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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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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75 破碎。

冰藍色月光像只墊著腳尖走路的貓兒, 輕巧躍過窗欞,無聲無息地溜進了屋內。

抽屜裏不止有一封舊信。

馮妙瑜顫抖著粗暴地把它們拽出來扔在桌上,拆開, 一個字一個字, 一遍又一遍地讀,讀完扔回桌上,再拆下一封,再下一封……她不記得自己讀了多少封信, 又將那些信來來回回地讀了多少遍,只記得那臘月的月光愈發冰冷, 那些字與詞一串串深深烙在腦海裏。空氣裏浮動著紙墨清幽幽的苦香,他的書房,自然處處都是他的影子, 無處不在包圍著她, 密不透風。

她突然就脫了力,像是離了水的魚兒, 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手裏的信輕飄飄摔在地上,她也輕飄飄往下滑,沒摔——她被身後的椅子托住了。

阿蠻臨死前想要提醒她警告她的,原來是這個。

世家與寒門被激化的矛盾,早在叛軍發動前就已經潛伏在盛京的無名勢力,那個在她府裏蹊蹺死去的知情者盛三……這一樁樁一件件零零碎碎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 如今盡可拼湊出來個大概了。

一切都能說的通了。

原來是他。

謝隨。

謝安之。

他是謝家的公子, 許高銘的愛徒, 安王的左膀右臂。而她,是害他家人流放亡故之人的女兒,亦是害慘蘭溪許家, 參與謀劃刺殺安王之人。

一見鐘情

狗屎一坨。

她以為的情意,她以為的改變他,待她的那些好,如今想來不過是帶著假面的虛與委蛇。為了報覆謝家血恨深仇,為了答謝恩師傳道受業解惑之恩,為了報答黃金臺上君恩如山……他對她,原來從一開始便無關風月,只有利用。

是她自作多情。

春去冬來,夏盡秋至,那麽多日子,他就那般溫柔笑著,冷眼旁觀著,看她傻乎乎地剖出自己的一顆真心全數奉上——

他心裏只怕是在嘲笑她的吧?

看,多傻的人。

……

傻吶。

不過是幾句敷衍了事的溫柔愛語,不過是事後滿足了隨手施舍的一個輕吻……玩笑的,不當真的,如逗弄一只貍奴般的,便叫一個女子死心塌地的愛他,奉他如這世上最虔誠的信徒侍奉自己所敬所愛的神明。

她能給的都給他了,她不能給的,也努力為他去爭去求。

又換來了什麽?

她知道人的心不是管賬娘子算出來的賬,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一筆一筆必須要算的清清楚楚,感情這筆賬是算不清的……她是愛他的,可也沒有誰的愛是沒有止境的單方面付出。

碎玉窗格切碎月光,那幽藍的光落在她身上,月華如刀,一片一片,鈍刀子活生生撕裂蒼白的肌膚骨肉,連帶著剜出底下的魂。肢解幹凈了,一塊一塊,又被漆黑黑的窗格的影給黏上了,拼湊回一個人的樣子。破破爛爛。

曾愛的毫無保留,所以便摔得糜軀碎首。

若是場夢就好了。

噩夢總會醒來,醒來後現實依舊美好。

——

“我聽說公主回來了?”

謝隨鉆出馬車,眉眼帶笑,墨狐毛披衫因為來不及扣上很隨意搭在肩上,隱隱露出裏面正紅色官袍。

看門的老頭點點頭,目光好奇地掃過他手裏提著的點心盒子,掰著手指數了數,“公主回來有兩個多時辰了吧。”

“公主可用過膳了?”

看門老頭搖頭,“公主一回來就去書房了,這會應該是回屋裏了,沒聽有人傳膳,應該是沒有的吧。”

她一定是在等他回來。謝隨微微皺眉,她怎麽又不按時用膳。他是碰上了巡查完回衙門交班的楊大人和夏大人才知道今日馮妙瑜回了府的。她難得回家一次,他匆匆和同僚換了班,從衙門趕回家的路上又覺得空著手不好,忙催車夫繞道去東市買了她愛吃的梅花酥。年關將至,做生意的人也要早早打烊趕著回家過年,這是最後一份梅花酥了,他運氣很好。

“快去叫人做些吃食,再拿壺配點心的酒過來。”謝隨快樂道。

這是兩人一起度過的第二個新年。

府裏已經點上了紅色燈籠,格外喜氣。

燃燭守歲到天明,年年歲歲長相守。

他望著大紅燈籠傻傻笑了一下,心裏驀地軟和下來。

——

屋裏只點了一盞小燈。

馮妙瑜正坐在窗邊翻著書看,眼睛半垂著,衣領邊上圍著一圈軟乎乎的白兔絨,細白的指間書頁翻動,歲月靜好。

“我給你帶了梅花酥回來。”

謝隨把點心盒子放在馮妙瑜面前,她沒擡頭,謝隨只當她是太累了沒有精神,轉身去屏風後窸窸窣窣換衣裳,一面換,一面說道:“我聽下面的人說你還沒有用膳,你不必等我的,餓壞了身子……”

馮妙瑜依舊低著頭,一語不發。

“這是怎麽了?”

