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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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沈喬在路邊隨手攔了輛出租車,坐上後一看時間才發現自己的手機關機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仍在天空醞釀,沈喬無意瞥見前頭置物槽裏的充電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和司機師傅求助:“叔叔,我手機關機了,您能不能借一下充電寶給我開個機呀?”

司機師傅人很和善,立馬說可以,沈喬道了聲謝,將充電寶插上自己手機。

兩分鐘後,手機開機。

而慢慢的,她心跳加速,很快很快,幾欲破膛而出。

屏幕上,通訊錄的未接來電提示紅艷刺眼。

是謝游,他給她打了18通電話。

沈喬攥緊手機,以為他有什麽急事,於是趕緊撥了回去。

可漫長的等待裏,她始終沒有打通那一邊的電話。

沈喬出神地盯著屏幕,手骨節不自覺攥緊,胸腔仿佛積釀著一股無法言說的苦澀,不可遏制,迅速瘋狂地蔓延五臟六腑,心臟都快爛掉,她無法呼吸。

就只是那麽一次沒法撥通的電話,她都難過得要命。

可謝游,短短兩分鐘內,給她打了18通的電話。

而次次,回應他的,都是冰冷冷的掛斷聲。

……

沈喬回到奶茶店後一整人都是失魂落魄無精打采的,她不知道謝游為什麽會給她打那麽多電話,也不知道自己撥回去他為什麽沒接。

但隱隱間覺得,她好像又在無意中傷害到了謝游。

從奶茶店下班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沈喬擡手揉了揉疲倦的臉頰,往公交車的方向過去。

黑沈沈的夜猝然劈起一道驚天地泣鬼神的雷,震耳欲聾,像兩只冰冷無情的手,生猛殘忍地撕裂出兩道截然不同的時空碎布。

沈喬還未到公交車站,四面八方霎時圍上五個長相粗糙的潦草男人,他們兇神面煞,煙草味道逼人,儼然一副討債鬼的索命姿態。

天在這時忽然飄起雨絲,沈喬下意識後退兩步,警惕他們,“你們想幹嘛?”

為首戴著金鏈子的男人盯著她,一口黃牙滲人恐怖,白色煙圈隨之撲面,“你就是沈喬,沈北連的女兒?”

沈喬被濃煙嗆了一下,她攥著身上的小包,聽到沈北連名字時陡然一顫。

“你父親在我這貸了五百萬,現在人不知道死哪去了。”

短短數字,渾身發顫如遭寒冰從頭灌到腳,肌膚凍得發青。

沈喬張了張嘴,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嘴裏像是被什麽硬邦邦的東西梗住,她攥緊手指,好不容易擠出的音仍抖不成樣:“你、你說什麽?”

黃牙男人淬了一口痰在地上,手臂青筋暴漲,他的耐心留存不多,“你老子沈北連從我這拿了五百萬跑了,我只好來找你聊聊了,妹妹。”

沈喬頓時血液倒流,周身一張張青面獠牙強烈沖擊瞳孔,她的四肢止不住打顫虛力,險些癱軟。

“你們找錯人了。”她聲音顫抖,說完就要走。

可怎會這般輕易,黃牙男人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後拽,粗暴有力,輕而易舉讓她關節作響,沈喬“嘶”地抽一口冷氣,“你們究竟想幹什麽。”

她用力地掙脫他的桎梏,然而好比螞蟻撼樹,她手無縛雞之力,“再這樣我報警了。”

耳邊驟然響起肆無忌憚的大笑,黃牙男人臉都要笑紅了,“小妹妹,你還不知道吧,警察叔叔現在正在抓你爸爸呢。”

當即又是一擊響徹的雷劈,沈喬動彈不得,僵在原地。

“看你這反應是還不知道啊。”黃牙男人嘖了聲,“你老子卷走完自個公司的錢,然後帶著老婆兒子躲國外咯,警察叔叔正在追呢,就只剩下你自個咯,他把你丟給我們啦。”

沈喬在那一剎那眼眶紅了,胸口密密麻麻生長出什麽,像帶了尖刺的藤蔓纏繞絞緊,紮出大片大片爛糟糟的血肉,最後的一口呼吸幾欲要斷。

“我們也心疼你啊小妹妹,可是誰來心疼我們啊。”黃牙男人慢慢在她肩頭摩挲,“五百萬確實有點難度,五天時間夠吧。”

