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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清月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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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清月橋。

陳嬤嬤半夜睡得正香, 懵懵懂懂就叫人叫起來拉去了正房裏。還未踏進房門,聞得濃重的血腥味,她心裏登時一涼, 撥開人群匆匆沖到床榻跟前。

馮妙瑜面色慘白如紙, 額頭掛滿豆大的冷汗汗珠,意識都有些模糊,陳嬤嬤一連叫了好幾聲她才有微弱的反應。

陳嬤嬤心道一聲大事不妙。

“公主這是小產了,這樣子孩子肯定保不住, 先止血再說。”

陳嬤嬤深吸口氣平覆了心情,這一屋子除她以外都是半大的小丫頭, 她不能慌。她即刻凈手吩咐丫鬟下去準備止血的藥物,又問:“太醫怎麽還沒來?”

“公主不讓叫。”

“胡鬧!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快去請人!”

陳嬤嬤氣得大罵, 這湯藥下去血若能止住倒不要緊, 止不住就遠不是她能應付的了,人命關天, 沒有太醫在場怎麽能行。

“奴婢這就去叫太醫來……”榴紅慌慌亂亂就往外跑,卻被翠珠攔住了。翠珠拉著她和阿玉退去了外間。

“阿玉,你偷偷去朱太醫府上把朱太醫帶進來,翻墻走,別驚動其他人。”這個時候謝隨也得在場才是,翠珠看一眼還半懵半楞著的榴紅, 不能指望她, “我去平康坊的同和居找姑爺, 至於你——”

“你就在屋裏守著,今晚的事情絕不能傳出府去,你要盯著院裏的小丫頭們, 盯緊了。明白?”翠珠板著臉,十分威嚴。

翠珠這一聲也喚醒了榴紅,她回過神哆哆嗦嗦著眼點頭應諾。

*

平康坊,清月橋。

石榴紅的花氈地毯,蘭花幽香,胭脂水粉裏晃蕩著低婉的阮鹹琴聲。

今晚做東的吳大人已經不勝酒力醉了,歪在那彈阮鹹的小姑娘身側扣著兩根手指彈酒杯玩。那小姑娘是個才出師沒多久的,本就緊張,被他這麽一打亂拍子,手底下立馬又彈錯兩個音,在旁陪笑陪著喝酒的老鴇惡狠狠剜她一眼,明早指定少不了一通打罵……她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縮到衣裳裏面去,往下倒酒的酒壺似的。

“大人再飲一盞吧?”

老鴇轉頭又是笑盈盈斟酒,孔大人滿上一杯下肚,謝隨作陪,執壺倒酒,亦是一杯熱酒下肚。

一曲罷,有人拍手叫好。

“吳兄這地方不大,但人才濟濟吶。”

吳大人聞言笑笑,瞇著眼屋裏橫掃一圈,幾人中就謝隨身邊沒人了,便指謝隨對那彈阮鹹的小姑娘道:“小袖,去,給謝大人斟杯酒。”

小袖遲疑望眼老鴇,待老鴇微微頷首,她才慢慢起身跽坐在謝隨身側,老鴇灼灼的視線落在身上,她不敢懈怠,小心斟了酒遞到謝隨手邊。

“大人,請喝酒。”

那個叫小袖的姑娘瞧著十四五歲,身量纖纖,低眉順眼,艷紅口脂和一張青澀到能掐出水來的稚嫩小臉拼湊在一起有種奇異的違和感,是個被迫套上大人衣裳的孩子。

“你放著吧,我自己來就好。”謝隨輕輕說。

老鴇就在對面盯著,小袖哪敢聽他的,執意舉著酒杯。

“安之,這又不是在府裏有人管著,都出來玩了,還這麽見外做什麽?你看小美人好心給你斟酒,手都舉困了,你再不理她我看人家都快哭出來了,你就喝了吧。”孔大人說。

吳大人和另外幾位大人也在旁起哄,謝隨才接過小袖手裏的酒杯抿了一口。燈影下,那側臉清雅雋永如玉雕般漂亮。

小袖見他生的細致,亦不似其他客人那般瞅著空兒油手油腳,心裏不免生出一些好感,她輕輕在謝隨身側坐下,擡手捋了捋耳畔發絲。

她雖然年幼,卻也知道像她這樣的姑娘最好的出路就是得了貴人賞識贖了身離開這個鮮花綢緞搭的爛泥灘子。做個妾,也許是低人一等,好歹衣食無憂,有個指望。

談笑間,又是數杯酒下肚。

謝隨伸指揉揉眉心。正如馮妙瑜所言,這位孔大人是個海量,怎麽喝都跟沒事人似的,精神得很,他實在陪不住,便起身拱手去梢間小歇醒酒。起身起得太猛,踉蹌一下就要跌倒。

“大人當心。”

軟軟一聲,是一旁的小袖扶住了他。

指尖無意觸到他的身體,小袖不知為何臉上突然飛紅。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店了,誰知道下個機會在哪裏,又是怎麽樣的人?小袖於是鼓起勇氣抓住謝隨推她的手,若無其事道:“大人當心腳下,還是妾身扶您過去吧。”

*

“就是前面那間?”翠珠強忍著心中怒火。

清月橋的管事一臉為難的點頭。

翠珠大步向前。

她匆匆騎馬趕到平康坊,把同和居翻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謝隨半分蹤影,若不是府裏的車夫最後松了口,誰能想到他竟敢背著公主出來喝花酒!沿途聽得緊閉的屋門後傳來的男男女女淫靡之音,翠珠的心裏的怒意更勝。她走到門口站定,用勁一把搡開門,讓屋裏的幽香和隱秘毫無保留一瀉而出。

“你是何人?”

