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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 何處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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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 何處不相逢。

也不知是那福婆真有些門道, 還是那位送子娘娘神力無邊,催產藥喝下去,還不到一個時辰, 馮妙瑜便生下了一個五斤多重的女孩。

哭聲細弱。

“娘子, 是個女孩。”穩婆把孩子包在小被裏,喜滋滋抱過來讓馮妙瑜看,又說:“這孩子長的可真俊,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

剛出生的孩子小小的一團, 紅彤彤皺巴巴的,像個猴兒。這哪裏就能看出來以後俊不俊了。大概是套話吧, 馮妙瑜心想。孩子很快被穩婆抱給隔間的乳娘照顧,孩子的哭聲遠了,外面傳來眾人歡快的道喜聲, 還有人點燃了爆竹慶賀, 母女平安,這畢竟是一樁喜事。

這樣就結束了?馮妙瑜有些茫然地想, 這時有人走過來捏了捏她的手,“已經沒事了,娘子可以安心歇息了。”

馮妙瑜的確也累的不輕,蜻蜓點水似的點了頭,依言閉上了眼睛睡過去了。閉眼,睜眼, 再閉眼……這日子就在人的眼睛一睜一閉間輕飄飄過去了。轉眼, 已是五年後了。

又是草長鶯飛好時節。

五年的時光足以包容許多事情發生, 變化。比如大梁與巫陽殘部共同舉兵擊潰了青跶部,再如這些年有位年輕的謝相以賢良而名滿天下。但也有些事情似乎一點也沒有隨著時間的腳步發生改變,比如說, 孤葉城西的那座小院。

似乎是時光格外眷顧此地而放慢了腳步,依舊是小小門扉,門框上邊隱隱有爆竹留下的焦黑煙痕,一進門仍是那塊菜地,菜地正對著的正屋,正屋門口突然冒出來一個便小姑娘。柳青色小衫,頭發綁了雙鬟髻,一副好生細致的眉眼,不笑時看起來斯斯文文,笑起來時又帶著幾分狡黠——一看便是那種小小年紀就可游刃有餘地拿捏住各式大人的機靈孩子。她手腳並用地翻過對她來說仍有些高的門檻,輕輕掀起東廂房門口的棉簾往裏探頭瞅了會兒,都了都嘴巴,再一次手腳並用地翻回了正房。

“你小舅那邊可收拾停當了?我這很快就好。”馮妙瑜正忙著和鬢邊那縷怎麽都不聽話的碎發鬥爭,頭也不回地道。

“娘親不要著急,小舅正在屋裏臭美著呢,對著鏡子左照照右照照,我看小舅沒半個時辰是不可能出門的。”小姑娘說,“畢竟今天咱們要去吃的喜酒是我未來小舅母的姐姐的,每次要見未來小舅母前,小舅就變得很臭屁。”

五年過去,如今周明也是訂了親的人了,和他定親的姑娘是縣令袁大人家的三女兒。馮妙瑜乍聞此事時大吃一驚,連忙回家找周明——街頭巷尾都道周明這小子好福氣,一個窮書生竟高攀到了袁大人家的金枝玉葉雲雲。只有馮妙瑜知道,要真論起身份地位來,一個縣令的女兒配周明著實是有些不夠的。姐弟兩聊了半個下午,見周明堅持,馮妙瑜便由他去了。反正還有什麽能比他喜歡更重要的呢。

眼角餘光瞥見小姑娘扭著胳膊模仿周明照鏡子的模樣,馮妙瑜想笑,還是壓住了笑意板著臉訓道:“鬧鬧,不許打趣你小舅,他是你長輩。要尊重長輩。”

那縷碎發總算服服帖帖梳到了腦後,她這才得空去看那小姑娘,小姑娘不高興撇了撇嘴,還是點了點頭。小姑娘出生時比尋常嬰孩小一圈,身子骨自然也弱些,入冬後大病一場,可嚇壞了馮妙瑜,於是小姑娘就有了鬧鬧這個乳名。取這個乳名本意是希望她身體康健,無病無災,但如今看來,這孩子似乎又有些健康地過了頭……四處惹是生非,鬧騰的讓人頭疼。

“娘親今天好好看啊。”鬧鬧趴在馮妙瑜膝頭,小手玩她長長垂下的披帛,“也不知道我未來的小舅母是個什麽樣的人。好不好相處?”

“等今日見了不就知道了?”馮妙瑜笑笑,對著鏡子開始畫眉。

……

姐弟倆一個比一個更磨蹭,等趕到袁縣令府上時果然吉時已過,不過倒無所謂,畢竟周明是沖著見未婚妻給未來岳父岳母獻殷勤來的,馮妙瑜幹脆是來蹭飯的,聽說袁府中有個燒羊肉燒得極好的廚子,平日可吃不上這口。只有鬧鬧一人因為沒有看到娘親口中的漂亮新娘子而郁悶地跺腳發脾氣。

袁府花園。大叢的牡丹花後站著幾個年輕的姑娘,竊竊私語,香扇墜兒亂飛。

“就是那邊那個,領著一個小姑娘的那個就是你家那口子的長姐和你以後的外甥女了。看上去倒是個好相處的,三娘,你還不上去提前拜見拜見日後可是要在一個屋檐下相處,天天打照面的。”

“啐,我們才剛定親,什麽叫我家那口子?你這丫頭的嘴真討厭,該打!”

