫院攤上這麽朵奇葩。”
陶朗撇了眼2103病房，半晌才問道：“程醫生沒什麽異常吧？”
“應該沒事吧，我剛剛看她和主任一起下去吃飯，情緒看上去蠻好的。說到底這又不是程醫生水平或者態度的問題，純粹就是水逆了遇到這麽個老巫婆。”小楊朝2103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陶朗點頭，心說也是，也不是多大件事情。
然而吃過飯後，陶朗站在電梯裏，手指鬼差神使還是按下了8樓。
醫院的天臺上，天空清澈高遠，陽光明媚。正如陶朗預料的那樣，程靜正背對著他站在欄桿處望著天空。
爽利的秋風撩起她的白大褂，穿著毛衣西裝褲顯得有些單薄。
恍惚間，陶朗仿佛看見了高中的程靜。
每次數學小測沒考好，下午放學時，她就會趴在走廊盡頭的欄桿看許久的風景。程靜說那是她調節心情的方式。
“但效果一般，其實只有下次贏回來才能真正調節心情。”程靜這麽說道。
大學裏的某一天，程靜和陶朗正在公寓膩歪，陶朗上個廁所的工夫，出來程靜臉色就不對了。一問才知道因為0.5分的差距，她和國獎失之交臂了。親親抱抱的情侶活動叫停，陶朗配著程靜在陽臺吹冷風。
程靜的心中有一根時刻緊繃的弦，當遭遇挫敗時，便會在她心裏留下嘈雜的噪音。
“你是來安慰我嘛，陶朗？”程靜發現了身後的陶朗，回過頭來看著陶朗問。
陶朗一時梗住，繃著臉說不出話。
秋風拂過程靜的長發，雖然是詢問，然而她的眼睛分明在說：她知道答案。
正如陶朗了解程靜，程靜同樣了解他，即便已經過去了七年，她仍能一眼看透，陶朗的冷硬不過是假裝。
兩人以前吵架冷戰的時候，陶朗就是這樣一聲不吭地裝酷，可當你蹲下身去對上他的眼睛時，就會看見他眼裏的薄薄的浮冰，如雪般大片大片地融化。
程靜的心蔓延出些酸楚來。
“謝謝你來關心我。”她道。
“挺可笑的是吧。一面說著劃清界限，一面又跑來獻殷勤。”陶朗自嘲地說，他自己都說不明白，為何要來天臺。
“我沒這麽覺得，”程靜皺眉，“你來這裏陪著我，我很感激。”
“用不著感激。”陶朗道，“你就當我吃錯藥了。”
程靜吸了一口氣，終於克制不住地大聲道：“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我道歉你不接受，我感激你也不接受，是不是我說的話都讓你感到惡心啊？還是我整個人都讓你感到惡心？在你心裏，我是怎麽樣一個形象呢？和別人道歉，只是為了自己在科室裏過得舒服點。別人好心來關心我，我卻會覺得別人可笑？”
程靜頓了頓，表情有一瞬的裂痕，她輕聲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的歉意是真的，感激也是真的。我們分手時是鬧得不愉快，可我們也一起走過了美好的四年，那是我最快樂也最珍惜的時光，難道非把這一切都抹殺不可嗎？”
“最快樂也最珍惜的時光。”
“想到我和你這樣的人談了四年，我惡心地直想吐。”
兩道聲音同時在陶朗耳邊響起，過往的甜蜜與快樂極速在他眼前閃現，伴隨著一陣強烈的嗡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間承載了他和程靜所有甜蜜的公寓，程靜站著他面前，眉眼間時而冰霜凝結，時而溫柔含笑。
都過去了，不要再執著了。
有道微弱的聲音在他腦內響起，向沼澤裏的陶朗伸出手，然而陶朗卻將之完全忽略，他木然地盯著程靜，說：
“如果你真的感激，告訴我當年你是怎麽想的，為什麽要那樣對我。”
風不知何時大了起來，呼嘯地從耳邊刮過，程靜的回覆被狂風打得七零八碎，卻還是傳入了陶朗的耳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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