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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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天光一點點放晴,空氣帶著深秋的涼爽與清冷,沈喬昨夜難眠,輾轉反側到了半夜才勉強入睡,此刻神色困倦,打著懶腰,門鈴忽然“叮”的一聲響,沈喬立馬走過去,看清來的人時,心有些空。

“不是,你什麽表情。”周靈靈和宋墨江當即變臉,一唱一和,前者氣焰囂張,“不歡迎我們是吧,那我們走。”

“難得的休息日,我可是舍了男人過來看你。”宋墨江不爽地哼了聲,“沒想到你對我們的到訪這麽不感動,這麽不在乎。靈靈,我們走。”

“別啊。”沈喬趕緊左摟右抱,把她們往回帶,“我那衣帽間的衣服、包包你們隨便挑,還有浴室的護膚品喜歡就拿,這樣好了沒?”

“好了好了。”這兩人變臉比翻書還快,一頓往她的衣帽間收刮,沈喬懶懶倚著門扉,看著她們挑挑選選的身影,猶豫著開口,“你們平時都怎麽哄對象啊?”

周靈靈正在選衣服,頭都不擡一下,“這麽快就吵架了?你們誰的錯?”

沈喬有些難咽,“我的。”

宋墨江那會兒在試穿高跟鞋,“噠噠”踩了兩下走到沈喬身邊,“有錯就認,你和游神吵什麽了?我們給你分析分析。”

然後沈喬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周靈靈和宋墨江越到後面越聽不下去了。

“你要下血本。”周靈靈真心說,“謝游本來就是冰塊臉,要生氣的話不得多冷多絕情啊,一看就難哄。”

宋墨江琢磨了下,“我覺得他生氣的原因有兩點,一是你不顧自身安危,二是你對他不夠坦誠。”

沈喬陷入沈默。

“嗯。”周靈靈附和點頭,“這問題很嚴重,十分嚴重。你要是想和游神一直發展下去,真的有必要和他好好聊聊了。”

“而且,”周靈靈忽然想什麽,走到沈喬身邊,有些難以開口,“你和游神在一起的事,我們幾個都知道了,就揚哥還不知道,你是沒想好怎麽和他說嗎?”

沈喬低下頭,喉結莫名幹澀,“下次見面了再說吧。”

宋墨江和周靈靈不約而同對視一眼,沒說什麽。

自那次談不上吵架的吵架過後,謝游對沈喬的態度好像就很高冷,就比如對沈喬發來的消息,他雖然回應,卻惜字如金。

仿佛仍有一道淺淡的隔閡,無形中將兩人的距離拉遠。

不知不覺到了立冬,淩晨六點的京海車流稀少,天邊熹微,陽光朦朧淡薄,灑在保姆車後座的女人身上,沈喬半夜趕了通告,這會兒瞌睡蟲纏身,頭倚著車玻璃便沈沈睡了過去。

紀凱在前頭開車,嘴裏和沈喬說接下來的行程安排,驀然瞥見她睡在那,於是立刻噤聲,目光變得難言起來。

地下車庫萬籟寂靜,紀凱坐在前頭盯著沈喬,有些出神。不知過了多久,駕駛位車門被人突然輕敲,他回過神來,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男人,開門下車,“游總,您怎麽在這?”

謝游穿著黑色大衣,身形頎長,側臉線條淩厲清晰,淡淡凝了眼紀凱,刻意壓低聲音:“她才結束?”

紀凱無意識蜷了下指尖,“嗯,這幾天出席的活動比較多,人沒休息好。”

謝游打開後座的車門,動作很輕,他盯著熟睡的女人,輕輕摟起抱在懷裏,對著紀凱說了句“先走了”就離開了地下車庫。

其實他才從外地出差回來,恰好看見沈喬的車停在那,便有了如今這幕。

朝陽緩緩升起,謝游低著脖,微涼的風吹著墨發,帶來些許涼意,他瞥見沈喬微微凍紅的小腿,眉頭緊鎖,不由加快步子。

把沈喬抱回臥室後,替她蓋了被子,開了熱空調,之後輕輕關門出去,又在冰箱拿出新鮮小米,進廚房開火慢熬,煮好便置於保溫狀態,他一言不發,無聲無息做完這一切就離開了。

沈喬連軸轉了好幾天,每天休息沒四五個小時,難得睡得綿長昏沈,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時段,她懶懶睜開眼,看見自己躺在自己床上,征征坐著,楞了半響。

