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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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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夕陽

第二日, 岑鳴蟬還在訓練室打排位時,無意間看到門口站著的熟悉身影。

她知道母親今天要來基地和俱樂部談簽約的事情。

然而當她真的看到母親的一瞬間,她還是忍不住鼻頭一酸。她看著就站在不遠處的母親, 特別想飛奔過去抱抱她, 但是她沒有那麽做。

因為她的排位賽還沒打完,她也不想在隊友面前抱著媽媽哭鼻子。

助教走過來,告訴她會先帶著她的母親逛逛基地,隨後會在會議室裏詳談她簽約的事情,到時候她可以直接去會議室。

岑鳴蟬點點頭, 趁著回城的功夫對著母親招了招手。

整把排位賽,岑鳴蟬都顯得心神不寧。等她打完這一局便直奔會議室而去,然而會議室裏空空如也。

她猜測母親等人應該還在逛著基地。

她實在無聊, 於是給姐姐發去了消息。

【姐姐,我媽媽到啦,助教好像在帶著她逛基地, 我在會議室裏等他們回來】

【我好沒有出息喔, 見到媽媽的那一瞬間好想哭哭】

【我自從開學還沒回過家呢,也有兩個月沒見到她了】

姐姐似乎在忙,並沒有回覆她的消息。百無聊賴的岑鳴蟬只能趴在桌子上苦等,直到母親等人走進會議室。

岑鳴蟬欣喜地走上前抱著媽媽的胳膊, 和她緊鄰著坐下。

那場關於她未來的“談判”聊了很久,母親對於電子競技實在知之甚少, 加上《盛世》官方至今沒有公布要舉辦官方賽事的消息。

這讓母親有些擔憂,若是官方沒有舉辦賽事的打算,而岑鳴蟬直接退學的話, 將會對她的未來造成嚴重的影響。

在這個過程裏,作為當事人的岑鳴蟬, 發言機會並不多。她只有一腔熱血,合同上的條條框框她完全不在意,也未必看得懂,而母親卻要保證自己的孩子簽的不是“賣身契”,途中甚至與律師溝通過合同事宜。

最終母親還是同意了讓她簽下這份合同。

岑鳴蟬拿著簽約專用的鋼筆,在簽字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同時按下手印。

合同一式三份,一份給選手,一份給俱樂部,另一份要留給未來成立的賽事聯盟官方備案。

*

在岑鳴蟬的寢室裏,母親與她長談了一番。

母親始終擔心這條路她會走得艱難,岑鳴蟬只得使用撒嬌大法,她抱著母親的胳膊,依偎在她肩頭,說著“自己已經長大了”“有你這樣理解孩子的媽媽我好幸福”“我最愛你了”這種話,試圖給母親灌迷魂湯。

事實上岑鳴蟬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

她唯一慶幸的是家裏的條件足以讓她有機會試錯。哪怕職業選手這條路走不通,她也還有其他的機會。

母親沒有再多勸她,只是告訴她,在參觀基地的過程裏,她與沈經理聊了很多。

沈經理也一直在稱讚她,誇她養出來的女兒識大體,性格好,打游戲也有天賦,是個被教育得很好的小姑娘。

聽母親這麽講,岑鳴蟬也不免有些得意,她邀功一般撒著嬌:“別忘了我是誰的女兒,我可是你的心肝寶貝。媽媽,我在外面沒有給你丟人喔,我有好多好多朋友,他們都很喜歡我。”

母親伸手攬著她,溫柔說道:“我女兒最優秀了。”

母親來得匆忙,連夜訂票,又一早趕來,其中辛苦,母親不說,她也知道。岑鳴蟬所在的寢室是兩人居,她本想留母親與她住一晚,但是母親笑著拒絕:“我來的時候就訂好酒店了。”

岑鳴蟬無可奈何,只能送母親出了基地。

此時陽光正好,春風吹拂。岑鳴蟬喊住要走的母親,笑著撒嬌道:“媽媽,我們合個影吧,下一次你來基地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呢,好不好?”

母親笑著答應下來。

於是她和母親站在基地前,用手機自拍了一張。

回到寢室的岑鳴蟬開始收拾行李,明天她要和母親返回學校,開始辦理退學手續。

她不知道母親是怎麽說服那固執又迂腐的父親的,她猜測母親會因此和父親大吵一架,甚至可能會被自己和父親氣哭。

再想到母親今天從頭到尾沒有過一句指責與埋怨,只是溫柔地在她的倔強與任性買單,岑鳴蟬的心裏宛如刀割般難受。

她想起姐姐昨晚與她說過的話。

【贏下來,贏給你的媽媽看】

岑鳴蟬暗暗發誓,一定要打出來成績,不能給母親丟人。

以後要是打入決賽,到時候她就邀請母親來觀賽,她要讓母親在觀眾席上親眼看到自己是如何拿下冠軍獎杯的。

岑鳴蟬此時豪情萬丈。

在《盛世》這款游戲裏,她要做全國第一,要當冠軍!

