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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但願夏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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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但願夏日長。

他的生辰?

紅木圓桌上放了細紗臺罩, 細紗臺罩下面擺著一碟表皮油黃的蒸鴨,一碟黃豆大小的珍珠團,一盅火腿湯煨的銀魚羹, 紅蛋, 青釉的八曲海棠花式碗裏盛著細細長長的面條。

一年到頭三百多個日子,每天都有人出生。太尋常了。尋常到一個人的出生本身哪裏就值得專門設宴慶祝了——能讓這樣尋常的一天變成一個特別節日的不是一個人出生的事實,而是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在乎你愛你。家人,朋友, 有人因為你的誕生,因為能與你相遇而高興。

“你等了多久?”謝隨輕輕問。

他揭開臺罩。其他的還好, 至少還是能看的。只有那碗面完全坨住了,面條一根根粘連在一起,像個新手編出來的草蓋子蓋在碗裏, 看起來甚至有幾分滑稽。

她肯定是等了很久的, 因為都這個時候了。

“其實也沒多久。”

馮妙瑜不想讓謝隨有負擔,於是故作輕快地說。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面都坨成那個樣子還怎麽入口。但過生辰怎麽能沒有生辰面,她咬了下唇有些懊惱。其實應該等謝隨回府後再煮面的,她怎麽就睡著了呢。

“那面你先別吃,我去重新做一碗。很快就好。”

“不礙事。”謝隨拿起筷子。

那面只有小半個指頭寬,從頭到尾細細長長的一條,做面之人顯然在上面花了不少心思。只是花再多心思, 已經坨了的面能有什麽好滋味, 吃起來如嚼軟蠟般。

馮妙瑜坐在旁邊看著他, 她似乎很緊張,十指緊緊交叉在一起,那種緊張中還帶著一點隱秘的期待。不過看謝隨吃一口面的功夫, 她就眨了不下二十次眼睛。

“我還是再做一碗吧。”馮妙瑜說著就要起身。

“不用。”

謝隨伸手輕按在她肩頭,又問,“我今晚要是宿在衙門裏沒有回府,你難道還要一直等下去嗎?”

“可你這不是回來了嗎。”

馮妙瑜笑笑,擡手支著沈甸甸的腦袋,“怎麽可能一直等下去,若過了子時你還沒有回來,我就打算去睡了。”

過了子時,他的生辰也就過去了。

傻裏傻氣。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謝隨突然想,精心準備好一切,等一個根本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就為在這天結束前笑吟吟對那人說一聲生辰快樂?太蠢了,就算說出來了又能怎樣,付出和投入完全不對等的事情。她的腦袋悄悄往下滑了一點,然後又一個激靈擡起頭來,繼續微笑著看著他,小心翼翼的,似乎他的一點點喜怒哀樂都比她自己的感受還重要。

想來情愛這東西還真是可怕,竟能叫一個人心甘情願俯首稱臣,低微到塵埃裏去。

就像只雨天夜裏被遺棄在路邊的幼貓,見到有人停下腳步伸出手就喵喵叫著貼上去拿腦袋使勁地蹭人的手,它以為自己得到了溫暖。殊不知那只伸過來的手其實是想拿它的皮毛去暖自己的手。

可悲過了頭,倒顯得有些可憐了。

大概是那碗面太涼,太黏膩了,順著咽喉流下去連帶著他心裏也黏糊糊堵得難受,像置身於南地悶熱的梅雨季節,煩躁不安,卻也無處可躲。

謝隨沈默了許久,垂眸道:“公主可有什麽願望?”

“嗯?”馮妙瑜揉揉眼睛,因為困倦眼框微微泛紅,“我的願望?你問這個做什麽,今日是你的生辰。”

該許願的是他才對。

“公主有什麽願望?”謝隨一臉固執,又問一遍。

馮妙瑜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她好像也沒什麽想要的了,風從半開著的窗戶吹進來,有點冷。她就摸了摸胳膊,“願望啊。希望這個夏天能長一點?”

生命中美好的事情似乎都在這個夏天翩然而至,所以她希望這樣的時間能長久一點,再長一點。這個夏天最好永遠不會結束。

“妙瑜,別鬧。”謝隨無奈地看著她。

長壽也好,暴富也罷。願望這種東西總得是能實現的吧?想讓夏天再長一點算哪門子的願望?小孩子的夢話麽?

“那,明年你能陪我過一次生辰嗎?”馮妙瑜想了想又說,語氣裏帶著點試探。

謝隨微微一楞。有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就這樣?

作為一個願望來說,這個願望似乎有點太小了。

就好像河裏的老神仙問孩子是掉了一個金斧頭還是掉了一個銀斧頭,孩子卻說我掉了一塊鵝卵石,就您腳邊那塊,麻煩您老挪挪腳……他原以為她會提出更任性的要求的。

“好。你的生辰在什麽時候?”