雞腿從玄關口跑進來,吐著舌頭沖她餓叫幾聲,沈喬的困頓瞬間被拉攏回來,她揉了下惺忪的眼,看過手機時間才知道自己睡了這麽久,難怪它餓成這樣。

於是出門給它餵糧,看它吃得心滿意足,自己肚子竟跟著“咕咕”叫囂起來。

“你慢慢吃吧。”沈喬起身,“我也要給自己找點吃的了。”

她從冰箱隨手拿了包速凍餃子進廚房,無意瞥見電飯鍋正插著電,熱氣冒出來,她眼皮很緩地眨了下,充滿疑惑。

打開一看,熱騰騰的水汽沖得眼睛瞇了瞇,鍋裏的小米粥軟糯香甜,看著很有胃口。

沈喬不知怎的想到了謝游,或許是太久沒見忍不住想到了,或許是深知他是謝大善人、愛做善事就聯想了。

實在肚子叫囂得厲害,她訥訥回了神,把速凍餃子重新放回冰箱,盛了碗小米粥坐在餐桌前吃起來。

一邊吃著,一邊給謝謝游發消息,湯匙輕輕擱在著碗沿,她拇指打字:【你出差回來了嗎?】

那事之後雖然謝游冷淡,卻還是和她說了出差的事,具體幾天回來要看情況,因此沈喬才有了這麽一問。

她盯著聊天框顯示的“對方正在輸入”字樣,心沒來由騰起不安。

等了半響,屏幕頂部仍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正當以為謝游要長篇大論過來,誰知道他就言簡意賅回了個“嗯”。

冷淡至極。

沈喬被這樣的態度挫了點銳氣,將湯匙擱下,兩只手捧著手機,定定看著謝游發來的那個“嗯”,思緒發怔,仿佛在揣摩對方是何種心理。

揣摩了大致半分鐘,沈喬還是鼓起勇氣在輸入框問:【你現在在家嗎?】

沒兩秒對方回“不在”,沈喬霎時耷拉下肩膀,像一朵蔫了吧唧的玫瑰。

她很少這樣挫敗,甚至有些束手無策。

她不知道,謝游怎麽樣才能不生氣,怎麽樣才能像以前一樣理她,更不知道用什麽樣的契機和他說那件事,更害怕他知道後,會如何看待她。

【那你回來的時候註意安全。】

沈喬在聊天框打字,絲絲縷縷的思念不知不覺纏上心頭,她眨了下眼皮,決定再發一條過去。

【我想你了。】

謝游模棱兩可回了個“知道了”過來,不知道是對第一句還是第二句,但還是輕易教沈喬看出,他還在生她的氣。

傍晚時分,沈喬吃完小米粥想要消化消化腸胃,於是帶著雞腿在小區遛彎。

路邊的銀杏葉被燈光黃燦燦照亮,沈喬坐在公園裏的長椅,聽著不知何處的孩童笑聲,眼神有些空。雞腿趴在她的腳邊,一動不動。

傍晚的風微微冰涼帶寒,不過沈喬仿佛沒感受到,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路燈泛起昏暗不明的光,雞腿倏然察覺有什麽靠近,慢騰騰立起前軀,卻沒有發出警告的犬吠,吐著舌頭,友好的表示。

地上的影子慢慢圈攏過來,謝游低著頭,額前墨發在風中掠動飛揚,他一身西裝,外穿的黑色大衣襯得他人高腿長,皮膚極致的白。

沈喬訥訥擡起頭,有些茫然和意外,“謝游?”

搖曳路燈斜斜照在彼此肩身,謝游垂著眼,眼尾狹長,瞳孔映著沈喬的眉眼,她穿著一件杏色的針織連衣裙,面料單薄,白嫩的脖頸顯露於外,被冷風吹得不禁瑟縮了下。

謝游不著痕跡蹙緊眉,將身上的外套披上她的身,修長的指給她理了理,沈喬定定看著他,心中一股滾燙的暖暖的東西流淌翻騰。

“不會照顧自己?”謝游慢慢屈膝,蹲在她的面前,將沈喬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緊,“怎麽坐這?”

