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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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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下午謝游回到公寓,剛一推開門,沈喬清亮的聲音便從客廳緩緩而至:“你回來啦,走吧,去給叔叔阿姨挑禮物。”

謝游聞言眸色微變,他還在凝思申震錫在車庫說的話,因此此刻的動作顯得遲鈍,冗長的默然後,他艱澀地開口:“今天就不去了。”

沈喬大腦當場懵了一下,“昨晚不是說好了嗎?今天下午回來給叔叔阿姨挑禮物,然後明天上門拜訪。”

稍稍頓了頓,她上下打量謝游,忐忑地試探:“是叔叔阿姨他們不願意見嗎?”

謝游從她臉上捕捉到真切的失落,他遲緩地閉了一下眼,再度睜開時,他眸中恢覆清明地扯出理由,“是我公司最近太忙,沒什麽時間,上門拜訪我爸媽的事可能要先擱置一段時間了。”

他雙手摁著沈喬肩膀,微微弓身,一種虔誠的抱歉姿態,語調稍輕:“你為了見我爸媽準備了那麽多,現在因為我的原因……”

“又沒事,大不了下次再約時間嘛。”沈喬抓著他的手握緊,指腹柔膩地摩挲其上,“而且要見你爸媽我心裏還是很緊張的,這不是巧了嗎,這樣一來我還能再準備充分點。”

謝游啞著嗓子“嗯”了聲。

……

八月初,太陽毒辣地蒸烤京北這座城,仿佛在陽光下走一遭,皮膚都能掉一層皮。沈喬接到通知,正式進組《爬上坡》,不過這件事她沒和謝游透露過一個字。

因為她要借著劇組裏這段時間,拿到柯孝衛的親筆簽名照 ,彌補謝游上次的道歉禮物。

說來奇怪,沈喬進組一個星期了都沒能拿到完整劇本。柯孝衛不單單是《爬上坡》的導演,還是它的編劇。聽紀凱的意思說,柯孝衛對女一角色的故事走向和結局模糊不定,反覆改了幾遍稿都不合意,以此劇本遲遲下不來。

沈喬就只能按照每天提供的一小部分劇情把控人物情緒,只是隨著故事發展,她漸漸發現自己處理人物的情緒不對。具體來說,是角色的感情細節先後有很大出入。而這出入的根源,是後續劇情和之前的風格很不一樣。

這天下午,沈喬下戲後在房車後座休息,她雙手托著腮,在思考怎麽能要到柯孝衛的簽名照。如林綿說的,柯孝衛就是個藝術怪才,正常拍完戲後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打磨劇本,沈喬壓根沒機會和他提簽名照的事。

“姐你發什麽呆呢?”林綿開門瞧見沈喬像個木頭人似的一動不動,她坐上去,將劇本塞進沈喬手頭,“那邊剛更新的劇本,導演說後天要拍。”

“好。”沈喬慢半拍地接過來,低著頭隨意翻了兩頁之後,她的眉頭擰越來越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劇情,“這是柯導寫出來的?”

林綿順勢湊過去,盯見沈喬手指停在白色頁面上的黑字,圓圓的眼睛瞬間瞪大,她的表情像是凝固住一般。

沈喬壓著一股反胃的沖動,拉車門下車,林綿猛地反應過來追上去,火急火燎道:“姐你幹什麽去啊?”

沈喬已經到了柯孝衛房間門口,她用力地敲了兩下門,靜等著。匆匆跟在後面的林綿手上不知所措,忐忑著阻止沈喬:“姐,這事還是等老紀來了再說吧,你直接找柯導會不會不太好?”

等了半響,門內仍沒有任何動靜,沈喬擡手又重重敲了下門,順道安撫林綿,“沒事,我有分寸。”

房間內這時傳來不耐煩的動靜:“誰啊?”

房間門恍然打開,柯孝衛擰著眉骨推了下黑色鏡框,定了定眼,“沈喬?”

