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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姐弟 長姐這是要來殺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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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姐弟 長姐這是要來殺我了嗎?

翌日,依舊是春雨連綿。

馮妙瑜醒來時,天色未明,整座盛京城籠在一層迷蒙雨霧之中,就連門口那兩盞琉璃宮燈都顯得有氣無力,蒼白地飄著,好像下一秒就要熄滅了。

她難得醒的這樣早。

也許是昨日親眼目睹了平遠候府的沒落,許久未做夢的她,昨晚竟然又夢到了許家。

蘭溪許家乃是清流世家中的翹楚,這樣的家族,向來看不起張家這等靠著賣女兒發家的小門小戶。四年前,正是兩家因丞相之位爭的頭破血流的時候。

那年臘月初九,天氣好極了。還不到十三歲的她,按照張氏的要求換了新制的宮裝,鑲滿紅寶石的鎏金頭面和銀狐皮裘衣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來,她艱難的挪動到太極宮中給父皇請安,又按張氏所教,在父皇笑著問她為何打扮的如此隆重時,狀似不經意的說出了那句:“這算什麽,兒臣上次見到許家的小姐,她穿戴的可比兒臣漂亮多了,光那花冠上面的紅寶石,就足有嬰孩拳頭那麽大呢。”

父皇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還不到臘月三十,許家就因貪墨被抄了家,男眷候斬,女眷為奴。聽說抄家前衙役先在許府外圍困了整整十多天,到了抄家那日,許家上百口人,餓死的,凍死的,不計其數。

夢裏許家的家眷們身披繡金的彩衣,一只只嶙峋瘦骨用力掐著她的脖子,夾雜著嗚咽的質問回響在耳邊,杜鵑啼血般,淒厲無比……

馮妙瑜灌了一大口冷茶,下了決斷,她取了張紙,提筆寫飛快地起來。

沒過兩日,馮妙瑜正漫不經心翻著收到的回信,翠珠和馮妙瑜身邊另外一個貼身侍女阿玉一起端著熱水進來了,馮妙瑜心不在焉的接過熱帕子凈了面,用完早膳,便打發了翠珠替自己去城外的法雲寺上香祈福。翠珠前腳剛出發,馮妙瑜後腳便著人送了幾封信,又帶著阿玉一路直奔大理寺監牢。

眼下廢皇子馮敬武就關押在那裏。

這個時候時辰尚早,大理寺內沒什麽人,馮妙瑜先換了身衙役的衣裳,又趁著大理寺監牢看守換班的空檔,低頭跟在大理寺寺丞身後混進了大理寺監牢。

“二皇子就在前面。公主不論是有什麽要說的做的,切記快一點,您得趕在下一班守衛換班時候出去,不然人多被看到就麻煩了。” 大理寺寺丞低聲道,又將手裏的風燈連帶著鑰匙一並給她。

“多謝。”時間緊迫,馮妙瑜也不多話,“若是出了什麽問題,大人只管出去撇清自己,不用管本宮。”

沒有聖上手諭,私自帶人進大理寺監牢可是重罪。

那寺丞卻搖了搖頭。

“公主又何出此言,我豈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微臣能有今日全憑公主提攜,若沒有公主,微臣這會還不知道在哪條街上乞食要飯,也許早就凍死餓死在街上了。”

說罷,他便擡步去拐角幫馮妙瑜望風了。

雖說馮敬武已被貶為庶人,但到底還是皇家血脈,大理寺這些人不敢為難他,除了氣味難聞點外,炕床、桌椅等家什一應俱全,這牢房和外面普通民居沒什麽區別。

馮妙瑜進去時,馮敬武正懶洋洋的半靠在炕上,手裏竟然還拿著一冊時新的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馮妙瑜環視一圈,道:“還有兩日就要流放了,二皇弟還有心情看話本子,你在監牢裏的日子過得蠻滋潤嘛。”

那話本子在坊市間甚是緊俏,她蹲守了三日都沒能搶上一冊。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確實有些嫉妒——她在外面為他的事忙的焦頭爛額,這貨卻在裏面悠悠閑閑地看她搶不到的話本子。

“長姐費不少功夫來這裏,不是來和我嘮嗑的吧?”馮敬武捏著書角,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長姐這是要來殺我了嗎?”