沈喬始終在看他,他的表情冷淡,語氣也淡,做的事卻讓她橫生一股溫暖的防禦,將夜風的寒冷驅散。

下一刻,她陷入自己愧疚的情緒裏,低著頭,不敢和他正視。

這夜月亮不圓,影影綽綽掉落清冷的光,四周黑漆漆,沈寂無聲,只有一束高高亮起的路燈,將一大一小的影子交疊融合。

雞腿很有靈性,黑漆漆的眼珠來回在兩人身上轉了下,仿佛給足他們獨立空間,它默不作聲,趴在路燈下,隔著一段距離守護。

夜慢慢深了,謝游牽上沈喬的手,“還有繼續遛嗎?”

沈喬搖頭。

“那回去吧。”謝游徐徐起身,擡腳就要走,卻被沈喬突然從後面拉住,他楞了兩秒,偏頭看她,“怎麽了?”

沈喬定定看著謝游,突然很想和他說說心裏話,說一些她從未與人說過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好像,是時候直面自己的過去,對他多一些坦誠,多一些信任。

“我媽媽去世的第三天,沈北連把連緒華和慕澤言接進了沈家。”沈喬低著頭,語氣變得有些艱澀,“我一直很討厭他們,因為在我母親住院期間,我親眼目睹了沈北連婚內出軌。”

聽聞此處,謝游指尖一顫,再次蹲在沈喬腳邊,嗓音低醇:“不想說就不說了。”

沈喬搖頭,“所以我連帶著很討厭慕澤言,但我更厭惡他的原因不僅於此。”

沈喬指尖的溫度漸冷,“高一新生分班考試的前一晚,當時是周天,我那時候在家覆習,慕澤言喝醉了酒,突然從外面闖進了我的房間……”

聽到這裏,謝游將她抱在懷裏,手撫著她的背,動作溫柔,卻硬是青筋暴起,喉嚨口仿佛被一團沙子死死堵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敢想。

完全不敢想。

在經歷母親去世,目睹父親出軌,繼母登堂入室,繼兄企圖施行不軌……

在這些接二連三的殘酷痛擊下,她孤立無援,失去所有依仗。

謝游無法想象,她是如何熬過來的。

夜裏的寒風刺骨,沈喬低著頭,眼瞼攏上濃厚的陰郁和痛苦,她仿佛被拉回了那個無法承受的夜晚。

……

高一剛開學,上清國際為了檢測學生的知識水平,特意在新生開學的第二星期安排了一場分班考試。

不過沈喬因為媽媽去世的事特意請了一星期的假,並未真正踏進上清,在得知明天返校就要考試後便埋頭坐在書桌溫習。

大約過了兩小時,沈喬對明天的考試明確有了十足把握,她合上書本,將考試用具提前放進書包,準備洗熱水澡便去睡覺了,卻在離開書桌的下一瞬,玄關口突然傳來窸窣的開鎖聲。

沈喬擡眼,隨之看見一張骨骼還未長開的的面孔。

慕澤言不知怎的喝得醉醺,步態虛浮,跌跌晃晃站在沈喬房間門口,目光卻仿佛是清醒的,晦暗不明盯著她。

“出去。”沈喬當即不悅,對他的語氣很是厭惡,“這是我的房間。”

慕澤言仿佛沒聽見一樣,搖晃著身體朝她走來,帶有目的將她壓在床上,眼尾被酒氣熏紅了眼,他極為粗魯地撕扯沈喬的衣服,似醉非醉,“喬喬,我喜歡你,你知不知道?”

沈喬被他身上濃灼刺鼻的酒氣刺激得愈發清醒,她掙紮著推開慕澤言,手腳並用,扯著嗓子尖叫,“慕澤言你瘋了,你是我哥!你是我哥!”

在這尖銳刺耳的聲音叫喚下,慕澤言似乎有所顧忌,他的動作慢慢停下來,盯著沈喬那雙生恨的眼睛,嗓音仿佛被烈酒浸潤泡過一樣,沙啞至極,“喬喬,你故意的對不對?”

慕澤言壓在沈喬身上,漆黑的瞳孔意外的迷離,“你明明最討厭我們踏進你的家,最討厭和我們有半分關系,你怎麽可能叫我哥,你一定、一定是故意的對不對?”