看見沈喬手裏的劇本,他沈聲說,“進來聊吧。”

“好。”沈喬面色凝神,而後不著痕跡地擡了一眼林綿,隨即門被輕輕關上,留出一道狹窄的縫隙。

這房間只開著一盞暗淡的臺燈,白色窗簾被拉得密不透風,沈喬遠遠瞧見書桌上電腦屏幕折出的微弱光芒,上面密密麻麻地敲滿文字,她腳下恍然踩見什麽,低頭看去,幾張白色草稿紙被揉成黑團廢棄丟在地上,看上去淩亂又不堪。

柯孝衛撩了把淩亂的頭發,下巴往沙發那輕微一擡,招呼道:“先坐吧。”

他打開房間燈,而後從茶幾上拿出兩個透明玻璃杯,掃了眼沈喬,“要不要喝點什麽?咖啡或者茶葉。”

“不用麻煩了。”沈喬隔著茶幾和柯孝衛對坐下來,定了定神,她攤開劇本擺在導演面前迂回地說,“這是我剛拿到的劇本,我過來是想和柯老師確認一下,後天真的要拍這場戲?”

柯孝衛瞥了眼劇情,反問沈喬:“有什麽問題?”

室內安靜了足有十秒,沈喬繃著臉,直白地表明說:“這樣的尺度我無法接受。”

“這是藝術。”

冠冕堂皇的四個字,他竟說得義正言辭。

沈喬覺得他的形象在短息之間轟然坍塌成慘不忍睹的廢墟,曾經那麽崇拜且喜歡的人居然會寫出這種露骨香艷的劇情,還美名其曰是藝術。而且在簽約的時候,沈喬在合同內明確表示了自己不會參與任何露骨戲份的拍攝,這舉動儼然侵犯到了她的權利。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很抱歉。”沈喬面色凝重地站起身,直言不諱,“您還是另選演員吧。”

柯孝衛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他盯著沈喬背影語速飛快地說:“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選你做女一號嗎?”

沈喬腳下忽地一滯,她站在門邊,耳邊聽見他說:“你是除她以外最合適的人選。”

柯孝衛盯著沈喬身形,眸中纖細的影子和遙遠記憶中的女人漸漸重合,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垂下眼瞼,“Esen特意給我看過你的照片,你和她真的很像。”

沈喬聽得雲裏霧裏的。

Esen和她說過是柯孝衛親定的她,怎麽從他口中聽出來的,更像是Esen私下拿著她的照片去跑組推薦而來的。

還有,他口中的“她”又是誰。

沈喬腦袋亂糟糟的,分神之際,她恍惚聽見門外Esen的聲音。

“沈喬呢?怎麽沒在房間裏看見?”

林綿因她的突然出現楞在原地,“Esen姐,你怎麽過來了?”

說完對視上她不耐煩的眼神,林綿打了個激靈,立馬指著面前那扇門回答她的問題:“在裏面,和柯導一起。”

Esen聞言皺眉推進門,倏地在門口邊撞上沈喬迷離的瞳孔,她怔怔地楞在那,場面靜止了幾秒後,才錯愕地喊出聲:“Esen姐?”

Esen快速地掠了眼沈喬身後的柯孝衛,紅唇微抿,她凝聲問道:“這麽晚了,你怎麽在柯導這?”

“這個劇我拍不了。”沈喬折步從茶幾拿起劇本給Esen,“您自己看吧。”

寂靜無聲的房間,紙頁飛速的翻頁聲響格外清晰。

沈喬繼續說:“合同上明確寫著我拒絕拍任何露骨激情的戲份,但現在劇本上出現這種內容,我拍不了。”

出乎意料,Esen看完後反應很平淡,“柯導是《爬上坡》的編劇,如何塑造故事和人物最有發言權,這麽寫必然有他的用意。”

她拍了拍沈喬的肩,安撫道:“你就按劇本給的演好就行。”

這樣的態度幾乎將沈喬點炸,她強忍著胸腔那團火氣,尖銳地指出:“我說了,我不怕任何的親密戲,何況這次還是尺度那麽大的激情戲。”

她盯著Esen,越說越激動:“Esen姐你明不明白,讓我裸著身在鏡頭面前做男女的那種事究竟意味著什麽?!”

劈頭蓋臉的質問毫無預兆,如同利刃直直地插在Esen心頭,她呼吸猛地一室,拇指捏著食指第二節,沈默的短短半分鐘內,在沈喬冰冷的眼神中掐出青紫色印子。

“我還不是為了你的事業著想。”不知道過多久,Esen恢覆神色沈靜地說,“能搭上柯導的戲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喬像是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她不敢置信地看著Esen的臉,“身在福中不知福?”

