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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九年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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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九年之隔

岑鳴蟬有時候會在想,是不是冥冥之中劇本早已寫好。

年輕時候的她,總是喜歡“為賦新詞強說愁”。她看過一些書,特別喜歡挑選看起來逼格很高的句子當做社交軟件上的個性簽名。

其中她最喜歡的兩句便是“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每一句都顯得那麽歷經滄桑、富有故事。

那時候她只把這兩句當做是彰顯自己個性的工具,她很滿意,甚至沾沾自喜。

卻沒料到,它們全部成為讖言。

父母於她是師長是友人,更是至親至愛,而她負盡雙親的深恩,如無根浮萍飄零。

如今她又遇到十八歲的自己,周旋許久。

岑鳴蟬並不想逢人便道苦難,世間苦難深重,不是僅有她痛苦不堪,說得多了只會遭人煩。

更何況,自揭傷疤本就需要勇氣。

然而今日被十八歲的自己詢問,她卻控制不住心頭的情緒。

“其實我們是一樣的。”

“有父母在,我就有家。”

“我總覺得哪怕今年我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只要他們在,我都可以是個小孩子。”

“但是我沒有爸爸媽媽了。”

“兩年前,他們外出談生意,有人醉駕飆車,迎面撞了上來,兩車五個人,都走了。”

對面司機載著他的未婚妻,父母這邊是他們與司機叔叔。

五個人,三個家庭,因為一個人的醉駕,徹底命運改寫。

“是有點後悔的,後悔沒對他們再好一些。”

“不懂事的時候總覺得日子很長,還有幾十年,一切都能慢慢來。”

“有我這樣的女兒,他們應該也會很苦惱吧。”

“這些年,我讓他們操碎了心。”

岑鳴蟬慢慢講著,講得鼻頭發酸,講得眼眶泛紅,講得淚流滿面。

她捂著心頭。

好疼。



好疼。

岑鳴蟬不明白,明明這是姐姐的故事,她為什麽會聽得心裏直泛疼。

像是有雙怪物的手穿過自己的胸膛狠狠地攥著她的心臟。

疼痛蔓延全身,讓她控制不住地掉淚。

她確實心疼姐姐有這樣不幸的遭遇,但這份痛苦不該來得這麽洶湧。

洶湧得讓她有一種“這件事發生在了她自己身上”的錯覺。

岑鳴蟬抽出桌上的紙巾,擦著淚,開口便是哭腔:“姐姐,你不要哭,我抱抱你。”

她努力地笨拙地安慰著姐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們肯定也不想看到你這麽難過。”

岑鳴蟬沒想到,看起來溫柔又強大的姐姐,原來背後有著這樣的故事。

她愧疚得想罵自己一頓,如果不是自己胡亂吃醋,故意提起來這個艾迪,姐姐就不會回憶起來父母離世的事情了。

她忽然有些想家,有些想父母。盡管不久前他們才剛一起過完年。

過年…

岑鳴蟬一聯想到姐姐獨自過年的樣子就覺得難受:“姐姐,等以後,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你來我家過年吧。”

她咬著唇,淚珠一顆一顆地掉。

“我不想你孤零零的。”

回應她的,是短暫的沈默過後,耳機裏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突然,抽泣聲戛然而止。

她們的通話顯示已掛斷。



岑鳴蟬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她情緒徹底崩潰。

她胡亂擦著淚,見時間還早,冉眉冬應該沒有睡,她直接把電話撥打過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

她剛一開口便止不住大哭。

“眉冬,我…”

冉眉冬剛接通電話便聽到鳴蟬在哭,瞬間有些不知所措,她安撫道:“鳴蟬,你先不要哭,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好不好?”

“她說…她說讓我去…她家裏過年。”岑鳴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我過不去,我過不去。”

“我想見見爸爸媽媽,可我過不去,去不了,我根本就去不了。”

“我為什麽去不了。”

“不公平,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她還有父母,我卻沒有了。”

“為什麽要喝酒?”

“他喝酒開車,他該死,他就應該去死,活該下地獄,他就該千刀萬剮,可他為什麽要帶走我的爸媽?”

“我真想把他殺了,可是他死了,我殺不了了。”

“我總不能把他的骨灰從墳裏刨出來吧。”

“我不知道他埋在哪了。”

“我連恨誰都不知道,我只能恨我自己。”

“我為什麽不對他們再好一點?”