沈喬手指收緊,她就是故意的。

她這輩子死都不願意和慕澤言扯上關系,但眼下,這是她唯一自救的機會。

用一種,她最厭惡、最不願承認的兄妹關系,自保。

沈喬不知道自己在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是怎麽生出這樣的求救方式。

她只知道,她絕對不能承受這樣的侵犯。

絕對不能。

其實很害怕,但骨子裏潛伏的韌勁硬生生將那些恐懼、害怕都壓制下去,她就只想,好好保護自己。

否則,她寧願死。

“喬喬。”慕澤言被這夜、被這酒磨出了幾分真心實意,他盯著沈喬的模樣,眼眶隱約有幾絲淡淡的水光,惡狠狠從喉嚨口磨出磅礴的恨意,“我不想做你哥,我他媽根本不想做你哥,你知不知道?!”

沈喬拼命抗拒他,衣擺處冰寒刺骨的觸覺以不可阻擋之勢侵略過來,仿佛被拋擲進萬丈深淵,無盡黑暗。

“哥!”

慕澤言的意識陷入痛苦。

沈喬叫聲淒厲,慌亂下摸到床頭櫃的小臺燈,她順勢砸向慕澤言的腦袋。

瞬間,燈罩上的水晶玻璃四處飛濺,慕澤言額前鮮血直流,他痛苦地抱著頭,沈喬借以擺脫他的壓迫。

先前,因為大幅度掙脫不見了拖鞋,逃跑的時候光潔的腳丫踩進那片玻璃碎渣,深深陷入肌膚,鮮血直流,她卻仿佛失去了知覺,並不覺得痛。

因為她聽見,房間外的廊道有腳步的聲音靠近。

她知道,這個時間他的父親應該從公司下班回來。

“爸爸!”沈喬並沒有因為腳上的傷有半分的行動遲緩,甚至更快。

她希望快點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父親,讓他為自己做主。更要借這件事,把慕澤言還有連緒華趕出她的家。

隨後,沈北連看見沈喬領口的衣服被撕扯嚴重,他勃然大怒,“怎麽回事?”

連緒華看見房間裏的情形,幾乎是一瞬間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她二話不說,直接沖上去甩了慕澤言一巴掌,聲音響亮,充斥整個房間,慕澤言目光愕然,頭被打得偏過一頭,冷白的肌膚透出火辣辣的灼燒,嘴角流血。

可以說,連緒華下手十分狠絕利落。

“年紀輕輕,誰讓你喝酒了!”連緒華扯著慕澤言的衣領罵道,“走錯房間了不知道?頭流了這麽多血,看把你妹妹嚇成什麽樣了!”

沈北連的怒氣仿佛隨著連緒華這麽一出消減不少,他看著慕澤言額頭的鮮血直流,又被連緒華指著鼻子訓斥,有些於心不忍。

沈喬察覺到沈北連微妙的情緒轉換,才後知後覺連緒華好一招的先發制人,她緊緊抓著沈北連的胳膊,“爸爸,哥哥他剛才……”

她故意領著沈北連的目光放在那撕扯破碎的衣服上,“我太害怕了,不知道怎麽就砸傷了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辦了……爸爸……”

沈北連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不知心裏什麽盤算,只冷聲呵斥慕澤言一句:“下次不許再喝酒回家!”

“是是是。”連緒華趕緊回道,走過去擠開沈喬,撫上祁北連的背,“阿言平時挺乖的,估計是被外面的人攛掇才喝了酒。”

沈喬在那一剎那覺得胸口窒息,攥著拳頭,眼角逼紅,“爸爸打算就這樣草草了事了嗎?那我呢?”

祁北連在她的質問下保持沈默,旁邊的連緒華偽善著一張臉,“你哥哥喝醉了,不省人事,一時之下走錯了房間,沒想到你會反應這麽大。”

“所以呢。”沈喬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一字一句堅定道,“不是他先傷害我的嗎?哥哥喝醉了就可以什麽事都做了嗎?就可以當什麽事都沒發生嗎?”

“阿姨身為女人,難道不知道清白對一個女孩的重要性嗎?”沈喬眼神冰冷,步步緊逼,“若是這樣的事發生在阿姨身上,阿姨是否能夠心平氣和地說出‘沒想到你會反應這麽大’這樣的話?”

