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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晚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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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晚絹

回望半生, 江晚絹覺得自己的人生也還算得上有意思。

她生在建國後那最動蕩浩劫的十年裏,家裏窮得真就是揭不開鍋。好在她的母親開明,生的孩子裏願意念書的砸鍋賣鐵也供, 不願意念書的就到了年紀尋活去補貼家裏。

兄弟姐妹們數她成績最好, 也最知道學習。

縣裏的中學教育水平有限,很多同齡人念完初中就去學門手藝尋找出路,能念到高中的都是少數。家裏的經濟條件,供她到高中已是艱難。十幾歲的江晚絹也遲疑過,要不要輟學進入紡織廠打工。

但是她也清楚, 進廠只能解一時之急,並不能救一世之困。一個月賺的那幾塊錢工資,在大事上並不能頂什麽用。

就像是同村裏那戶姓李的人家, 一家人勤勤懇懇,架不住遭遇橫禍,正值壯年的那位李姓叔叔被人一刀子捅在了腰上。

她知道這消息的時候, 母親正在給她縫沙包。那時候不像現在有電腦與手機可以玩, 來回玩的也就那麽三樣,毽子沙包和跳皮筋。母親的手藝好,縫的線密密麻麻,沙包結實得玩很久也不會散開。

她的沙包借給鄰班的朋友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那沙包被其他人偷了去,她只能把這事告訴母親並央求母親再給她縫一個。

母親原本說等她這幾天忙完就給她縫, 但是當天晚上的時候,母親就從櫃子裏找出來些好看的布頭,問她喜歡哪塊布頭後, 倚著床一針一線地給她縫沙包。

一旁串門來的阿姨說的這事,江晚絹當時在寫作業, 只豎著耳朵偷聽,頭也沒擡一下。

家裏電燈泡的光線昏黃,吊著根線垂在她的頭頂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短。

夏天的白天長,她會把家裏的一把大椅子搬出去當桌子用,她則是坐在小馬紮上寫作業,基本上天還沒黑她就寫完了,然後幫著家裏幹活。

但是現在是冬天,天黑來得早,經常是她沒放學天就黑得厲害,這電燈就成為了她的救命稻草,她借著燈光寫作業。

那時候電燈泡用久了就發燙,江晚絹偶爾也玩心大起,會踩著椅子,小心地用手指戳一下電燈泡。那瞬間指腹傳來的灼燒感並不會讓她覺得痛苦,反而讓她覺得新鮮又有趣。

電燈泡被她一戳,開始左右搖擺,電線也晃悠起來,映在地上與桌上的黑色影子也開始小幅度地搖晃。

別人的苦難並不能影響到江晚絹,真要論苦,誰人不苦呢,直到李家那位嬸嬸的到來。

江晚絹其實也不怎麽喜歡這位嬸嬸,她是村子裏出了名的長舌婦,嗓門大,嘴又碎,路過的狗都要被她說上幾句。

每次江晚絹背著書包路過她家門前時,也要被說上幾句。嬸嬸坐在門口,睨著她,指著她——“要我說,就是江家嫂子想不明白,這女孩子念書有什麽用,還不如去打工。看我家琳兒跟絹兒同歲,現在每個月拿錢回來交給我,我都替她存起來了,就留著她以後嫁人用。”

每次江晚絹聽到這話總會低著頭加快邁步的速度從李家門口逃離,她全當是聽不見。

只是被說得久了,泥人也會有幾分脾氣,因此後來這位嬸嬸再說她,她就從李家門口找塊小石子踢著玩。

她無聲地反抗著,沈默著將這石子一路踢到自己家門。她會在進門前把那踢了一路的石子撿起來全力扔出去,然後拍拍手上的灰塵回家寫作業。

嬸嬸這次來她家是來借錢的。

江晚絹原本也想裝聽不到繼續低頭寫作業,但是聽到哽咽聲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

嬸嬸哭得兩眼都腫了,望向她的母親哭得眼淚漣漣:“嫂子,你說我可怎麽活?琳兒和光耀還小,他爸這會躺在醫院裏,我又不能不救。”

“我要不是實在難,我也不會開口來找你借。我也知道你家裏的情況,你一個人養這幾個孩子不容易,嫂子。”

她哭得慘,江晚絹聽得也有些難受。等嬸嬸一走,江晚絹沒忍住問了母親:“媽,我爸當時生病,你也這麽挨家挨戶借錢的嗎?”