似乎是在緩慢地確認自己聽見的,她語氣漸漸放輕,低落至極。過了好半刻才確定自己耳朵沒問題,她小幅度地扯出唇角冷笑,“那這樣的福你去享吧。”

剛要離開,被Esen從旁邊抓住胳膊,將人踉蹌地扯到身前,她被激得呼吸重重喘著,盯著沈喬怒道:“我告訴你,這已經簽了合同,是板上釘釘的事,你不願意接也得接。”

沈喬不知道她為什麽執意如此,乍然提高語速:“我為什麽要拍這樣的戲?就像你說的,你可能是為了我的事業。但這樣的戲到時候可能會引起的爭議有多大你會不懂?還有我的形象你就一點都不顧及嗎?”

被這麽夾槍帶棒地指責,Esen的理智一瞬間全無,她怒目圓瞪,“看來我平時真的對你太好了,好到你居然敢和我說這種話。”

空氣間滿是星火碰撞的味道。

柯孝衛這時出聲,和沈喬認真地說:“你要想清楚了,這部戲是沖著柏林金熊獎去的,影片屆時會在全球上映,你會成為全球眼中最耀眼的存在。”

那一剎那,沈喬不知該喟嘆他的自信還是狂妄,只覺得全身血液轟地直沖腦門,她的目光從柯孝衛看到Esen身上,咬字利索,“如果是以這種方式進入電影圈的大門,那我寧可不進。”

“你必須要拿下柏林金熊獎,成為所有人觸不可及的仰望!”Esen突然暴吼出這句,“不然我為什麽要砸那麽多資源在你身上?”

沈喬猛地僵住,木楞楞地看著她。

“你應該為我做點什麽了吧?”

就像是東郭先生與狼,如果沈喬不能出演《爬上坡》成功拿下柏林金熊獎,那就是對不起Esen這麽多年動用的資源和人脈,辜負她全心全力的培養。

沈喬不想做那個白眼狼,但在沒拿到《爬上坡》全劇本的時候,她就提前和Esen打過招呼,在合同上增了一條“如果涉及親密戲份自己有權拒演”的要求,Esen分明就清楚她的底線在哪,卻還執意要求她出演,這是沈喬最氣憤最無法容忍的地方。

“這到底是你想要的還是我想要的?”沈喬忽然反問。

Esen楞了一秒,喃喃道:“什麽?”

沈喬幹脆說明白點,“出演《爬上坡》,拿到柏林金熊獎,這是你自己想要的吧。”

“從我進公司,你就對我很好,什麽資源都願意給我,力捧我。我還想著,可能你覺得我有當明星的資質,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的。”

沈喬赤裸裸地揭開Esen,“你只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

此話一出,Esen的臉色無比難看。

柯孝衛看著她們僵持不下的局面,中正準備出聲緩和一下氛圍,結果Esen仿佛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吼出來:“我如果真是為了自己這麽多年我也不會活得這麽累!”

沈喬百思不得其解,“那為什麽一定非要我拍?!”

“因為你的母親,這是她的夢想。”

平地裏轟然炸出一顆驚天爆雷,炸得沈喬腦袋“嗡嗡嗡——”的陷入空白。

她錯愕地看著Esen,一時間竟聽不懂她的任何一個字。

極為沈寂的夜色,畫面倏地定格住。

整整兩分鐘的冗長沈默後,沈喬才細微地動了動眼,像是正在慢慢地緩解過來。

Esen剛才是說,這是她母親的夢想。

所以是她誤會了。

Esen當初在她走投無路收留她,簽她進公司,培養她,親力親為地為她布置生日宴,在她生病住院的時候拿一堆補品來看望她,那句欲言又止的“你小時候……”

看起來那樣關心她,又那樣熟悉她,讓沈喬錯誤地以為,自己是被Esen拋棄的孩子。可現在她來一句“因為你的母親”,沈喬才知道自己誤會了。

可按字面意思,Esen是認識她母親的。

她口中的母親是曲晚舟嗎,可沈喬並從不知道曲晚舟有什麽電影夢,那唯一的解釋就只能是,Esen說的是她的親生母親。

Esen喉嚨口全是晦澀的味道,她眼眶紅紅的,聲音像是被哽住:“她生前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夠走上柏林電影節的紅地毯,自己的作品能夠被所有人看見。”

沈喬現在不想聽這些,她只想問清楚:“她叫什麽?”

Esen頓了一下,她看見沈喬眼中泛起薄薄的水霧,脖頸就仿佛被人緊緊掐斷了呼吸,在窒息中掙紮度過半響,才攫取到一寸可供呼吸的空氣,她盡量維持表情平淡地說:“柯長容,英文名Esen。”

沈喬心臟倏地收緊。而後,她又聽見令她心臟幾近驟停的聲音。

“她是你的親生母親,是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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