袁家三小姐袁昭願臉霎地一紅,捏著手裏的帕子和幾個相熟的小姐妹嘻笑打鬧,眼睛卻時不時就往馮妙瑜那邊瞟。

春風暖洋洋的,穿天藍色布衣的婦人正領著那個小姑娘欣賞她們府裏早開的薔薇花。袁昭願絞了絞手裏的帕子,她早就聽人說起過周明的這位異母姐姐,孤葉城有名的女夫子,但還是頭一回見到本人。心裏自然忐忑不安。

這以後嫁了人可和在家做姑娘時大不一樣,娘家有人包容縱著的,到了婆家可沒人會由著你。雖說周明說他家中尊長都已去世,上面只有一個守寡的姐姐。沒有婆婆公公壓著自然是好的,可這大姑子也不見得就是省油的燈,何況聽說他家的家務事可全是這位大姑子管理著,她若是不喜歡她這個弟妹,有心給她難堪穿小鞋可怎麽辦?

猶豫再三,袁昭願才慢吞吞挪過去和馮妙瑜打了招呼。

就在她好奇的打量面前人時,馮妙瑜也在悄悄打量眼前的小姑娘。這位袁三姑娘是典型的西境姑娘長相,高個兒,大骨架。很有氣勢的長相,臉上卻帶著些羞澀,馮妙瑜有點想象不出來聒噪的周明和她在一起的場面,就微微地笑了一笑,把提前準備好的見面禮遞給她,請她不要客氣收下來。

索性這個開頭還算不錯,兩人順勢攀談起來。

鬧鬧在馮妙瑜身邊跟著聽了會便無聊到快要死了。

左右大人說話說來說去就是那些,烏溜溜的眼睛一轉,為什麽不溜到花園外去看一看?她趁馮妙瑜不註意躡手躡腳往外跑,只是她才溜到門口,就被袁昭願身後的婆子一把揪住了。

“這丫頭要往哪跑那邊是我們老爺的書房,不是你能去的地方。打擾到老爺和客人你們可擔待不起——”那婆子惡狠狠訓斥道。

馮妙瑜連忙拉鬧鬧過來。

那婆子的話雖然沒錯,但那高高在上的語氣著實叫人心裏不舒服。但這畢竟是周明以後的岳丈家,又是鬧鬧有錯在先,馮妙瑜不好說什麽。

“嬤嬤!”袁昭願打斷那嬤嬤,“瑜娘子她們是我們的客人,你怎麽和客人說話呢!”

她又轉過頭來和馮妙瑜說了抱歉。

“她們平時也不是這樣的。”袁昭願說,“最近我們府裏來了一位貴人,聽說是從盛京過來的大人物,排場可大了,光是隨行的侍衛就有好幾百人,所以大家都有些緊張。”

盛京。

久違的名字讓馮妙瑜有一瞬的恍惚。

“娘,你抓疼我了!”鬧鬧叫道。

馮妙瑜這才回過神來,她放開鬧鬧,聲音漫不經心,努力表現出她根本就不關註這些事,只是話到嘴邊隨口一問,“大人物有什麽大人物會到我們這兒來呀?”

袁昭願叫人拿了花生糖和蜜餞給鬧鬧,這個年紀的孩子還是很好哄的,她低聲道:“誰說不是呢。瑜姐姐,我跟你說,這事神神秘秘的,我父親都不許我們過問。都在一個府裏,我們卻從來沒有見過那位大人物。”

馮妙瑜垂眸看著女兒那雙和某個人幾乎是如出一轍的眼睛。

謝隨……

這些年來刻意不去想的那個名字再次浮上心頭,心裏五味雜陳。

不會的。

馮妙瑜很快又在心裏搖了搖頭。

一定不會是他。堂堂一國宰相哪裏來的空閑跑到這窮鄉僻壤地方來?何況這麽多年過去沒有一點風聲的,他恐怕早就忘了她了。想來是她多心了。

——

袁府,書房。

“你的意思是青跶殘部有可能會在路上設下埋伏,故意幹擾兩國結盟”

袁縣令點了點頭,手指在輿圖上快速地點了幾下。

“殿下請看。這裏是孤葉城,這裏是巫陽的國都,然後這是雙方商定下來的結盟地點,在孤葉城西七十裏外的邊境線附近。”袁縣令說,“孤葉城內有駐軍駐守,可城外多山,可以藏人設陷阱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何況微臣昨日收到消息,說半月前派去巫陽的信使被人發現死在了半路上。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能肯定這就是青跶的人做的,但想來和他們脫不了關系。保險起見,殿下最好還是再次推遲簽訂結盟書的時間,等到青跶殘部全部清掃幹凈後再動身。”

