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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觸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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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觸須

岑鳴蟬好像做了一場美夢。

在夢裏, 她回到了十八歲時候的那個家裏。家裏的擺設是那樣熟悉,她閉著眼都記得家具分別擺在哪裏。

她的房間被裝修成粉色的公主房,連吊燈都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在她眼裏最漂亮的水晶燈, 這是她當初自己選的燈的樣式。

從床上爬起來穿上拖鞋往外走去, 是長長的過道,再往外是客廳,電視機裏在播放著有關時事政治的新聞欄目。

一轉頭,母親在廚房裏忙碌著。她背對著自己,在低頭清洗著手裏的蔬菜, 一旁的砂鍋裏在熬著她喜歡的海鮮粥,案板上也還有母親準備好的食材。

似乎是察覺到她出了房間,母親轉過身來, 溫柔地笑道:“準備吃飯了,手機過會再玩。”

然而這又不是一場夢。

十九歲的自己舉著手機撒嬌道:“我怕過段時間去基地了想你,我要拍下你的視頻來, 以後想你了就看一眼。”

“傻不傻?”母親看她還是那麽小孩子氣, 輕聲說道,“要是想我了,就給我打視頻。我要是沒接到你的電話,你就給我發微信, 跟我說你什麽時候還有時間,我到點給你把視頻打過去。”

“現在又不是你小時候了, 想媽媽了只能哭著給媽媽打電話。”

“我不管,我就要拍。”十九歲的自己使用“蠻不講理”這套。

母親無奈地笑笑:“那你就拍吧,別來廚房搗亂就行。”

再次看到母親的身影, 岑鳴蟬在回憶裏不知道來回走了幾遭。

她小時候跟著奶奶一起生活,父母不在身邊, 但是好在那時候還能電話聯系,等她實在想爸媽了就可以給爸媽打電話。

接她電話的一般都是媽媽,岑鳴蟬經常是一聽到媽媽的聲音就開始哭哭啼啼。

媽媽說,每次一聽到她哭,都特別想放下手頭的事回去陪她。

母親總是會跟她講小時候的事,那些事情大多岑鳴蟬都不記得了,但是母親講得多了,她的腦海裏也就對這些事都有了印象。

媽媽誇她小時候特別聰明,那時候買了手機之後媽媽就立刻把手機號告訴她了,說想爸爸媽媽了就打電話,岑鳴蟬聽了一遍手機號就記住了。

岑鳴蟬不記得自己打電話哭鼻子的事,卻仍然記得小時候的那個老式座機,是紅色的,有個小小的屏幕能顯示撥打號碼,它承載著小時候她和父母的聯系。

母親又說,我們鳴蟬一直就很聰明,學爸爸媽媽的名字一遍就學會了,但是自己的名字卻學了好幾遍。

不過這不怪我們鳴蟬,是我和你爸爸給你起的名字太難寫了,那麽多筆畫,小孩子很難一遍學會的。

說到寫名字,岑鳴蟬又想起來一件小事。小時候老師總是要求學生放學回家讀課文或者背課文,要麽是讀三遍,要麽是背過。

在課本上,要寫上朗誦的數字或者“背”這個字,之後劃一道下劃線,負責監督學生朗誦或者背誦課文的家長需要在下劃線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岑鳴蟬就很喜歡在媽媽面前背課文,她學東西快,背得也快,她在父親面前背,父親只會板著臉,聽她背完後不耐煩地簽個字,但是媽媽不一樣。

媽媽總會用充滿鼓勵的眼神註視著她,目光在課本與她臉上巡回,溫柔的就像是午夜倒映月色的湖水。

等給她檢查完,母親就會拿起筆來,寫上自己的名字——江晚絹。

母親練得一手好字,字跡清雋。岑鳴蟬很喜歡母親的字,有時候無聊,她看到母親留在她書頁上的簽名時,就會在本子上模仿著母親的筆跡。

日子一長,她寫母親的名字已經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再後來她偷偷把母親喊過來,告訴她媽媽我要告訴你一個小秘密。然後她現場寫出來母親的名字,歡喜地笑著問:“媽媽,我學得像不像?”