屋中之人皆不明所以,吳大人眉頭一壓喝問道。

翠珠不理他,很快環視一圈,門邊的桃木衣架上掛著謝隨出門時穿的外衣,知道了謝隨就在裏面,她便直直沖入屋內翻找起來。

“是長公主府的人,她手裏拿著令牌,小人實在不敢攔……”

管事緊跟在翠珠身後進了屋,貼在吳大人耳畔道。

平康坊寸土寸金,這清月橋的雅座雖布置的豪奢卻並不寬敞,翠珠很快找到謝隨——

軟簾一揭。

梢間裏寢具一應俱全,謝隨倚在羅漢床上,有個穿粉衣的姑娘坐在床邊,低垂著頭,翠珠看的清楚,她伸手在謝隨的脖頸間,正在解他的衣扣。

翠珠僵住了。

公主在府裏九死一生,他卻在這溫柔鄉裏醉生夢死……她抄起手邊的東西就朝梢間裏面擲去。她砸過去的是不知道那位大人的襆頭,正正好好砸在謝隨的腦袋邊上。

小袖一驚。

她一路扶著謝隨到梢間躺下,見他有些氣短便想幫他解開領口扣子順順氣,沒想到有人突然闖進來,那姑娘穿戴不俗,一副氣勢洶洶模樣,不會是這位年輕大人的妻室吧?她趕緊心虛地起身。

廊上冷冰冰的空氣撲了進來,謝隨也稍微清醒一些,捂著頭慢慢支起身。發髻微亂,衣襟更是松松散散開了些,露出底下一截鎖骨,酒醺中自然有幾分浪蕩子的姿態。

“你是誰來著……”

他半瞇著眼,人還迷糊著在夢裏。

“都什麽時候了,您……”

翠珠心裏著急,揚手便拎起地上的花瓶便要倒水好讓他清醒清醒,吳大人幾人卻誤以為她又要動手砸人,這麽大一個花瓶可不比軟紗襆頭,要出人命的!幾人忙上前攔住她。

翠珠氣得一甩手,偏頭又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奴婢真是看錯人了!”

他這幅模樣,她就是把他帶回府去又如何一身的脂粉酒氣,恐怕只會讓馮妙瑜更傷心難過,不如讓他就這樣爛軟醉死在外頭!她突然後悔自己當時豬油蒙了心,一股腦想撮合馮妙瑜和他。

翠珠轉身甩袖大步離開。

*

意識朦朦朧朧,馮妙瑜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燈影重重,似遠似近,一切都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她隱約瞧見圓臉的朱太醫,有人托著她的頭一勺勺餵了湯藥下去,又酸又苦,眼淚就不受控制的往外淌,滿心恐懼。

“我……就要死了嗎?”她問朱太醫。

“怎麽會,你很快就沒事了。”朱太醫說。可他的聲音在抖。

馮妙瑜明白他在說謊安慰自己,因為她還在流血。好多血。一個人又有多少血能流的,她抓住了朱太醫的手。分明她才十八歲,還很年輕,還有很多很多想做沒有做的事情。

“我不想死……”她說。

朱太醫拍了拍馮妙瑜的手,這時候又有人過來餵藥,餵得太快,她嗆了一下。很快另一個人接過藥碗和餵藥的差事,是翠珠。

“他呢?”馮妙瑜仰著頭問。

翠珠面色微變,但這個時候她怎麽敢以實情相告?於是她找了個借口。

“姑爺已經在回府的路上了,一會就到了。”

餵完了藥,翠珠又拿帕子俯身幫她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很淡,但是胭脂和酒的風塵味道在滿是湯藥和血腥氣的屋子裏,就像一群烏鴉裏混著一只白鴿。鶴立雞群。

翠珠是去找謝隨的。

同和居只是一間聽戲喝茶的茶館,只是進去找個人的功夫,又怎麽會沾染到女子的胭脂味和酒味呢?除非,他今日去的根本就不是同和居。

秦樓楚館,花街柳巷,那個去處有諸多名字……既有了頭一次,還可能沒有第二次第三次嗎?

想到這裏,馮妙瑜在心裏輕輕笑了笑。一種悲哀感湧上心頭。

“血止住了!”

陳嬤嬤突然擡頭激動叫道。

屋裏眾人皆松了口氣,就連從醫多年的朱太醫也長長舒了口氣。血止住了人就有救,他忙吩咐下面人又端了新藥上來。馮妙瑜還是覺得疼,卻又比之前好受許多,身體上的冰冷粘膩漸漸下去,心裏卻反之,如墜冰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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