馮妙瑜知道時間有限,幹脆道:“二皇弟何必明知故問。你必須死。就算我放過你,張家的人絕不可能放過你。”

“你殺了我,父皇也不會放過你。”馮敬武笑了笑,“就像他容不得許家和平遠候一樣。”他的後背微躬著,像只全神警戒的刺猬。

馮妙瑜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那頭發摸著硬邦邦的,她道:“二皇子馮敬武必須死在流放的路上。但碰巧關在二皇子隔壁監牢,舉目無親的周明卻不會死,還會碰巧在二皇子流放的那一天被放走。兩人關的這樣近,身形又有幾分相近,衙役一時把兩個人弄混了,也不奇怪不是?”

馮敬武根本沒想到她會這樣說,驟然楞住了。

“你要放我走?”

“通關文牒,還有路上用的盤纏,差不多能用到的都給你準備好了。離開盛京,就別再回來了。”馮妙瑜道。

沈默片刻,馮敬武道:“放我走,她那邊你要怎麽交代?”

心照不宣,兩人都知道這個“她那邊”指的是皇後和在背後的張家。

“我長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決斷,也不是事事都聽她的。”馮妙瑜輕輕道。

馮敬武這一去大概日後是再見不到了,她本來還想再說兩句話,卻聽外面傳來咳嗽聲。

大概是到時辰了。

馮妙瑜不敢在大理寺監牢裏久留,只好拍了拍馮敬武的肩,便匆匆跟著寺丞離去了。

直到換好衣裳重新坐回馬車裏,馮妙瑜才松了口氣,今天運氣不錯,事情很順利的辦好了。

接下來,只要安排人劫下那位假二皇子,毀屍滅跡就好了。

既滿足了母妃要求的“殺死二皇子”,又不會因為違背聖意而被父皇給記恨上。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這樣一來,她就不用做出手足相殘的事情了。

都說成大事者,要狠下心來不拘小節。

可她就是狠不下心來。

馬車在褐石官道上緩步前行。馮妙瑜連著幾日都沒睡好,又忙活了一早上,這時候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她幹脆支了個迎枕靠在車壁上補覺。

她迷迷糊糊才剛睡著,馬車卻毫無征兆的猛晃了一下,隨即停在了半道上。

不等她發問,車夫已苦著一張臉過來,道:“回稟殿下,雨天路滑,馬兒的腿受了傷,怕是不能繼續趕路了。”

雨下大了。

阿玉撐開傘,扶著馮妙瑜下了車。

這個時候大路上車馬繁忙,車夫原本想著繞小道更快,就走了小道,沒想到卻弄巧成拙。此地雖然在盛京城內,偏僻冷清,一條長街上只有幾家門面零星開著。

馮妙瑜正打算找附近的店家問問,看能否暫借一匹馬時,身後驟然傳來一道略有些耳熟的聲音。

“公主?”

粗布白衣,淡黃舊傘,執傘的那只手雖有些蒼白,卻指節分明。那人的眉眼溶在一籠仲春的煙雨中,溫潤出塵,公子無雙。

馮妙瑜很快想起,這是昨天在老書院紫藤回廊中遇到的那位年輕郎君。

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似乎是瞧出了馮妙瑜一行人的窘境,那位年輕郎君遲疑了一下,道:“殿下若是不嫌棄的話,在下倒有一匹可以拉車的騸馬。不過這匹馬眼下被茶館的掌櫃借走了,要過一會才能回來。您若是不著急的話,可在茶館裏稍候。”

雨勢越來越大了。

馮妙瑜不動聲色的環視了一周。

這樣大的雨,這樣一條冷僻的長街,恐怕很難再找到第二個願意借馬的人了。

她於是笑了笑,道:“那便多謝公子了。只是還未請教過公子姓名。”

雨霧朦朧了街影,為掩人耳目,馮妙瑜今日打扮的十分低調,淡淡月白窄袖衫子,天水碧的披帛一端塞入裙腰,另一端繞過肩頭懶懶垂散,玉軟花柔,嬌而不媚,沒由來地讓人覺得驚艷。

“在下姓謝,單名一個隨字。是戶部侍中林大人門下的幕僚。”

謝隨擡手執禮,標準的世家公子儀態,行雲流水,極為賞心悅目。

“謝公子。”馮妙瑜道。

謝隨……

只是這個名字,怎麽聽著有點耳熟呢?

