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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朕不記得朕說過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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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朕不記得朕說過這話。

狂風夾著冷冰冰的雪迎面一撲, 馮妙瑜打了個寒戰,凍僵的手反手抓著欄桿,腳後跟只有一小半踩在欄桿上, 微微低頭, 腳下就是黑洞洞的萬丈深淵,她卻突然清明了。

她這是在做什麽……不要命了,真是不要命了?瘋了嗎?

極其劇烈的恐懼感突然占據了上風,馮妙瑜只覺得頭暈目眩。方才翻過來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 眼下卻整個人從頭到腳趾尖都在顫抖,她本想扭身再翻回去, 可她太冷也太怕了,僵硬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轉身不成, 反而腳下一滑, 差一點掉進湖裏。

好不容易操縱著抖如篩糠的手腳爬到欄桿邊緣,馮妙瑜正踮起腳尖準備坐在欄桿上翻回去時, 倏然傳來輕輕的碎裂聲。

是她腳下的欄桿斷裂的聲音。

踩空了。

湖水冰涼刺骨,身體落入水中的一剎,有如千萬根冰針同時紮進身體,痛苦萬分,湖水還不斷灌進嗓子——她不會水。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出於本能地拼命揮舞著手腳, 撲騰掙紮著向上, 向有新鮮空氣的地方。可越是用力掙紮, 身子越是往下沈。

被湖水吞沒的瞬間,馮妙瑜似乎又產生了幻覺,她迷迷糊糊竟看到了謝隨的臉。

焦急的, 猙獰的,奔她而來的。

沒想到在這種時候,最後想到的還是謝隨。馮妙瑜的心情很是覆雜。

她對這段感情的不安,這些日子來他對自己的照顧……理不清,又不舍得剪斷,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心意了。理智告訴她應該快刀斬亂麻,要斷,還要斷的幹凈利索,可另一邊,又留戀著他帶來的溫暖,哪怕是虛假的。嘴上說得瀟灑,可怎麽好割舍。畢竟她這麽喜歡他,喜歡了這麽多年啊……

濃重的黑藍在她眼裏晃動著,馮妙瑜閉上了眼睛——

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霎,她突然被一只手用力地拽著撈了上去。

冰冷的空氣取代湖水重新湧進鼻腔,她趴在地上猛地咳嗽起來,狼狽極了,湖水,連帶著五臟六腑好像都要咳出來了。

燈籠翻倒在一旁,火苗竄出來,燒到了紅紗糊的燈罩子。

謝隨也沒有好到哪裏去,眼睛裏仍透露著驚恐,發冠散了,頭發濕漉漉貼在頸側。方才跳下去救馮妙瑜時他也有些嗆到水,但又要比馮妙瑜好很多。他扯過兩人的外衣蓋在顫抖個不停的馮妙瑜身上。

他向來是溫和有禮的,馮妙瑜從來沒見過他動氣的模樣,他這個樣子實在好生嚇人,馮妙瑜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再往後面就是湖水,退無可退了。

灌了水的衣裳如有千斤之中,謝隨拖著步子靠近她,一把將她拽離了湖邊,又胡亂的用兩人的外衣把她裹緊,聲音冷硬,質問:“你在做什麽——”

“你一個人跑到這裏,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我……”馮妙瑜冷得說不清話,斷斷續續哆嗦著辯解,“我只是來這裏散散心,不小心,不小心掉到了湖裏……”

“不小心?”

大冬天不小心脫了鞋襪,還不小心翻到了欄桿上面?謝隨氣極,竟然笑起來,額角青筋突突抽動,他捏著馮妙瑜的肩膀,那湖水冷得徹骨,他只是跳進去一小會都覺得難以承受,何況身子本就嬌弱又未痊愈的她。

“你知道若是我再晚來半刻,你就真的沒命了!”他厲聲呵斥道,色厲內茬,滿心惶然,馮妙瑜卻偏頭不言。

謝隨伸手掰過她的臉讓她擡頭看著自己,繼續厲聲逼問:“你知道不知道就這樣不愛惜自己死了可就什麽都沒有了!你不明白——”

她根本就不明白她對他的意義。一個人吊著一口氣在煉獄裏生煎熬煮了這麽些年,總算遇到一個想要攜手相伴下去的人,好生活下去的理由——可她卻想尋死。怎麽能?她若死了,他要怎麽辦?再次被拋棄在世上?