她正腦補著奪冠時那風頭無兩的場景,忽然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打斷了她的幻想。

她點開一看,是姐姐發來了消息。

【愛哭鬼,想媽媽了就抱一抱她,告訴她你很想她】

岑鳴蟬回覆道。

【我才不是愛哭鬼,姐姐你以後只能喊我寶寶!】

【你就喊過我一次寶寶,哭哭】

【我的合同已經簽好了,我也是職業選手啦】

【姐姐,剛剛送媽媽離開基地的時候,我和媽媽在基地前拍了一張照片喔】

【偷偷告訴你,我媽媽特別漂亮,我上高中時候家長開會,同學都覺得她是我的姐姐】

【看——我媽媽漂亮吧!】

說完,她把合照發送了過去。

*

岑鳴蟬生病了,病得不重,只是換季時常見的感冒與發燒。

她的腦袋昏昏沈沈,在外賣軟件上點了份粥,送來之後勉強吃了幾口,就服藥睡了過去。

再醒來就是現在。

十八歲的自己不停地發來消息,最後發來的是一張照片。

岑鳴蟬點開照片。

CL基地門前,樹木青翠欲滴,腳下是零落的花瓣。十八歲的自己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她身穿白色衛衣、黑色長褲與白鞋,顯得青春、充滿活力且朝氣蓬勃。

而母親身穿卡其色風衣與白色連衣裙,眉目間透著溫婉嫻雅又成熟的氣息,言笑晏晏。

歲月憐惜她美麗的母親,在她臉上沒舍得留下太多痕跡,也難怪高中時同學總會感嘆她母親是如此年輕漂亮。

這些年,她與母親的合照並不算多。基本都是在一些重要場合,比如說她大學報道那天,母親與她在學校門口合影。

再比如說她畢業那天,母親依舊是與她在學校門口合影,並將四年前開學的照片做對比。

等她工作,她和母親的合影便只有在她生日那天了。

她年輕時拍山拍水,拍夕陽落下時那美麗的天空,拍枝頭綻開的花,拍墻角孤零零的草,拍奇形怪狀的雲,唯獨沒有把鏡頭對準朝夕相對的家裏人。

到後來失去了,她才明白什麽叫做憐惜眼前人。

她看著這張照片選擇保存下來,隨後從網站上找了家能夠發順豐的店。

她要把這個照片洗出來裝進相框裏,擺放在書桌前。

十八歲的自己最終還是走上了這條自己沒有走過的路,成為了職業選手。

岑鳴蟬一條條地回覆道。

【好,以後不喊你愛哭鬼了】

【不許哭哭】

【喊寶寶可以,心情好了就喊】

【媽媽很漂亮】

十八歲的自己並不對天南海北的網友設防,岑鳴蟬覺得這一點很不好。尤其是她即將成為職業選手,大大小小的事都可能引起輿論風波。

【以後不要給網友發照片,防人之心不可無】

【但是可以給我發,因為我不會害你】

對於以上兩點,她很快收到了答覆。

【知道啦姐姐,我以後不會在空間什麽的發自拍啦,也不會私聊發給別人的】

【姐姐,我感覺有人想吃獨食喔~】

吃獨食?

岑鳴蟬想了想,這麽說倒也沒問題,她確實希望對方只與自己保持著這麽緊密的聯系。

於是她坦然承認。

【我的確想吃獨食】

*

岑鳴蟬其實也不知道她和姐姐的感情怎麽定義,大概算是暧昧階段。

從那天她撒嬌讓姐姐喊她寶寶,姐姐確實開始換了稱呼,看起來心情好時就會喊她寶寶。

這讓岑鳴蟬覺得距離吃到那根胡蘿蔔又近了一步。

她回到學校的消息並沒有告訴很多人,她在大學的生活僅僅半年,與大部分同學關系實在一般。

因此在她辦好手續的前一天,她請了幾位舍友吃飯。相逢一場,講究個有始有終。

散席時,與她關系最好的沈歡摟著她脖子不放,哭哭啼啼說不想她退學,不想和她分開,不要她走。

岑鳴蟬無奈地抱著沈歡,哄道:“我今晚還在宿舍住呢,我不走。”

又安慰了好一會,沈歡才止住哭泣。

第二天,母親為她辦理最後的手續,而她負責收拾行李。

岑鳴蟬把沒啟封的日用品還有衣架臺燈這種小物品,紛紛送給了沈歡。先前她囤在宿舍的零食則是分給了沈歡及幾位舍友。

等她要處理大學教材書時,岑鳴蟬忽然有種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

寒窗苦讀十餘載,如今她剛剛步入大學校園短短半年,就要退學。這些教材書,上課時未必珍惜,但是當她要真的處理時,她還是產生了些難舍的情緒。

母親則勸她留下當做紀念,到時候會幫她收在家裏。

同樣留作紀念的,還有那個專門為辯論賽而買的本子,上面寫滿了她的辯論稿。

岑鳴蟬在辯論社群裏留下有緣山水再相逢的話後便退出群聊,與之一起的,還有宿舍群聊。

這倒不是因為她冷血無情,而是半年的光陰在人生長河裏始終太短,今日她離開時依依不舍,但是明日就會有新的舍友搬進宿舍,與她們朝夕相處。

她終歸要走的路與幾位舍友不同,以後估計也很難有共同語言了。

岑鳴蟬收拾好行李,與母親最後一次漫步在校園裏。

她為母親講著這半年來發生在每一處的趣事。

她抱怨著老食堂的飯菜難吃,稱讚著新食堂好吃的流沙包,訴說著與沈歡匆匆忙忙去上課的故事。

在行政樓,她參加過辯論賽,在文學樓的二樓,有她最常用的上課教室。

而藝術系樓前的空地,是中文系跑早操的地方,她說,媽媽,我真的很討厭跑早操。

然後她指著遠處的建築說,那裏是報告廳,她打辯論賽決賽的地方。

那裏是籃球場,她們體育課在那裏練過太極拳。

她講得很多很碎,關於大學記憶真的很少很少,大部分時間她就是在上課與打游戲。唯一能拿出來講的,就是她在辯論賽上如何舌戰群雄。

母親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回應幾句。

傍晚的夕陽很美,餘暉灑在校園裏。來往行人各自奔忙著。

她牽著母親的手,她們走得很慢很慢。

岑鳴蟬望著文學樓的方向,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

再見,我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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