“還早著呢,要等到春天了,”馮妙瑜說,“唔,就是我們頭一回見面那日,在書院外面的長廊裏。”

謝隨看著馮妙瑜,頭一回見面那日?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只是隱約記得那時天色陰沈,蒼白的藤蔓,站在長廊的另外一頭的她也是蒼白疲倦的。

太違和了,他突然想。

完全不像傳聞中那個野心勃勃的長公主。

傳聞……

如果那些傳聞不全是真的呢?

想這些做什麽。謝隨在心裏搖頭。大抵是這幾日累過頭了吧,他竟然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馮妙瑜那些傳聞是真是假,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他們不過是對露水夫妻罷了。

馮妙瑜已經支著胳膊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起來,回屋裏再睡。”謝隨輕拍她的肩。

馮妙瑜半夢半醒間“嗯”了兩聲,身子一偏,腦袋就跟著枕在謝隨肩膀上。

“公主?”

沒有回應。

“妙瑜?”

還是沒有回應。

她的側臉貼在他肩膀上,甚至還扭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伸手環著他的肩膀。睡得很安穩。好像身邊這個人是可以全然信賴和托付的。

都這個時候了,侍女早被馮妙瑜打發下去休息了,在這裏睡怕是要著涼。謝隨輕輕嘆了口氣,打橫抱起她回了聽荷軒。

——

一眨眼的功夫立秋就過去了。

今年的秋老虎是紙糊的,三兩場秋雨,威風凜凜的秋老虎就變成了濕答答的落湯貓,暑熱散去,秋高氣爽。

沒多久就到了趙氏邀請兩人去賞花宴的日子。

謝隨早上要先去衙門應個卯,就穿著青色官服。他繞過屏風進來拿香囊時馮妙瑜正對著鏡子戴耳墜,水透的翡翠玉扣,她穿了件淡青色的紗衣,耳垂雪白。謝隨上去隨手幫她戴好耳墜,手指無意掃過她冰涼的皮膚,不由得微微皺眉。

“怎麽不穿那件?”謝隨指了指扔在一旁鵝黃色衫子,那件明顯更厚一點。

“那件顯胖。”

馮妙瑜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腰身,抿著嘴一臉不快地說。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入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氣涼下來的緣故,她的胃口比夏天的時候要好很多,又因為困盹總是躺著睡著,就難免長肉。

說起來這肉長得也忒沒眼力見,但凡往上長點,或是往下長她都不會有一點意見,可那肉偏偏就要長在腰上。

難得有人邀請她,還是和謝隨一起,她才不要裹成個粽子。難看死了。

“也不胖啊。”

謝隨伸手就往她的腰上摸,摸著摸著手指就滑到了衣帶邊緣,馮妙瑜立刻警覺起來,沒好氣的一把拍開他的人爪子。

這大白天的動手動腳做什麽。

待會還要出門呢。

“你不懂。”馮妙瑜就說。

謝隨其實也沒想在這個時候亂鬧,只是下意識手就去了那個地方……他咳嗽一聲,又說,“到了下午風涼,穿的這樣單了涼,你這個月又要肚子疼了。”

馮妙瑜開了妝奩挑了只鐲子戴上,隨口說,“最近是怎麽了,你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大抵就從謝隨的生辰後,他突然就對她關心起來了,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甚至前幾日在她小日子裏忙前忙後,又是幫著遞姜糖水,又是幫她暖肚子。

他一向是體貼人的,只是近來有點太過體貼了,像是變了個人。

“這樣不好嗎?”

謝隨笑笑,直勾勾看著馮妙瑜的眼睛。看似深情的眼神,其實只是想從她的眼神中判斷她在想什麽,以便應對而已。

一切都很順利的在他計劃內,萬事俱備,這戲臺子都已經搭好了,當然不能讓她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因為小小的風寒或者痛經而掉鏈子。

“你這樣體貼我我當然高興,只是覺得有點怪怪的。”馮妙瑜看著鏡子,微微張著嘴用指尖一點點抹去唇角多餘的口脂,“好像有點欲蓋彌彰的感覺。”

“你難不成背著我偷偷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

說完,她自己都笑了。

“我胡說的。開個玩笑,你才不會騙我呢,對吧?”

“我騙你做什麽。”

謝隨俯身低頭親她,她的口脂是濃郁的玫瑰味,嗲嗲的在唇齒間化開。馮妙瑜的後腰抵在妝臺上,單手摟著他的脖子,兩人分開喘息的間隙,謝隨無意在妝奩中瞥見了一支眼熟的簪子。

不過是那個林修遠送的一支破簪子,她竟然還寶貝的放在妝奩上層顯眼的位置。趁她背對著妝奩,他鬼使神差地將那支簪子塞進妝奩最底下。

兩人的氣息又交纏在一起,謝隨突然在她耳邊輕輕問:“那如果我真的騙了你呢?”

陽光斜斜從格窗裏透進來,馮妙瑜的臉色微微泛紅,眼睛卻很清澈。她看著天花板想了想才說,“那我大概會很傷心,傷心到一百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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