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77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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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 走水。

多雲天, 微微有風。大片雲朵悠然地挪動舒展著身子,雁鳥列著隊穿過雲間,榴紅深深地吸氣。

對鏡, 肅容整裝。

鏡中之人眉眼精致, 鬢發高盤,全副武裝,一絲不茍。

榴紅矜持微微頷首。

滿意了。

如果每個人的人生軌跡都會被寫成一卷話本,那今日, 無疑會是一個當用十章篇目大書特書都不未過的極其重要的日子——一段可歌可泣驚天動地鬼神傳奇故事的開端。

自年夜過後,她們這些公主心腹便被謝隨以可能感染時疫為由隔離關押起來, 由重兵把守。時間推移,聽到外面傳來的哀樂聲,幾人心裏便知這長公主府的天已經變了。又驚又懼。可奈何命若草芥, 想來那人連公主都敢說殺就殺了, 何況區區幾個奴仆?就這樣過去了約莫小半個月,緊閉的大門終於再次打開, 卻是要她去聽荷軒照顧公主的。

公主不是薨了麽,照顧什麽公主?哪來的公主需要照顧?莫不是要她去下面陪葬

榴紅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她很快便想通了其中關節。轉頭和同伴一起磨牙把那位狠狠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府裏誰不知公主待他極好,可他竟恩將仇報。聽荷軒暗室,聽都沒有聽過的地方,想來又小又窄, 也許漏風滴水, 甚至還有非人的折磨, 大鐵鎖辣椒水小皮鞭老虎凳……榴紅攥緊了拳頭,可憐的公主,怎麽就所托非人, 偏偏信了那個黑心爛肺的家夥!

見她收拾停當,身旁的同伴紛紛摩拳擦掌,七嘴八舌為她鼓勁。

“絕不能如了他的願!”

“榴紅姐姐,我們會在後面為你鼓勁兒的!一定要把公主從他手裏搶過來啊!”

……

榴紅:“”

總覺得好像有哪裏怪怪的啊……

罷了,不想這些了!門外已經傳來哢啦哢啦開鎖的聲音,榴紅伸出雙臂示意眾人安靜。這一刻好似項王臨行前在江東拜別父老,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去兮,榴紅拍著胸脯保證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把公主搶回來的!”①

先有侍衛搜身,而後兩個侍衛一前一後地擠著榴紅往聽荷軒處去。一路上,榴紅想了很多。若謝隨敢虐待於公主,那她便小心蟄伏趁夜溜進房中替天行道拿衣帶吊死他再帶著公主遠走高飛。若是公主被謝隨苛待還對他死心塌地一片癡情……想來她也只能趁夜綁了公主帶著公主遠走高飛了……

長公主府內似乎一切照舊,仆婦往來忙碌,聽荷軒的院門在榴紅眼前緩緩洞開,不知裏面會是何等光景?

榴紅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

聽荷軒,正屋外廊下。

“諾,你要的人我給你送來了。”

“我那麽多侍女,你就給我送來一個?也忒小氣了吧。”馮妙瑜把手裏的烤蜜薯扔給謝隨,抱怨道:“你自己烤完都不知道掰開看看的,裏面還是夾生的。”

“這個小一點,應該烤熟了,你先吃這個。”謝隨又彎腰從一旁的爐子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蜜薯,剝好皮用帕子包著遞給馮妙瑜,“還有些燙,仔細著別燙到了。”

“這還用得著你說。今晚我要吃炙羊肉。”

“炙羊肉的話,配胡餅一起吃可好?”

“行吧。多放點芝麻。”

榴紅就楞在了原地。

不是,她是來從惡霸手中救公主於水火的——可那位急待拯救的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公主在哪裏?

天氣微涼,馮妙瑜懶洋洋擁了件成色極好的狐裘倚在貴妃榻上一面吃著烤蜜薯一面支使謝隨幹活,而謝隨半蹲著,面朝火爐背朝天在一旁給蜜薯們翻面。眼前這場景簡直是公主和面首……不,雖說以謝大人的皮相做個面首也是足夠的,可哪有面首還兼職做廚子烤蜜薯的,公主和男仆還差不多。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榴紅有種想推門出去再重新進來一次的沖動。

那邊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我昨日拿來的兵力分布圖你可看過了我打算城內的治安就按照那上面布置,應該能把大軍進城後損失降到最低。”

“我要喝茶。”馮妙瑜說。

謝隨很快起身當著馮妙瑜的面擦洗了兩只瓷杯,從壺中倒了兩杯溫茶,自己先拿起一杯喝了,馮妙瑜見他喝完,方才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小口。

“旁的都還好,只是為何要在城門處和崇仁坊布置那麽多人?知道的是你加強治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防著我呢。”馮妙瑜道:“你的私兵都把這圍得水洩不通了,我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你怕什麽?再說了,我就算能跑出府,又能上哪去?”