連緒華表情頓時變得難堪。

“沈喬。”沈北連壓著嗓子,“你怎麽能對你連阿姨說這樣的話。”

沈喬心裏冷笑,直直迎上沈北連,“我只是這麽說了連阿姨一句爸爸就忍不住替她出頭,可我真真實實受到了哥哥的傷害,爸爸竟連一句話都不願意為我說。”

“喬喬,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怎麽能這麽說你父親。”連緒華扮起慈母的形象,“我就阿言一個兒子,看見他傷了這麽重難免關心則亂,對你說了這樣的話是我不該。”

“何況阿姨已經替你教訓了,你要是還生氣的話阿姨替你賠不是。”連緒華話是這麽說,卻撫上慕澤言的額頭,不自覺聲音染上哭腔,“怎麽流了這麽多血,要是出了什麽意外你讓媽媽怎麽辦。”

連緒華看向沈北連,眼淚簌簌,“阿言頭上的傷再不到醫院縫針,我擔心……北連,你送我們過去好不好?”

沈北連點頭。

沈喬死死盯著他們三個人的背影,渾身抑制不住打顫。

她沒想到,自己的父親會無視她的委屈,無視她受到的傷害,無條件選擇了另外一個女人。

是了,他連婚內出軌,逼迫媽媽心臟移植的事都做得出來。

何況是對她呢。

“誰都不許走。”沈喬徹底撕破臉皮,沖著玄關口的人大喊,“既然沒人願意替我出頭,那我就為自己出頭。”

沈喬眼底生恨,“我要報警。”

她毫不猶豫,強忍著玻璃碎渣更進一步陷入腳底,走到床頭櫃拿起手機,報警電話還沒有撥通,沈北連就大步過來奪走她的手機,厲聲喝道:“你鬧夠了沒有!非要小題大做,鬧得人盡皆知才行是嗎?”

“小題大做?”沈喬手指冰冷,唇角扯出一抹冷笑,“爸爸竟然覺得我是在小題大做?”

慕澤言目光森冷,站在玄關口盯著沈北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

“喬喬。”連緒華過來勸,她知道沈北連極度好面子,沈喬作為他的女兒更不用說了,自然知曉,可她仍舊敢提報警的事,看來是鐵了心要給自己討一個交代了。

“這不是都沒事發生嗎,你何必鬧這麽難看。”連緒華牽上沈喬的手,“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怎麽看你父親,怎麽看你,你難道就不在意別人的說法嗎?”

“我為什麽要在意?”沈喬反詰,“做錯事的人又不是我,難道不是哥哥比較在意才對嗎?”她眼神冰冷盯著慕澤言,“哥哥敢做這種事,就該敢面對這樣的後果。”

沈喬擡頭,向沈北連拿回手機,“爸爸既然不顧我的感受,那我也沒必要顧及爸爸的臉面了。”

“你說什麽?!”沈北連被這麽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威脅而氣極,“你非要這麽鬧是嗎?!”

連緒華表情頓時有些慌,真怕沈北連會因為抹不開自個的面任由沈喬擺布。

這樣一來的話,她和她的兒子,極有可能因這事離開沈家……

慕澤言倒是沈默太多,他始終站在玄關口,始終看向那個孤勇鏗鏘、孤註一擲的女孩。

“你要是敢報警,”沈北連的怒氣節節攀升,“今後你的生活費休想從我這裏拿到一分。”

聽到此處,沈喬仿佛沈入海底,她強忍著不讓自己掉一滴眼淚,徹底和沈北連正面對著幹,“爸爸這麽怕我報警,是更看重自己那一份面子?還是更擔心這件事會讓連阿姨不開心?”

以此選擇,借此離間他們的感情。

沈喬看著他們二人,趁機把手機從沈北連搶回來,撥通120。

室內霎時陷入漫長的低氣壓,沈喬的目光從沈北連劃到連緒華,最後盯向玄關口巋然不動的慕澤言。而同時,她一字一頓,如實和民警說了自己遭受的情況。

“喬喬。”沈北連在沈喬掛斷電話後難得的語氣緩解,“阿言怎麽說都是你哥哥,這事要是真傳了出去,你和哥哥還在一個班,到時候同學們會怎麽議論你,你想過嗎?”