“差不多。”母親說得含糊,並不想她知道太多。

江晚絹沈默著,她沒再多問。

父親離世的時候她還不記事,因此她只知道父親得了場重病去世,是母親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弟姐妹三人。

母親太辛苦,而這個家太缺少抵禦風險的能力,所以她下定決心,她要考上大學。大學畢業國家包分配她能進國企。

等大學畢業的時候,她也如願進入國企。再然後是家裏母親勸她結婚,她向來聽母親的話,就與現在的丈夫通過相親認識結了婚。

結婚之後由於丈夫投資失敗,她選擇辭職陪丈夫東山再起,直到現在過得衣食無憂。

她無法講婚姻好與不好,她見過太多不幸福的家庭,只能說自己的丈夫還算個好人。這些年雖然沒有太多所謂的愛情,但是勝在有責任感,不至於在實現富裕後拋棄發妻去外面養著更年輕的人。

比爛時,他還是有可取之處,但也僅此而已。

要是說婚姻沒有一點好處,也不完全對。婚姻為她帶來的最大財富是她的女兒——此刻她正在臺上打著比賽。

旁人都說鳴蟬眉目更像父親,但是江晚絹不認,她覺得鳴蟬更像自己。鳴蟬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曾經安靜地躺在她的腹中孕育了九個來月。

鳴蟬生下來之後被包了起來,護士把鳴蟬抱到她跟前讓她看一眼。

剛生下來的鳴蟬皺皺巴巴,連童言無忌的遠房小侄子看了都要說句“怎麽像個小猴子”,但是在江晚絹眼裏,她的女兒是漂亮的,是可愛的,是無價之寶,是掌上明珠。

她親眼看著鳴蟬一點點長大,第一次學會翻身,第一次擡頭,第一次喊媽媽,第一次學走路,第一次背著書包去上幼兒園,這些場景歷歷在目,仿佛就在眼前。

而如今她的鳴蟬已經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地對著臺下揮手。像是一株荷花,在她最美好的年紀裏肆意綻放著。

江晚絹想起來曾經看過的一句詩“我已亭亭,不憂亦不懼”。

她希望女兒今後的路都能坦坦蕩蕩,今後的人生裏沒有憂愁,也沒有畏懼,她願意為之努力,甚至願意付出一切。

她忽然想起來前段時間她做的夢。

她夢到她與丈夫死於一場車禍,徒留下鳴蟬一個人在這世上。

她夢到鳴蟬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就怔怔地倚在床頭,沒有流淚也不講話,夜深了不合眼,直楞楞地迎接天亮。

