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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盡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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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盡6

“當初父親死後多少人想在殷家頭上踩一腳,若還是以前的小本生意早不知道讓人吃了多少回。我不巴結人,我不跟江上的盜匪合作,你、還有我,我們早不知道死在了哪個街頭巷尾。”佛珠劈裏啪啦地散落一地,殷符約臉上神色愈發冷淡不耐,“倒是母親,你何時像現在關心弟弟這樣關心過我?”

殷老夫人眼神有些躲閃,含糊說:“當時你年幼,我跟你父親到處跑生意,把你放在鄉下不也是為你好嗎?”

“是嗎?那怎麽你們把我從鄉下接回來的時候我才知道府裏還有一個弟弟呢?”殷符約看著殷老夫人,說:“若不是祖母過世,恐怕你們也不會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吧。”

殷老夫人像是被戳破了激動起來:“你怎麽能這樣想我!以前你父親生意忙,是我們愧對你,是我們的不對……可在母親心裏你永遠都是我的女兒啊!”

殷老夫人語氣軟下來:“再怎麽說驕兒也是你弟弟,你得把你弟弟帶回來啊。”

“你回去吧。”殷符約忽然感到有些累,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撐著腦袋:“我會把殷驕帶回來,但不是現在。”

殷老夫人又哭喊起來,說:“驕兒從小到大從沒一個人在外面呆過,他肯定會害怕的,你不能不管他!”

殷老夫人哭著鬧著嘴裏說來說去就是要殷符約現在去把人帶回來,殷符約看著殷老夫人那張老淚縱橫的臉只覺得頭疼,她冷眼看著面前的人毫無形象的哭鬧。

酈傷推開門進來就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酈傷頓了頓,而後快步走到殷老夫人身邊扶起她就往外走,邊走邊說:“老夫人是小姐的母親,殷少爺是小姐的弟弟,小姐怎麽會不管你們呢?等商鋪的事情處理好了,小姐自然會把殷少爺帶回來。小姐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頭痛一直未好,老夫人這樣打擾小姐,小姐怎麽有精力打理殷府打理商鋪,又怎麽早日接小少爺回府?”

“老夫人若是思念少爺心裏難受,只管找我,我陪著老夫人解憂就是。我讓廚房煮了些安神茶,我扶老夫人先回屋喝點茶安安神。”

酈傷安撫著老夫人,還不忘回頭跟楞在原處的婢女說:“小翠,還不撿起地上的佛珠過來服侍老夫人!”

佛珠摔到地上斷了線,有幾顆珠子散落,小翠從酈傷進來扶著殷老夫人往外走時就楞住了,聽了酈傷叫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撿起地上的佛珠跟上去。

殷老夫人直到被酈傷帶出屋走了一段距離才反應過來,她也不敢再回去在殷符約面前鬧,便停下腳步說:“我不回去,我要去佛堂為驕兒祈福。”

殷老夫人推開酈傷的手匆匆趕去佛堂,小翠小跑著跟在殷老夫人身邊。酈傷落在後面沒再跟去,等不見人影了,才轉身回了屋裏。

屋裏安靜下來,殷符約拾起遺落在腳邊的一顆佛珠,在燭火下細細打量,目光發散,不知道在想什麽。

酈傷關上門,輕輕走到殷符約身邊,殷符約問:“她回去了?”

“去佛堂了。”酈傷說。

殷符約看著酈傷:“你哥哥今天來找過我了,他想讓你回酈家。”

“小姐想我回去嗎?”

“你要回去我不攔你,你不回去殷府也永遠都有你的位置。”

酈傷對這個回答不滿意,他固執地想從殷符約嘴裏聽到自己想聽的,又問:“小姐想我回去嗎?”