謝隨察覺到幾分不對,他換好衣裳在馮妙瑜身邊坐下,想了想,輕輕拉過她的手,驚訝道:“手怎麽這樣冰,可是有哪裏不舒服?”

馮妙瑜搖了一下頭,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我叫他們給你灌個湯婆子來,你先吃點點心墊一墊。”

謝隨以為她冷,便伸手替她攏了攏衣襟。馮妙瑜總算肯擡頭看他,目光一寸寸摩挲著他的眉眼,當真是一張溫柔而又漂亮的臉,說出來的話也是那般的溫柔。

可這個人卻是有毒的。

“謝隨。”

馮妙瑜終於放下書,眼角和鼻尖泛著一絲薄紅,她抿嘴沖他笑了一下,眼神很平靜。

絕望的平靜。

“你先別走。我有事要問你。”馮妙瑜開口道。

“你的恩師是許高銘大人,謝家當年流放梅州遇匪是安王的人救下了你——我就想問問你,”馮妙瑜自嘲地笑笑,“你當年和我成親究竟是為了什麽?可別再說什麽對我一見鐘情。騙人的話,說一次就夠了。”

謝隨一只手本拿著點心盒子,手一抖,圓滾滾的梅花酥便灑了一地。

“妙瑜,你在說什麽……”

謝隨嘴上不動聲色地問道,心裏卻突然咯噔了一下。

信!

糟了。

平日那些舊信都是好生鎖起來的,可是最近馮妙瑜基本上不回府裏,他便放松了些,就把那信隨手放在書房的抽屜裏,反正底下的人沒有他的允許不會隨意進出書房……

馮妙瑜慢慢從書中抽出一封泛黃信放在桌上。

謝隨面色微變,她果然已經知道了啊。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裏竟然有幾分釋然的感覺。瞞著她這樣久,終於,終於到了可以對她坦誠以待的時候。

“妙瑜,你聽我解釋……”

謝隨吐了口氣。

一開始他對眼前這個人的確是抱有敵意,甚至是恨意……但後來就不是了,早就不是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這個世上有那麽多的人,男子,女子,有比她更漂亮的,有比她更聰慧的,有比她更溫柔的……可那些都不是她。

這世上有且只有一個馮妙瑜。

他說不出來喜歡她的原因,是容色,是性格,是她對他的情義,是她所擁有的權勢,還是其他的什麽?

都是,也都不是。

想來情愛這種東西根本不需要理由。你只是想和那個人在一起做點什麽,或者什麽都不做。只要有這個人在身邊,只要你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那些沈重的,痛苦的日子便真正的過去了,如同趕走濕答答陰霾雨天的大太陽,需要什麽原因理由呢?

當你需要絞盡腦汁地思索愛這個人的原因,列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條理由論證愛,恰恰不是說明了你其實沒有那麽愛他麽。

馮妙瑜打斷了謝隨的話。

“不需要。我不想聽,也不會信。你其實沒必要和我解釋什麽的。”

騙子。

騙子的話,她不會再信他一個字。

“這些日子你過得很辛苦吧,”不得不對著一個恨透了的女子訴說著名為愛意的謊言是什麽感覺呢,馮妙瑜淡淡道:“你走吧,我的長公主府這座小廟容不下您這尊大佛。想來盛京這麽大,你總有去處的。和離書明天早上我會派人送給你,”她沒忍住嘲諷地笑了笑,“當然,其實要不要這個也無所謂了,不是嗎。”

盛京城破之日,便是她死期將至之日。

死了也就不需要和離了。

謝隨沒有動。

“恭喜你,要如願以償了。”馮妙瑜抹了把眼淚,又說,“你不走,那我走好了。”

“妙瑜!不是那樣,你聽我解釋——”

謝隨伸手扣住馮妙瑜的手腕,像是有蛇纏在手腕上,馮妙瑜一下子跳起來拼命掙紮,謝隨幹脆死死地抱住她,他有種預感,如果這個時候放手,他會真的失去……

啪。

毫無征兆。

幹脆利索,沒有絲毫遲疑的一耳光。

馮妙瑜用上了全身力氣重重的一耳光,聲音清脆,有如玉碎。

十年。

偷偷愛慕著,追隨著某一個人的背影的十年,就這樣結束了。

開始的輕描淡寫,結束的……也算是轟轟烈烈吧。

淡淡的血絲從他嘴角溢出,外面鞭炮爆竹之聲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了。

——

短暫的新年過後,一切便要開始照舊運轉了。叛軍繼續攻城,守軍繼續守城,該上朝的上朝……只是出了樁蹊蹺事。年前還好端端主持大局的長公主殿下,竟突發惡疾,莫名其妙的薨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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