母親看著她,摸了摸她的腦袋,說很像,鳴蟬真厲害,但是不許偷偷給自己簽字,要好好背課文。

岑鳴蟬見母親誤會自己,很是委屈,抽泣著說,我才不是那樣的人呢!

母親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把她抱在懷裏哄著,我們鳴蟬當然不是那樣的人,是媽媽說錯話了。

岑鳴蟬學母親的字更多的是出於對母親的想念,再後來她越長越大,不再需要父母為她檢查背誦,課本上自然也不再會有母親的簽名。

岑鳴蟬看著屏幕裏背過身去繼續忙碌的母親,忍不住嘆氣,好想回到小時候啊。

鏡頭一轉,又對向了父親。父親在陽臺澆著花。

“媽,我爸開始種花了?”十九歲的自己揚聲問道。明明父親就在她眼前,但是她仍然選擇去詢問母親。

岑鳴蟬知道答案,這些花,是母親養的。

同一時間,父親也為她解答了疑惑:“你媽媽養的,非要跟著你趙阿姨學種花,你趙阿姨就送了她幾盆,跟她說怎麽種。”

“喔,知道了。”十九歲的自己回答著,語氣充滿了敷衍,與面對母親時態度完全不同。

岑鳴蟬知道,十九歲的自己並不知道父親口中的那位趙阿姨是誰,她沒繼續問,是因為她不願意跟父親多話說。父親嚴厲慣了,說不上幾句就要責備打壓她。

她不愛聽,又不好頂嘴,於是選擇離父親越遠越好,能少說就少說。

至於那位趙阿姨,是母親高中的同學,她們念書時候關系特別好,母親考上大學後也靠著書信聯系過,再後來漸漸地聯系就斷了。

再後來岑鳴蟬忘記是什麽時候了,反正是自己上大學的時候,母親去參加同學孩子的婚禮,再次見到了趙阿姨。

當初正值年少的兩個人如今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唏噓歲月無情的同時又不免懷舊,一懷舊,曾經的友情也再度被喚醒。

趙阿姨邀請母親去家裏做客,然後母親看到趙阿姨種的花,覺得這個愛好特別好,於是想著也種花打發時間。

這些是她當初大學回到家看到家裏陽臺忽然多了些花花草草後問母親時,母親告訴她的。

她也沒想到她竟然還記得這些。

她看著屏幕裏那個熟悉的家,輕聲說道:“回房間吧,鳴蟬。”

*

岑鳴蟬有些不敢相信。

她本來以為自己要充當很久的人肉手機支架的,結果姐姐卻只看了一小會就讓她回房間。

岑鳴蟬很聽話地回到臥室,把鏡頭調成後攝像頭,她看著屏幕裏面的姐姐,輕聲問道:“不再多看一會嗎?”

姐姐嗯了一聲:“能看一眼就很幸福了。謝謝你,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他們兩個了。”

能看一眼就很幸福。

岑鳴蟬不知道姐姐說這話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反正她聽得心頭泛酸。她想安慰些什麽,但是思來想去也找不到合適的話,文字太蒼白無力,完全無法撫慰喪母之痛。

無可奈何的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姐姐,以後你要是想見他們,就跟我講,我給你打視頻,讓你看看他們。”

岑鳴蟬覺得這已經是自己在這方面唯一能做的事了,忽然,她又想到了一件事,她簡直就是個天才。

她驚喜說道:“姐姐,我有了個主意。”

“等今晚我給你打電話,然後我跟媽媽撒嬌說要她陪我,我想聽她給我講故事。”

“這樣她就可以給你講故事了。”

“怎麽樣?”