沈喬盯著肩上糙得黑皮的手,強忍著一股反胃的沖動,那人仍在耳邊威脅:“你最好別想跑,我們隨時隨地都能問候你。”

他上下掃了眼沈喬,表情猥瑣,喉結滾了下,“看你這樣,身上應該拿不出什麽錢。”

“不過我們來都來了,總不能白跑一趟吧,你要不看看怎麽彌補彌補我們?”說這話,他的手愈發粗魯,沈喬渾身發顫,下意識掏手機報警,然而對方快一步奪走。

剛才還是雨絲飄零,這會兒已經越下越大,她的衣肩全被打濕,細細的白色帶子透出來,飽滿的弧度若隱若現。

沈喬下意識捂住,與此同時往後退。

路上沒有人,周圍黑漆漆一片。

如果真的被碰了一下,她寧願死。

“小妹妹別怕啊,我們就舒服舒服而已。”惡魔的聲音震蕩耳膜,沈喬的聲線劇烈顫抖,“我、我還錢,你、你們別亂來。”

“亂來什麽啊?”流裏流氣的笑聲囂張狂妄。

此刻,一陣猛烈強勁的風呼嘯吹過,街邊的樹枝哢嚓作響,被風不堪折斷。

她無助的哽咽,亦被風和雨,輕而易舉地揉碎湮沒。

“我已經報警了。”沈沈黑夜,猝然響起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

緊接著,沈喬的手腕被一陣溫熱包裹,淡淡清香薄荷沖破纏繞已久的煙草嗆味,慢慢的,一點一點灌進她的鼻息。

沈喬看見了少年寬厚而有力量的後背,還有,淩厲分明的側臉。

她從未想過,謝游會在此刻出現。

“警察馬上就來。”謝游把沈喬護在身後,渾身泛著凜冽徹骨的氣息,“你們還不快滾。”

那群人聽見警察二字陡然變了臉色,黃牙男人又淬了口唾液,他盯著瞎管閑事的謝游,給旁邊的小弟使了個眼色,他們瞬間領會,而黃牙男人先一步離開。

“媽的,敢報警。”其中的小弟將煙頭最後一抹火光踩滅在腳底,“看老子不給你點教訓。”

混鬥來得猝不及防,謝游把沈喬推到一段安全距離。

風雨交雜的夜裏,打鬥聲和嗚聲咽斷斷續續,被風攪碎。

他們個個彪形大漢,因常年催債,暴戾和囂張的氣焰深入骨髓,當下毫無收斂,拳腳相搏皆是下了死手。

而謝游只是一個少年。

“你們別打了。”沈喬扯著嗓子,眼眶猩紅,頭發、肩身被雨水打濕,她渾身冰涼,聲音止不住的顫抖,“我求你們了,你們別打了,別……”

哀求和嗚咽戛然而止。

雨夜中的警笛響徹雲霄,由遠而近。

謝游艱難地從地上爬起,胸口鮮紅的血滴滾到地面,混雜著雨水,一點點暈染蕩漾,紅了大片。

沈喬大腦“嗡——”地陷入空白,思緒混沌,兩只充滿淚的眼模糊不清。

可明晃晃的刀尖和紅艷奪目的血腥仍舊以一種殘忍無情的速度沖撞進她的瞳孔。

街上燈光變得熹微,慢慢在沒有停歇的雨夜泯滅徹底。

“謝游!”剎那間肝膽俱裂,周遭的驚慌惶恐漸漸跑遠,沈喬跪在地上,她把他緊緊抱在懷裏,他胸口的鮮血以不可之勢蔓延洶湧,染紅她的手,刺眼又醒目。

“謝游。”渾身冰涼徹骨,仿佛在寒潭走過一遭,沈喬泣不成聲,捂著他胸口的手紅了,顫抖,“謝游,謝游……”

除了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雨水冰錐般的刺在身上,謝游臉上褪盡血色,他看著她自責而痛苦的眼淚,指尖孱弱,撫上她梨花帶雨的臉,虛弱無力,帶著很輕且溫柔的安撫:“別怕。”

“我好像,要積大功德了。”