謝隨捏著她的手更用力了,力氣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不是皆大歡喜?”馮妙瑜平靜地說。

“你說什麽——”謝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管我做什麽啊?”被他疾言厲色以言語相逼,這些年的疲憊倦怠,馮妙瑜也繃不住了,沖他叫道:“你也是這樣想吧——她這樣的麻煩,還不如死了好。反正你的目的也達成了不是嗎?”

“我的目的?”謝隨有些心虛,難道她真的察覺到什麽了?因為心虛著,面上也軟和了些,“我的什麽目的?”

“榮華富貴?重新回到官場?”馮妙瑜笑笑,總算說出在心裏藏了許久的話,“這要問你自己。你又不喜歡我,若不是別有用心,又何必裝作一副深情模樣接近我”

“我什麽時候說過不喜歡你了?”謝隨愕然。

“我不是沒長眼睛。”馮妙瑜抿著嘴,這種事情難道還要等他親口說出來嗎。

謝隨手上力道松了些,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奈。畢竟過去一開始他確實不喜歡馮妙瑜,還想過一些過分的事情,但那已經是過去了啊。想了想,他避重就輕地說:“你這樣說,知道我有多傷心這些天來,我的心意你難道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他把馮妙瑜抱在懷裏,細細地親吻,兩人凍得半僵的頭發海草一樣糾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騙子。”馮妙瑜咬他,喘息著罵他。

“我說的都是真的,沒有半句話騙你。”

他有什麽可瞞著她的……當然為馮重曜做事的事情不能告訴她,那他不告訴她就是了。不說出來就不算是欺騙。至於馮重曜重回太極宮登基大寶之日……

左右時日尚多,何況車到山前必有路,好好哄哄也就過去了吧。畢竟她這樣喜歡自己,又這樣的心軟。

謝隨說服自己壓下心中的不安。

皇城,太極宮。

大雪飄落在金碧輝煌的琉璃瓦檐之上,夜色下殿宇森森,越來越冷了。

劉公公才命人添了盆新炭,又有人過來在他耳邊耳語兩句,劉公公眉頭微皺,正考慮著要不要向帝王匯報此事時,帝王威嚴的聲音自裏面傳來,“出什麽事了?”

劉公公不敢隱瞞,只得如實說:“長公主府那邊請了太醫過去,說是,”劉公公小心地瞄著馮重明的臉色,“說是公主和駙馬兩個人不小心掉到湖裏去了。”

馮重明批示奏章的手微微一頓,禦筆朱墨在奏章上洇了好大一團紅,鮮艷如血。

“哦?你今日才去了長公主府,說公主瞧著沒有大礙了,怎麽這人下午還好端端的,晚上就掉湖裏去了——可是對誰不滿啊?”

手指一下一下,噠噠噠地敲著。敲在桌上,也是一柄鈍頭錘子敲在劉公公身上。帝王明顯不悅,劉公公手心開始冒冷汗。這話可怎麽接?總不敢說馮妙瑜就是對您的命令不滿。

還要不要腦袋了。

“聽說是湖邊欄桿年久失修,不小心掉下去的。是那些負責整修的奴才該死,就算有不滿想來也是對他們不滿……還能對誰不滿呢。”

馮重明冷笑一聲,看破不說破,只道:“好嘛,既然連個欄桿都整修不好,沒用的東西,朕要他們的腦袋留著做什麽?不必留過今晚了。”