沈喬指尖一滯,尤其是聽到“同學”這兩個字時,她的表情變得掙紮猶豫起來。

明天就是分班考試了,她原本打算考進一班,因為她知道謝游這麽優秀,肯定會成功進入一班。

她就想,和他做同班同學,做同桌,然後,摘那顆最好最亮的星星。

可是好像,她的打算要亂了。

她其實,有那麽一絲害怕,害怕那些議論傳到謝游的耳朵裏,害怕他對她的看法。

如果離他遠一點,那他是不是就不會聽見這些流言了。

沈喬陷入痛苦抉擇,突然覺得好遺憾。

遺憾自己還沒來得及真正踏出那步,追求那顆最熠熠生輝的星。

卻只能遺憾告終,先一步撤退。

從未介入他的世界。

“我一定要報警。”沈喬態度堅定。

她要借這股流言,逼沈北連不得不把連緒華和慕澤言趕出她的家。

“阿言!”沈北連厲聲呵斥,拽過慕澤言推到沈喬面前,“給你妹妹道歉!”

慕澤言沒有反應,眼睛和沈喬對視上,神色變得覆雜晦暗。

“你這孩子犯什麽楞!”連緒華急了,真要報警,自己兒子的名聲可怎麽辦,而且她必須留在沈家,“趕緊給你妹妹道歉!”說罷摁上慕澤言的脖頸,逼他不得不低頭。

慕澤言仍舊沒有說話,眉眼棱角晦暗,直直盯著沈喬,漆黑無比。

“你腦子是不是死了?”連緒華氣得渾身發抖,“下次再犯賤嚇到你妹妹,我饒不了你。趕緊給你妹妹道歉聽見了沒?”

見他還是一副死不悔改,聽不進話的模樣,沈北連更氣了,連連緒華的面子都不買了,“趕緊把人帶走,別再讓我看見他。”

連緒華慌了,直接上手甩了慕澤言生狠的兩巴掌,“慕澤言你要和我作對是嗎?連我的話都不聽了,那你滾吧,我不要你了。”

“媽!”慕澤言終於開口,眼眶漸紅,看著連緒華搖頭,“你別不要我……”

“慕澤言你給我記住,沈喬永遠是你妹妹,再敢造次嚇到她我一定不要你。”連緒華攥緊拳頭,逼著自己說這話,“趕緊給她道歉。”

慕澤言最後不得不妥協,額前的血液仍在下流,他眼神空洞,嘴唇翁動,極其不情願地叫出那一聲稱呼:“妹妹……對不起。”

沈喬無動於衷。

連緒華趕緊出來,“喬喬啊,你看你哥哥都道歉了,你就原諒他吧。”

“既然都道歉了就算了。”沈北連站出來,“待會兒警察過來就說是誤會一場,沒什麽事知道了沒。”

沈喬默不作聲,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進去。

這夜,民警把沈喬和慕澤言帶走,而沈喬並沒有聽進去沈北連的話,仍舊是堅持維護自己的權益,施展自己的謀算。

之後這件事在小區內傳得天花亂墜,說有一住戶的哥哥把妹妹侵犯了,甚至連根帶泥,有人開始議論起沈北連,說他在自己妻子去世沒幾天就從外面接了其他女人回來,還傳他就是婚內出軌,不是什麽好男人。

沈北連極度好面子,第二天火速找人搬了家,甚至在一氣之下還把連緒華趕了出去。

沈喬的計劃成功了。

但同時,她成了沈北連的眼中釘,在沈家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艱難。

……

“但沒出什麽事。”沈喬簡要地一筆帶過,“沈北連和連緒華回來了。”

“當時連緒華打了慕澤言好幾巴掌,打得很響很厲害,他的嘴角出了很多血。”沈喬的聲音冷了下去,“她以為這樣,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但我要報警,我不要放過慕澤言,我還要借這件事讓沈北連把他們趕出去。”沈喬眼底冷絕,“我知道沈北連愛面子,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他婚內出軌的事肯定包不住。”

“所以沈北連不讓,逼著慕澤言給我道歉,好讓我息事寧人,甚至威脅我要是報警,他就斷了我所有的生活費。”沈喬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後來我就去百門酒吧當了駐唱歌手。”

“可是謝游你知道嗎,”沈喬忽然擡起頭,“在那之前,他根本沒有為我說過一句話。他就只是因為怕我報警,怕丟面子,迫於無奈才讓慕澤言道的歉。”

“只是後來,”沈喬眉宇透盡冰冷,“連緒華不知道怎麽哄好了沈北連,重新回了沈家。”