“我好想再見他們一面,讓我做什麽都行。”

“我什麽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我爸我媽。”

“她剛剛說,我以後可以去她家過年。”

“我好想去啊,眉冬。”

“我想和爸媽再坐下來吃頓飯,就一頓,就一頓好不好。”

岑鳴蟬在電話裏語無倫次地說著,主語換了又換,急促地喘著粗氣,聽起來特別不對勁,像是要背過氣去。

“眉冬…”

冉眉冬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麽。她打開免提,呵斥道:“岑鳴蟬,閉嘴。”

那聲呵斥很管用,岑鳴蟬瞬間住了聲。

她脫下睡衣,來到衣櫥前迅速選好衣服:“呼吸,鳴蟬。”

冉眉冬有些擔心岑鳴蟬的狀態,一旦她哭背氣過去怎麽辦。

“鳴蟬,還記得怎麽呼吸嗎?聽我說,吸氣,呼氣。”

“吸氣,呼氣,鳴蟬聽話…”

這樣的話重覆了很多遍。

直到冉眉冬換好衣服,拿上鑰匙,走到門口把家裏的燈都關掉,她低聲嘆氣,溫柔地說道:“鳴蟬,我在去你家的路上了。你不要掛電話,乖乖的。”



隨著開門聲響起,冉眉冬到了。

岑鳴蟬家的鑰匙她一直有,就是為了及時能找到岑鳴蟬。

她第一時間就去臥室去尋岑鳴蟬,果然,岑鳴蟬就縮在床與墻壁那並不算寬的空隙中,赤足坐在地板上,窩成一團。

“鳴蟬,我來了。”

冉眉冬走上去,跪坐在她身前,像之前很多次一樣把她攬在懷裏。

岑鳴蟬閉著眼,臉色蒼白的她只說了一個字:“疼。”

冉眉冬撫摸著她披散的發,聲音像是哄小孩子睡覺一般輕柔:“那肯定疼啊,你疼,我也疼。”

“我本來不這麽難過的。”岑鳴蟬看起來要比先前平靜一些,她同自己最親近的人慢慢講著前因後果,“但是她說,要我以後去她家裏過年,我就無法控制自己。”

冉眉冬聽著,她輕輕拍著岑鳴蟬的背,她看著眼前這個相識十多年的朋友,如今如被雨淋過的蝴蝶,在她懷裏顫顫巍巍的。

脆弱得不堪一擊。

再回想剛見到岑鳴蟬時,她那開朗得被稱作小太陽的性格,那漂亮又活潑的笑容。

冉眉冬意識到她錯了。

錯得很離譜。

原本她以為,岑鳴蟬能夠遇到十八歲的自己是件好事。

岑鳴蟬能讓十八歲的自己避開那場車禍,算是彌補她心中最大的遺憾,甚至她可以通過對方見到父母的照片或者視頻。

對岑鳴蟬來說,這應該是個很好的慰藉,可以支撐著她走完餘下的人生…

然而,今天岑鳴蟬同她哭訴“我過不去,我去不了”,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手機那邊的平行時空更像是一場虛幻的游戲,岑鳴蟬是這場游戲的唯一用戶。

她得到的正反饋越多,便越入戲。越入戲,便越想穿越時空,前往那個父母還活著的世界裏。

她無法看著岑鳴蟬此後的人生裏沈迷在這種虛幻中,無法看著她一次一次因為去不了那個世界而痛苦不堪,更無法接受此後岑鳴蟬的世界裏滿是虛幻、痛苦與無能為力。

她擔心終有一日,她最愛的摯友會因為想進入平行時空而離她而去。

她必須改變些什麽了。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岑鳴蟬與十八歲的自己加了好友。

明明岑鳴蟬已經要走出來了,她已經要開始新的生活新的人生。

為什麽要給她這樣的懲罰,給她這顆包裹著毒藥的致幻糖果。

岑鳴蟬絕對不能重蹈覆轍,她不能再回到先前那個心灰意冷想要自殺的狀態。

冉眉冬突然意識到,那段提心吊膽的光陰裏,她也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心理陰影。

她畏懼岑鳴蟬有自殺的念頭,她畏懼岑鳴蟬會離開她。

冉眉冬伸手去拿岑鳴蟬的手機,岑鳴蟬好似發覺什麽一般,她一把抓住手機死死握著。

她們對視著。

冉眉冬慣用哄她的口氣:“把手機給我,鳴蟬。”

她與鳴蟬之間沒有秘密,鳴蟬家的鑰匙她有,鳴蟬的手機密碼甚至銀行卡密碼她也都知道。

只要她拿到手機,便可以把源頭掐斷,此後的鳴蟬可以好好過日子了。

岑鳴蟬哭得有些虛脫,開口也有些有氣無力:“我可以給你,但是你要告訴我,你想做什麽。”

冉眉冬沒有任何的隱瞞,她看著眼前的摯友,把心裏話說了出來:“我想把她刪掉。”

那個“她”是誰,她們心知肚明。

“不。”岑鳴蟬搖了搖頭,虛弱又堅定,“我不能失去她。”

“鳴蟬。”冉眉冬依舊是溫柔地與她講著道理,“我們不是要開始新的生活嗎?你要寫文,去完成當初的夢想。為什麽還要沈浸在過去呢?”

“我沒有。”岑鳴蟬咬著唇,重覆著先前的話,“我真的不能失去她。”

冉眉冬看著她,決定下一劑猛藥:“如果,只能二選一。我和她,你選誰?”

岑鳴蟬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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