“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到時候外面兵荒馬亂的,發生什麽事情都有可能,就是再怎麽布置都不為過。”謝隨堅持道。

馮妙瑜笑笑抓起他的手,“我前幾日就對你說過的,左右我也無處可去,只要你日後肯真心待我,我是不會走的。”她又輕輕重覆了一遍,“我不會離開你的,謝隨。”

“小騙子。”

謝隨手指蜷了蜷,到底還是不舍得抽出手來。

縱然知曉她這番話不過是在哄他放松警惕,可他心裏還是不由自主地晃蕩著生出幾分甜意,甜蜜中又因為她隨口的那句無處可去帶著酸苦。這時候有小廝進來找他處理事務,謝隨這才瞥了榴紅一眼。

若不是因為破城在即諸事繁忙,他實在沒辦法成日窩在府裏照顧馮妙瑜的起居,他是斷斷不會這般輕易地松口允許榴紅過來的。

誰知道這兩人會不會在他瑣事纏身之時背著他偷偷籌謀什麽。

“照顧好公主,到時候我自然會好生賞賜你。若是你瞎教唆公主做些不該做的事情——我記得你在老家可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父親。”

赤裸裸的威脅。既然是說給榴紅聽,也是說給馮妙瑜的。

榴紅不情不願地屈身應了是,謝隨轉頭又溫聲和馮妙瑜說了兩句話方才起身離開。

等謝隨走遠了,榴紅才心情覆雜地說:“奴婢還以為您被他鎖起來了……您和他看起來挺要好的,您真的就要留在他身邊嗎?奴婢,奴婢還想著來幫您逃出去呢……”

馮妙瑜擡手在榴紅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真心話總是顧慮太多難以說出口,可假話說起來卻是順暢無比,大概是因為不在意了吧……哄騙男人的話而已,這傻孩子怎麽還當了真?

“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要好?破城後他恐怕反手就會將我交給安王處死,或者更糟糕……一個失了權勢的公主能有什麽好下場就算活著,大概也只會淪為他人的禁臠玩物,一個人的……也許不止一個……”

馮妙瑜面色平靜,端著茶杯的手卻不住地抖起來,顫抖個不停,怎麽都止不住。茶水濺在地上燙出來好幾個黑點。

榴紅聽她這樣說,也不禁白了臉,她匆忙接過馮妙瑜手中的茶杯,結結巴巴說:“不,不會的,您可是公主,他們怎麽敢,怎麽敢……”

“又怎麽不敢。我和她們有什麽區別?要說區別,不過是比一般的多了個前公主的頭銜,稀罕貨,能多賣幾文錢罷了,”馮妙瑜搖搖頭,“他的話我是不會再信半個字的。我定要設法逃出去,只是這件事你不要摻和進來,你還有家人。只要你一概不知情,他這個人最多嘴上說你兩句,斷不會傷害你的家人的。”

榴紅突然面色古怪地笑了笑,她湊在馮妙瑜耳邊低聲說:“公主,那個啊,那個是假的啦——”

“奴婢聽人說有的主家會拿這個來拿捏人,就報了個假的上去。奴婢是孤兒,哪裏來的老父親那人就是隨便路過的村口的一個拾荒的老頭子,耳背的厲害,奴婢當時給了他半吊錢讓他假扮奴婢的家人,反正牙婆問什麽他也聽不清楚,點頭就是。那人居無定所,謝大人就是想找到他也不容易。”

“你可真是……未雨綢繆啊。”馮妙瑜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不禁失笑。

榴紅又低聲道:“既然公主要逃,想必已是有了主意,要不我們今晚就——”

馮妙瑜摁住她因為激動而亂揮舞的手,“不可。時機未到。”

“時機”

“府裏有一條通往外邊的密道,但我們這個時候就算是能躲過侍衛出了府,也沒有辦法出城,你我身上又沒有路引文書,很快就會被捉回來。”馮妙瑜道:“唯一能逃出盛京的機會在破城後的七日之內。屆時大量人馬湧入,城內動蕩不安,安王的人短時間不能完全掌控住局面就是我們逃出去的機會。”

“那我們現在有什麽能做的?”榴紅問道。

“沒什麽。正常生活,不讓他起疑即可。”馮妙瑜答。

榴紅掃視一圈,屋裏屋外幹凈整齊,似乎沒什麽別的能做的了,就道:“公主的日常換洗衣物都放在何處了,奴婢拿來清洗一下吧。”

她瞧這裏面也沒個旁的丫鬟婆子,院子外面倒是有好幾個侍衛小廝,打發他們洗個外衫裘衣還可,其他的怕是不妥了。

“這個你不用管,已經洗好了。”聽她提起這個,馮妙瑜卻突然有些臉紅,她不自在地偏了偏頭。

“大冬天的,他不會是讓您來做……”

“不是,”馮妙瑜真想找個洞鉆進去,“反正有人洗好了,你就別問了。”

午後出了太陽,榴紅想了想便抱了被褥出來曬,手底下忙活著,她突然又想起一事來。

“公主計劃好要逃去哪裏了嗎?”

馮妙瑜眨了眨眼睛,而後聳聳肩,輕松道:“不知道。反正天高地闊,總有地方能去的。”

——

隨著盛京易主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馮妙瑜到沒什麽,該吃吃該喝喝,反觀謝隨卻愈發神經兮兮起來。

這日晚上兩人洗漱過後,他突然就拉著馮妙瑜爬上屋頂說要看什麽星星。馮妙瑜面上笑著,心裏忍不住罵他有毛病。破城在即,她本該好生休養早睡早起以便到時能跑得遠些,眼下卻不得不陪著他看什麽勞什子的星星月亮。她心裏當然會不爽。

“謝隨,星星也看過了,我們下去睡吧?我困了。”

馮妙瑜忍著不耐煩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正迷糊著,眼前突然閃過一絲亮光。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望去,只見西北方的天空泛著些不自然的紅色光亮。

“可是前面哪裏走水了?我叫人去看看吧。”謝隨也看到了,探頭皺眉道。

盛京城內建築多是木頭和茅草制成,就算是鋪設了磚瓦,那屋子裏面的梁柱也是木頭,一燒起來就很難止住,前些年東市走水,頃刻間數千家商鋪被付之一炬。

“不對。那,那好像是鳳儀宮的方向啊!”馮妙瑜突然驚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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