殷符約看了他一會說:“不想。”

“我也不想。”酈傷說,“只要小姐不趕我走,我就永遠不會走。”

“他不是我哥哥。”酈傷蹲下來,慢慢枕上殷符約的雙膝,“下次酈丘期再往小姐跟前湊,小姐就叫人把他打得遠遠的,省得礙了小姐的眼。我哪兒也不去,只在小姐這裏。”

殷符約垂眸看他說:“在殷府是不是太委屈你了?商鋪裏的事要你操心,府裏的雜事也要你操心。以你的本事,去哪裏不是風生水起。”

“怎麽會委屈,在小姐身邊酈傷永遠不會委屈。”

“酈傷是在落魄時遇到了小姐才有的今天。”酈傷擡起頭,直直的望進她眼睛裏,神色眷戀粘稠:“沒有小姐,就沒有酈傷。”

殷符約手指慢慢撫過他的臉頰,停留在他眉眼處。當年的酈傷也是這樣直直的望向她。

酈傷的母親是酈府的小妾,那小妾夜裏偷情被府裏的下人發現,酈老爺指著酈傷的鼻子罵他是個孽種,罵她娘是個賤人,把她們母子從酈府趕了出來。

被趕出來的那天晚上小妾帶著酈傷去了情夫家裏,那男人願意讓小妾進門,卻不願意讓酈傷進門。小妾求了男人許久,男人才終於肯松口。

酈傷跟著母親在那男人家裏住了一段時間,不過男人越看他越不順眼,酈傷時常覺得自己身上要被暗處的眼睛盯得長毛發黴。他能感受到男人對自己的輕視與為難,但他不敢跟母親說。

後來男人賣了房子要帶小妾離開潯陵,小妾哀求男人帶著酈傷一起走,但這次男人說什麽也不同意。小妾無奈,只好在跟男人臨走前偷偷給酈傷塞了些碎銀銅板。

潯陵的冬天很少下雪,下也不過是零星的飄幾片雪花,可那年冬天潯陵的雪下得出奇得大。

鵝毛般的雪厚重地壓在身上,讓他呼出一口熱氣都變得無比艱難。

酈傷早花光了銀子銅板,雪天裏商鋪都早早關了門,他蜷縮在巷角裏咽下最後一口饅頭。饅頭在雪地裏凍的很幹很硬,那是不久前路過的乞丐見他可憐分給他的一半。

他舔幹凈手指縫裏的饅頭渣,寒風像釘子一樣吹進他身體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過今天晚上。

殷符約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裏遇到的酈傷。那時她剛接手殷府不久,正忙著巴結潯陵有名的豪紳,忙著在各種商戶中周旋,以求得能讓殷府有口氣喘息。

在回殷府的路上她看到巷角隆起一團雪,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個倒在地上蜷縮著的人。

殷符約擡腳踢了踢他,地上的人沒反應。殷符約盯著那團雪看了會,才面無表情地把凍得臉色發紫的人帶回了殷府。

她給他暖和的衣服,溫熱的食物和舒服的被褥,酈傷醒後就那樣望向她說,“小姐給酈傷一個安身的地方,酈傷往後便永遠跟在小姐身邊。”

這麽多年來,她不擇手段地把殷府的生意越做越大,而他也確實一直跟在她身邊。她要殺人,他就遞刀。她要點火,他就望風。

殷符約挑開他額前的碎發,燭光映在他眼睛裏,很亮。

酈傷貼上她的手掌,他就這樣在燭火中與她對望,這世上沒有比他們更般配的兩個人。

“酈傷此生只願常伴君側。”

...

兩日後,許逐引殷符約到府衙院內,長孫弦佩正坐在石凳上扇風。

長孫弦佩笑著招她坐下,殷符約說:“我弟弟自幼性子頑劣驕縱,縱使與與大人有緣,也叨擾了大人許久。母親放不下他,今日特來讓我接他回府。”

長孫弦佩沒接她的話,她倒出兩盞茶,將其中一盞推到殷符約面前。

“殷小姐請用茶。”

杯中茶水泛起淺淺水痕,殷符約問:“大人這是何意?”

“殷小姐是聰明人,我們不妨把話說明白些。殷小姐也知道我請殷少爺到府衙做客是為什麽。”長孫弦佩手指按到茶蓋上輕輕撇去杯壁上的茶沫,也不跟她客套,說:“不止鋪子這幾天忙,殷府裏面也不好受吧?”