“自那時候,慕澤言和我兄妹相稱。”沈喬扣著掌心,“但我知道,就是他裝得再好,他都聽不了我喊他一聲‘哥’。”

她低著頭,眼神變得深邃,像吐著信子的毒蛇。

她真正敢踏進慕澤言的房間,就是利用他最不情願面對的那一聲“哥”,更是利用他竟對殺父仇人的女兒產生喜歡的那一份矛盾與掙紮。

她善於攻心,睚眥必報。

事實證明,她賭贏了。

慕澤言果然不敢逾矩。

謝游看著沈喬,只覺得四肢流血,心臟破裂。

他不敢想。

她遭遇了這麽多,常人無法承受的傷害。

孤軍奮戰,那麽久那麽久。

他完全不敢想。

她怎麽挺過來的。

“謝游,對不起。”沈喬低著頭,“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不顧自身安危,以身涉險,是我沒考慮你的感受,對不起。”

沈喬覺得,就算她踏進慕澤言房間之前,已經和他說了情況。

可她還是做的不好。

她還是沒有,真正考慮謝游的感受。

謝游閉了下眼,將她緊緊摟在懷裏,“那你保證,以後你不能再讓自己涉險,再讓自己受傷了。”

沈喬慢慢回抱他,“我答應你。”

“謝游。”沈喬忍著眼淚,才發現自己很少和謝游表露自己對他的感情,“我其實在分班考試的時候,我很想和你考進一個班,很想和你做同桌。”

聽到這裏,謝游楞住。

“只是發生了那晚的事,”沈喬垂下眼,路燈映著她眼底濕漉漉的水光,她聲音微弱,“我就不敢和你靠近了,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發生了這樣的事。”

“傻瓜。”謝游把她的眼淚擦掉,用一種連自己都沒料想到的溫柔,“你很好,值得我所有的喜歡。”

謝游將沈喬抱在懷裏,讓她的下巴擱在自己頸窩處,“讓我幫你,懲罰他們。”

沈喬一楞,訥訥擡望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陳德洛。”謝游看著她的眼睛,“在白溪山村,我已經找人盯著他了。”

“你……”沈喬一時說不出話來。

陳德洛是六年前的討債人,亦是捅了謝游心臟一刀致他差點醒不過來的人。

當年他因暴力催債失手傷人被判了五年,半年前出來便人間蒸發,無論怎麽找都找不到。

沈喬查到連緒華過往的經歷,覺得陳德洛並非如表面那樣錯失殺人,再加之他無故失蹤,她越發覺得事情並不簡單,果然在試探一番慕澤言後便坐定了心裏的想法。

“所以你這幾天,”沈喬心中酸楚,紅著眼睛,“不是出差,是去查陳德洛了是嗎?”

謝游輕微頷首,“我去了趟他的老家,偶然得知他出獄時就帶著老婆孩子搬走了。聽人說,當時他是開著大G把人接走的。”

沈喬擰眉,“據我所知,陳德洛生活並不富裕,甚至是拮據,何況他剛出獄,哪來的錢買這麽貴的車。”

“所以我就查了慕澤言半年前的購車記錄。”謝游一字一頓,看著沈喬的眼睛繼續說,“和陳德洛出獄同一天,慕澤言買了一輛大G,還在白溪山村購置了一棟別墅。”

“上天眷顧,我剛到白溪山村就遇見了陳德洛,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謝游抓著沈喬的手,“人我已經給你找到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沈喬凜著眼,“如果當年真是連緒華故意買通陳德洛殺我,那這供詞就要重新翻一翻了。”

“你有把握讓他指認連緒華?”謝游問。

沈喬搖頭,“目前還沒有,不過他能為連緒華賣命到這個地步,或許是有什麽把柄落在她手上。”

謝游握緊沈喬的手,“我幫你查。”

沈喬眨了下眼皮。

“謝游。”沈喬勾上謝游的脖頸,聲音說不出的低啞,“是我惹你生氣了,你還為我做了那麽多。”

夜已經深了,晚風涼颼颼,沈喬的長發徐徐飛揚,像雪花一樣,滑過謝游的臉頰。

“謝什麽。”謝游順勢環上她的腰,“我不是你的謝大善人嗎。”

“嗯。”沈喬埋進他的脖頸,臉上慢慢笑開來,“謝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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