她夢到鳴蟬坐在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幾近昏厥,而桌上擺著她與丈夫冰冷的遺照。

她想說鳴蟬別哭,媽媽就在這裏,可是哪怕她與鳴蟬面對面,鳴蟬也無法看到她。

她看女兒哭得厲害,她多想抱一抱她心愛的女兒,然而她的手卻徑直穿過了鳴蟬的身體。

她拼盡全力想說點什麽,但是她像個啞巴一樣發不出來一切聲音。

她像是一個幽靈般飄在家裏房間裏,無助而痛心地看著這一切。

這個夢太真實了,以至於她醒來時那斷腸之痛仍在她身上與心中停留,她沒忍住,從床上坐起來低聲啜泣。

丈夫聽到之後也迷糊著睜開眼問她怎麽了,她擦拭著淚說沒事,這種不吉利的夢不說也罷,丈夫不會理解的,他會說自己就愛胡思亂想。

然而過了幾天,她卻從丈夫口中得知了他的一個夢。恐怖的是,他們的夢境內容一致,都是夢到他們出了車禍,鳴蟬失去父母後的場景。

此後她還零星夢到過一些,就像是一個故事在不斷更新後續。

直到她來S城的前一晚她夢到鳴蟬去看她了。

那個夢很短,裏面的鳴蟬長大了,不是現在十九歲的樣子。她的眉目要成熟一些,但也沈郁很多。

盡管江晚絹在夢裏清晰地也能知道這是個夢,然而她看著她的鳴蟬眼裏的沈寂與陰霾時,仍然覺得痛心。

自小她的女兒就活潑開朗,遇到的人無不誇她性格好,像個小太陽。

她看著鳴蟬在焚燒爐裏燒著些紙錢還有些別的,鳴蟬這次沈默著沒有說什麽,只機械地燒著那些祭奠的東西。

下一秒,鳴蟬又出現在了兩個墓碑前。這次她開口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江晚絹一個字也聽不到,只能看到女兒的嘴一張一合,似乎在傾訴著什麽。

江晚絹有些焦急,她想聽聽女兒說了些什麽,她想問問女兒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照顧好自己,然而她在夢裏依舊是個該死的啞巴。

忽然,她的意識變得昏昏沈沈,她的眼前變得黑暗起來,她終於在醒來前聽到了女兒的聲音。

她最寶貝的女兒哽咽著說:“要是真的生氣了,不如來夢裏看看我吧。”

忽然,沸騰的掌聲與歡呼聲打斷了江晚絹的思路。她擡眼一看,屏幕上原來0:0的比分已經變成了1:0。

CL一比零NMG。

CL是鳴蟬所在的戰隊。

江晚絹忍不住松了一口氣,一旁的冉眉冬——鳴蟬的朋友也輕聲笑著,高高舉起手裏的紙張。

是了,那東西名叫手幅,冉眉冬跟她介紹過的,那上面印著鳴蟬的照片,還有句“志存高遠,舉世無雙”。

江晚絹不懂這些名詞,只知道發給她們這些東西的人很喜歡自己的女兒,她們興奮地討論著Cicada,衷心地祝她贏下比賽。

江晚絹很想同人分享一下這份喜悅,然而坐在她旁邊的冉眉冬是她僅見過幾次面的晚輩,她實在不想在冉眉冬面前表現得太過欣喜。

她是長輩,要端著一些。

忽然,她的手機來了幾條消息,是她的外甥女青青,也就是她在盛世裏面的“老師”發來的。

【姑,我姐贏下第一局了!真的是太厲害了!】

【你不是在現場嗎,你看到了嗎姑,我感覺這把我姐會是MVP,不過決賽只會評一個fmvp,不會每局都評一個】

【等以後我也要到現場給我姐加油去!】

江晚絹微微笑著,但她也不準備在青青面前多說些什麽。

【我看到了,打得確實不錯】

江晚絹想了想,點開了“寶貝女兒”的聊天窗口。

消息還停留在她剛進場的時候,女兒那時候還沒登臺,說了會努力找到坐在臺下的她沖著她揮手這種話。

【打得很棒,鳴蟬】

江晚絹還想說點什麽,她想說其實媽媽也在玩盛世了,你願不願意教教媽媽,就像媽媽當初教你說話一樣。

能不能讓媽媽多了解你一點,媽媽想知道你所奮鬥的到底是什麽。

但是她又有些說不出口。

她歲數有些大了,反應也有些慢,之前看女兒打游戲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紛飛,像是蝴蝶,然而她卻仿佛玩的不是同一款游戲,經常是知道不能被別人打到,然而卻躲不開,青青教過的,她也總是忘,或者說她也總是記不住怎麽操作。

以至於青青有時候也忍不住在麥裏教她時口氣上也會有些急。

江晚絹知道,她的表現在游戲裏就是別人口中的“菜”。

她確實菜,她本來想的是女兒玩什麽英雄我就玩什麽,然而青青告訴她鳴蟬擅長的那些都很難,很吃操作,她最好是先從最簡單的玩起。

她選擇聽從青青的建議,選了個最入門的英雄。等她玩的場次多了,好像忽然開竅了一點,贏的場次也越來越多了。

江晚絹覺得這是好事。

這時候,青青又發來消息。

【姑,我看你段位到黃金了,你進步好快啊,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姐你也在玩這個游戲了】

【我保密得真的很辛苦!】

江晚絹想了想,然後回覆道。

【先等她打完決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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