謝隨似乎是這間茶館的常客,他輕車熟路的翻出茶盞,沏了杯茶遞給面色略有些蒼白的馮妙瑜。

梅子青的龍泉青瓷,薄綠的新茶浮在裏面。

站在馮妙瑜身後的阿玉微微皺眉,暗中用眼神詢問馮妙瑜,是否需要試毒。

馮妙瑜遞給她一個無妨的眼神,淡笑著接過了茶盞。道了謝,卻也不喝,只是將茶盞捧在手裏。暖意順著指尖游走,稍微驅散了雨霧帶來的寒意。

“聽謝公子說話,似乎是盛京本地生人,但又帶點北地口音。”

“公主明察。在下確實是盛京生人,後來家中變故,在北地的遠親家生活了一段時間。”謝隨微微頷首,嗓音清雅,聽他說話簡直是一種享受。

家中變故,無非是家道中落、長輩亡故這些。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這種事情一般是不願再提起的。馮妙瑜沒有揭人傷口的愛好,於是也不往下問,只道:“待回去後,本宮會命人盡快將你的馬匹送回……”

她突然頓了一下,想起自己還未問過他住在哪裏。

“送到這家茶館即可,我就寄住在這裏。”謝隨似乎看出了她的遲疑,溫和道。

馮妙瑜應了聲好,她轉了轉手中的茶盞,又瞥了一眼對面的謝隨。

他沒什麽反應,即使盛京臭名昭著的長公主馮妙瑜就坐在他對面,他卻非常自在隨意的煮著茶,雨滴淅淅瀝瀝落在窗檐邊,纖長的睫毛半垂著,根根分明。

茶館內一片沈默。

原來沒話找話也是一門功夫,馮妙瑜心想。往日總習慣於對方找話題,違心的奉承也好,絞盡腦汁的試探也罷。眼下輪到她,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在這令人尷尬的沈默並未持續太久。

聽得茶館外傳來的馬蹄聲音,馮妙瑜總算松了口氣。她又道了聲謝,便帶著阿玉和車夫匆匆離去了。

這間茶館的掌櫃老駱原是謝家家仆,從小看著謝隨長大的,對謝隨的性子再清楚不過。見謝隨竟請一女子回來喝茶,還一反常態的好心借馬給人家,登時瞪大了一雙眼睛,視線來來回回在謝隨身上掃了好幾遍,好像他身上長了朵花兒似的。

銀鈴聲漸漸遠了,目送著那輛青蓋小車消失在雨幕裏,謝隨回了身,老駱本以為能在那張面容上看到的懷春少年的留戀,憂郁,迷茫……統統沒有。少年秀美的面容上面無表情,就像是落在松樹梢頭的冰雪。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梅子青的茶盞上。

茶涼了,人也走了,那人細白的手指摩挲過茶盞邊緣的觸感卻固執的殘留在空氣裏,帶著雨水腥冷的暖香。

謝隨移開了視線,淡淡道:“臟了。拿去扔了。”

老駱眨了眨眼睛,沒搞懂自家少爺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帶著點委屈的抱怨了句:“我的少爺,這套茶具不是才用了一次嘛,還挺貴的來著……”

法雲寺在盛京城郊的雲山上。馮妙瑜回到公主府後,翠珠還沒有回來。

馮妙瑜才換了身衣裳,阿玉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姜棗湯進來了。

“按照您的吩咐,已安排了人去給謝公子還馬,車夫眼下在準備拉傷馬的板車,奴婢估摸還要一炷香左右才能出發。”

姜棗湯有些燙手,馮妙瑜先把小碗放在一旁的書桌上,目光無意掃過角落裏一沓泛黃的書卷。

安之,謝安之。

她突然想起來那位謝公子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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