殷符約看向長孫弦佩,長孫弦佩面上笑意不變,正帶著幾分好暇以整的姿態看著她。

良久,殷符約捧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問:“長孫大人想讓我做什麽?”

長孫弦佩說:“殷小姐不如與我合作。”

殷符約垂頭嘆了口氣:“我不過是殷府中的一個小輩,我說的話能有什麽用呢?長孫大人太過高看我了。”

“殷小姐獨掌殷府,有過人之才。”長孫弦佩拿著茶盞的蓋子轉了轉,“殷小姐現在願意配合,殷府的生意往後不僅能繼續做,還能做得更大。”

殷符約說:“我若是不配合呢?”

長孫弦佩斂眸喝茶,沒有作答。

殷符約與她對坐,手裏茶盞見了底兒,她說:“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對殷府有好處,那殷府便沒有拒絕的道理。”

“這就對了。”長孫弦佩笑笑,說:“等殷小姐做完該做的事,殷少爺自然會回到殷府。”

“大人想要我怎麽做?”

“簡單,殷小姐只需幫我聯系江上給殷府運貨的盜匪。”

殷符約眉頭微皺:“現在人人都知道大人來了潯陵,他們恐怕輕易不會再與我見面。”

長孫弦佩將問題拋回去:“這就是殷小姐要想辦法解決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殷符約頷首,“那我現在見見我弟弟總是可以的吧?”

“自然。”長孫弦佩指著不遠處的房間,“旁邊那間就是殷少爺的屋子。”

殷符約起身走到屋前,推開房門時,殷驕正躲在角落裏盤腿抱著一碟糕點往嘴裏塞。

殷驕聽見開門聲以為是長孫弦佩又來嚇他,他慌張站起來把碟子藏到身後,一擡頭卻楞住了。

“……姐姐?”

殷驕把碟子一丟,撲過去抱住殷符約:“姐姐你怎麽才來,我好想你!”

殷符約摸摸他的頭:“姐姐來晚了。”

“姐姐是來接我回去的嗎?”殷驕眨著眼睛看她。

“你還要在這呆一段時間。”殷符約說,“不過姐姐保證,一定會盡快帶你回去的。”

殷驕嘴角耷拉下來,把頭埋進殷符約懷裏掉眼淚嗚咽說:“可惡的長孫弦佩,怎麽這麽記仇!明明是他先招惹的我!嗚哇——姐姐……”

殷符約拍拍他:“怎麽還是一遇到事情就哭,姐姐保證一定會盡快的,好不好?”

殷驕窩在她懷裏點點頭。

“我是不是很沒用,商鋪裏幫不上什麽忙,還總是給姐姐添麻煩……”殷驕偷偷在殷符約衣袖上抹眼淚,覺得不好,又換成了自己的衣袖。

“怎麽會,驕兒已經做的很好了。”殷符約安慰他說,“我剛回殷府的時候,是驕兒總是關心我,總是調和我跟爹娘之間的關系,還總是給我送好吃的好玩的。雖然平時驕縱了點,卻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

“前些日子府裏的婢女擺錯了供果被母親呵斥,不是驕兒替她解圍嗎?還有平日裏上街碰到了乞兒,驕兒哪次有吝嗇過?”

殷符約拭去他眼角的淚:“這樣的驕兒,怎麽會是沒用的人呢?”

“姐姐……”殷驕險些又哭出來,他吸了吸鼻子將眼淚憋回去。

殷符約陪他坐了會,待天色漸晚暗沈,才從府衙回去。

殷符約走時殷驕蹲在門縫裏往外看,看著殷符約越走越遠,殷驕忍不住又哇的一聲哭出來。這次長孫弦佩沒再過來嚇他,倒是坐在窗邊的李繼雲被這哭聲嚇得一哆嗦。

李繼雲扶穩屁股下的凳子,小聲驚呼了句“好嗓子”,卻實在讓這噪音擾的受不了,咧著嘴“哐”一聲合上了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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