“是嘛,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大皇子馮祎動了動眉毛,那表情似是不太讚同袁縣令所言,但他也沒說什麽,而是將目光投向屋裏另一個坐在窗邊靜靜喝茶的年輕男子。

“這事謝大人怎麽看?” 馮祎笑著問道。

謝隨抿了口茶,借著放下茶盞的功夫不動聲色地將馮祎臉上的渴求與討好全部收入眼底。

眼下馮重曜尚未冊封太子,這位馮祎雖然是皇長子,可並不是馮重曜最喜愛的孩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馮重曜更喜愛那位和前皇後有幾分相像的淑妃和淑妃為他誕下的一雙兒女。到現在還拖著遲遲不立太子,恐怕就是在長子和幼子之間遲疑不決……馮祎當然會著急了,急於擴大自己在朝中的勢力,急於做出一番功績證明自己的能力,謝隨淡淡地想,不過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他是奉命來西境查案公幹,又在準備回盛京覆命的路上恰好撞見大皇子一行給他個面子而已。他不想和這事扯上關系,更沒興趣在這個時候站隊卷入儲位之爭裏。

“微臣覺得袁縣令說的有道理。結盟之事再要緊,也遠遠沒有殿下的安危重要。還請殿下三思。”謝隨敷衍道。

馮祎脖頸上青筋跳動。但眼下顯然不是可以由著性子亂發火的時候。他喝了口茶,強忍著怒氣笑道:“我們一開始說打退青跶後就簽訂正式的結盟書,推來推去,從前年推到了今年。今年原本定下年前結盟,這又拖了三四個月了,推三阻四,倒顯得好像我們這邊沒有誠意似的。”

“可是安全……”

“不用擔心,我這次出來帶了數百護衛……”

窗外隱隱約約傳來喜慶地吹吹打打聲和歡笑聲。

“今日府中可是有什麽喜事?”謝隨隨口問道。

“哦,今日是小女出嫁的日子。”袁縣令答道,“可是吵到您了?微臣這就去叫他們小點聲。”

“不用。”謝隨說。

喜慶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忽然就回憶起多年前他和馮妙瑜的婚禮。那時也是這樣熱鬧的嗎?他記不清楚了。因為當時根本就不在意這些,更不在意那個要和他做夫妻的人,所以只記得天氣炎熱,成親禮節繁瑣無趣……真是馬後炮。她都走了這麽多年了,還自作多情地想這些做什麽呢。

謝隨輕輕搖了搖頭,拍了拍衣擺起身告辭。

“快到用膳的時候了,謝大人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不是微臣自誇自賣,我府上的廚子真的很不錯。”袁縣令連忙起身挽留。

“多謝美意,只是我還有些私事。”謝隨說。

馮祎沈吟片刻,忽記起有人提過這位謝大人有個每到一個地方就要去當地的寺廟敬香參拜的古怪癖好,聽說是為了給五年前去世的亡妻祈福——反正他是不信的。世上哪有不朝三暮四的男子只怕是新人不夠貼心不夠漂亮……至少他身邊認識人裏就沒有這樣的。他想了想,搞不好祈福只是個幌子,男人嘛,馮祎於是自信的一笑。

“謝大人可是要趕著去附近的光嚴寺敬香那段路不太好走,我叫我手下的人護送您過去吧。我手底下有個小廝對這邊很了解。別說城裏的路,就是那巷子裏有什麽樣的花,有幾朵花他都可如數家珍。”馮祎臉上掛著那種“是個男人就該懂”的微笑。

謝隨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不必了,微臣的車夫就是本地生人,很熟悉路,有勞殿下費心。告辭了。”謝隨拱了拱手,轉身就往外面走。

袁縣令喊了一個小廝送他出府。院子裏的酒席似乎是散了,一路上陸陸續續有人往外走,謝隨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那小廝身後走著,快到府門處,他卻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

等那小廝發現時,兩人間已經落下了十步左右的距離,謝隨臉上交織著極大的迷茫,驚詫,甚至是狂喜。那小廝不知道他好端端這是怎麽了,就問:“謝大人,您怎麽停下來了?”

謝隨不答,只是死死盯著袁府門外。小廝順著他的眼神望去,只見門外街巷上,有個布衣婦人正背對著他們,一個穿青衫的小姑娘猛地撲到她懷裏,扭著身子,似乎是撒嬌要娘親抱著走。旁邊身材高大的男子和車夫說了兩句話,笑著走過來抱起那小姑娘,然後三人一起說說笑笑並肩消失在了人海中。

再平凡不過的場面,小廝撓了撓頭,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盯著看的。

“你也看到她了”謝隨問。

他的聲音輕柔,似乎是害怕打碎方才看到的幻景。

看到什麽?小廝不解,姑且先點了點頭。

“你可認識方才那個藍衣女子?”謝隨又問。

他的聲音又低又快,那小廝沒有聽清楚,於是他又重覆問了一遍。

“沒印象。那一家三口應該是來吃席的客人吧。今天我們府上的二小姐成親,來了不少客人呢。”那小廝隨口道。

一家……三口。

因為看見她而激動不已的心忽然就冷了下來。

那他又算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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