尾音上揚。

*

屏幕裏,十九歲的自己是那樣天真爛漫,她的眼眸閃亮,像是夜空中的繁星。

她似乎在為自己的聰明而感到驕傲,邀功的表情看起來像是一只在搖尾巴的小狐貍,或者說是小狗。

她渾然忘了前幾天她還在說著恨自己這種話,這一會,她又在想辦法讓自己過得圓滿一些了。

也或許,這就是自己喜歡她的原因吧,像一株盛情綻放的向陽花,鮮活、燦爛、永不雕謝。

或者說她本身就是小太陽,溫暖明亮,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的世界驅散著黑暗。

十九歲的自己的提議讓岑鳴蟬很心動,然而她又在遲疑。

這一切都像是她發燒後出現的幻覺,或者說是她做的一場美夢。

十九歲的岑鳴蟬竟然還會理會自己,而我也通過她再次見到了爸爸媽媽,她甚至想通過這個方法讓我再次聽到母親為我講故事。

這一定是夢吧。

岑鳴蟬做過很多夢,有些是噩夢,她被壞人追逐,或者是她在追逐著母親,每次她要逃脫或者她要追上的時候,她就會從夢裏醒來。

美夢也是這樣,每次她的願望即將實現,她就會從夢裏醒來。

她害怕她答應之後,這場夢就醒來了。

見她不說話,十九歲的自己開始遲疑不定,臉上的表情逐漸被內疚占領:“姐姐,是不是我哪裏說錯話了?”

“沒有。”岑鳴蟬笑得有些勉強,“我怕這是在做夢。”

“這不是夢。”十九歲的自己眨了眨眼,“相信我。我可以先給你講故事,讓你睡覺。等晚上的時候,再讓媽媽來給你講。”

岑鳴蟬依舊在發燒,她渾身沒什麽力氣,聲音也有些虛弱:“謝謝你,鳴蟬。”

*

岑鳴蟬很久沒有聽母親講故事了。

母親在講那些花的由來,講到了趙阿姨,講到了她的高中生活,講她的英語老師發音不標準,講她高中同學被老師點名起來背字母表,背的卻是拼音版的啊波詞德。

她又講那時候班裏其實就流行看小說了,不過那時候都是在看瓊瑤等人的書,不像現在這樣,用手機就能看,她講到當初班裏有人暗戀她,偷偷在她的書包裏塞了塊新的橡皮,但是她至今不知道是誰放的。

她講了很多很多。

裏面有些故事,岑鳴蟬早就聽過了,但是再聽一遍的時候,她仍然覺得很幸福很安穩。

手機裏傳來的母親聲音,讓她忍不住偷偷流淚,她把自己的麥按了靜音,生怕自己這邊的聲音讓母親聽到。

母親仍然在講著,十九歲的自己偶爾給些回應,而她逐漸沈沈睡去。

*

岑鳴蟬在裝睡。

母親躡手躡腳地離去後,岑鳴蟬等了一小會,壓低聲喚了聲姐姐,並沒有人回應。

過了一會她又喚了幾聲,依舊沒有人回應她。

姐姐肯定是睡著了。

岑鳴蟬枕著枕頭,看著手機裏正在通話的語音,她輕聲說道:“就算你是我,我也愛你。”

哪裏有人能跟自己生一輩子的氣呢?

一想到她過得那樣苦,岑鳴蟬就恨不起來了,更想去彌補她心頭的遺憾。

她是我,我是她。

她愛我,我也愛她。

她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她。

她們就像是一條藤蔓上生出來的雙生花,流淌著相同的血液,擁有十幾年共同的回憶。

而現在姐姐更加離不開我了。

岑鳴蟬眨了眨眼。

我讓她見過爸爸媽媽了,她只要想再次見到爸爸媽媽,就需要一直陪著我,她再也不能離開我了。

岑鳴蟬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怪物,不然怎麽會有這麽陰暗的想法,她的初心明明只是想讓姐姐過得好一些的。

而不是借此綁住她,困住她。

綁住她又有什麽不可以呢?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啊。

岑鳴蟬覺得成為小怪物也沒關系,早在很久之前,她就恨不得變成一只章魚,用觸須瘋狂地纏繞著姐姐。

她磅礴的愛意化身為最柔軟可怕的觸手,想找到她,觸碰她,纏繞她,吸吮她,侵犯她,占有她,剝離掉所有礙事的東西,讓她的世界裏只有我。

只有我。

這場名為愛的疾病裏,我愛上了我自己,我本來就是個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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