“去鳳儀宮。”馮重明起身。

時辰不早了,鳳儀宮內只留了一盞小燈。一彎月白的寢衣上罩了件梅子青的外袍,張氏對著燈幽幽的刺繡,鄭姑姑進來添燈,心疼道:“娘娘,時候不早了,仔細著傷了眼睛,不如早點就寢吧。”

“傷就傷了,反正也再見不到他了。成日關在這籠子裏,我要這眼又有什麽用處。”

細針穿過錦緞,桃花柳葉纏枝連綿,兩只栩栩如生的新燕在錦緞正中互訴衷腸。

鄭姑姑欲言又止,最後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去了。

不多時,又聽得宮門推開的聲音。

張氏頭也不擡的,“你怎麽又來了?出去吧,我繡完這個就會睡了。”

馮重明不允許下面的人通傳,鄭姑姑有心提醒張氏卻被攔在外面,無力為之,只能在外面幹著急。

高大的影子擋住了光,張氏擡頭見是馮重明,下意識一抖,指尖傳來尖銳的痛,繡針針尖已沒入手指。顧不上手上疼痛,張氏忙將繡棚藏至身後,強裝鎮靜。

“今個又不是初一十五的,陛下來做什麽?”

“怎麽,朕思念皇後,想來瞧瞧都不行了?”馮重明笑著,一撩衣袍大馬金刀地擠著張氏坐下,聲音冷冰冰,“朕的皇後方才在繡什麽?瞧著是男子用的手帕一類,可是給朕做的?”

張氏的臉色比窗格透進來的雪光還要白。

他這是明知故問。畢竟她可從來就沒有給他做過什麽東西。

“是給文兒的。”張氏說。

她想偷偷把繡棚藏得遠些,卻被馮重明抓住手腕,他慢條斯理一根根掰開她緊緊捏著繡棚的手指,從張氏手中搶過繡棚對著光細細欣賞。

“朕都不知道皇後的繡工這樣好,”馮重明輕輕拂過上面的春燕,喟嘆道:“只是為何繡了春燕桃柳?燕子成雙,是忠貞之鳥。文兒尚未及冠,你這個做母親的繡這個給他?”

張氏趁馮重明不備,伸手想搶過繡棚,卻被馮重明反手重重摁回到榻上。墨發如瀑散落榻間,柔若女蘿。

“朕聽說,雲塘渡口,你曾經和安王互贈桃花春柳以表心意。才子佳人,好一段佳話,月白色亦是皇兄最喜歡的顏色,你心裏還惦記著皇兄是不是!”

他突然暴怒。

“朕的皇後還想著和另一個男人燕爾——”

安王安王安王,為什麽大家都只註視著馮重曜,先皇,太後,就連他喜歡的女子也是……滿心滿眼只有他!哪怕過去了這麽多年!她心裏那個人還是他!

繡棚連帶著那兩只燕子被扔進炭盆裏,燕子們發出悶悶的哀鳴聲,他扯開了月白的衣襟,素白的肌膚是一地落雪,承載怒意的空白畫布,他壓著張蓁,衣帶落下,張蓁擡手甩了他一記耳光。長指甲刮出數道紅痕。

“你答應過我,生下兒子後不會再碰我一根手指!君無戲言!”張蓁尖叫道。

馮重明不理會她。

輝煌殿宇不是她最後的尊嚴,但衣裳是。

輕飄飄,無助的碎了一地。

浮浮沈沈,以愛之名的蠻狠刑罰終於抽離,發洩過後,心情好了不少。憐愛地捋了捋張蓁汗濕的長發,得不到心又如何,至少他得到了這個人。他有些小小的得意,覺得和安王打了個平手,甚至是小勝一籌。

“朕不記得朕說過這話。”唇瓣摩挲過她小巧的耳垂,馮重明輕輕說,見張蓁臉色極差,又道:“可是弄疼了?”

張蓁冷眼看著那張與昔日愛人足有七分相似的臉,事後諸葛亮……她突然笑了,還笑的很甜。

“我沒事,重曜哥哥。”她瞇起眼柔聲喚道。

她也不會讓他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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