因為你沒受傷,這就是上天賜予我的最大功德。

……

冰冷冷的手術室外,沈喬倚著灰白墻壁,渾身濕透,渾身打顫,紅透的眼死死盯著急救室,上方顯示紅色急救。

那是她的噩夢,是她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害怕。

當初她的媽媽,便是在雨夜,在冰冷冷的手術臺,再沒有醒來的跡象。

所以謝游,你可不可以,不要進入我的噩夢。

沈喬閉著眼,腦海裏仍舊忘不掉,他橫沖在她面前,正面替她擋掉的那把鋒利刺目的尖刀。

那把刀,是沖她來的。

清冷靜謐的廊道響起一陣尖銳的高跟鞋聲,緊接著,清脆的巴掌聲響亮震蕩,沈喬的臉頰騰起火辣辣的灼燒,她有些懵,擡眸看見一張秀麗典雅的面孔。

“連你也要纏著我兒子嗎?”餘慕芝胸腔冒火,平日的端莊淑雅在此刻難以維持,她瞪著沈喬,“你和你父親為什麽總是陰魂不散,我們謝家到底欠了你們什麽?”

沈喬強忍著眼眶裏的紅潤,咬緊唇,囁嚅著想要說些什麽,卻到頭來除了抱歉還是抱歉。

“對不起。”沈喬低著頭,濕漉漉的眼睫控不住顫抖,眼淚強忍著憋了又憋,抽噎還是難以止住,“對不起。”

餘慕芝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紅色急救,聲音噎住,“算阿姨求你,求你們別再和我們謝家沾上關系了行嗎?”

“如果知道換取這顆心臟會到來這麽多麻煩,我寧願死都不願意換。”餘慕芝看著沈喬,“我就只有謝游這一個兒子,如果他出了什麽意外,我……”

她聲音哽住,有些說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別連累我的兒子啊。”

呼吸像是被人掐斷。

沈喬吸了吸通紅的鼻子,垂在身側的手指攥了又攥,骨節泛白,細微發抖,她逼著自己點頭,“阿姨你放心,我和謝游,我不會靠近他,不會和他……有羈絆的。”

每蹦出一個字,心臟都流出一股濃烈痛苦的血。

沈喬緊緊咬著嘴唇,“阿姨,我能看著他醒來再走嗎?”

餘慕芝卻盯著她,“你給他帶來的傷害難道還不夠深嗎?”

是了。

他的痛苦,皆由她所賜。

“沈喬。”餘慕芝的語氣很緩,卻沒有絲毫溫度,“別再靠近謝游,這是你唯一的贖罪機會,別不珍惜。”

時間陷入漫長沈寂。

“好。”她終於逼自己說。

沈喬站在急救室門前,眼睛定定看了很久,似乎意識到自己能留的時間不多了,她攥緊拳頭,逼自己離開。

離開的時候,腳步有片刻停留。

“阿姨,你送謝游出國的原因,是不是怕我纏上他?”

“是。”餘慕芝沒有半分遲疑,她的聲音幹脆而利落,像一把刀刺過來。

那道纖弱的背影終於消失在廊道盡頭。

沈喬躲在醫院的樓梯口,所有極力壓抑的情緒徹底崩盤,她貼著冰冷的墻壁慢慢下滑,膝蓋彎曲,肩膀抽搐,心口一陣接一陣的苦澀上湧翻騰,她哭得停不下來,脆弱無助,身邊沒有一個人陪著。

……

京北的天氣就是這樣陰晴不定,在你以為艷陽高照、明媚清亮的時候,總會猝不及防澆註暴雨,熄滅所有光亮與未來。

沈喬連看謝游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餘慕芝每天守在他身邊照顧。

而她只能,躲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偷偷看著他沈睡不起。

雨接連不斷,下了快三天,距離高考出分的前兩天,沈喬在奶茶店兼職。

而這一天,催債人直接追到奶茶店,黃牙男人坐在椅子上,眼神死死盯著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吃摸幹凈。

直到店鋪關門,他仍舊沒走。

好在沈喬輕車熟路,提前做好路線,七繞八繞後,她甩掉他的跟蹤。

只是回到宿舍大樓的時候,那四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明目張膽晃蕩在周圍,沈喬緊緊吊著膽,她躲在不遠處的墻角背後,死死抵著墻,大氣不敢喘一下。

瓢潑大雨斜打進來,她的衣肩被打濕大半,傘面上的水珠沿著指尖滑進掌心,寒冰徹骨的感覺。

那夜,她緊繃著所有神經,眼淚無聲無息。

而在第二天,店長給她打電話,讓她不用再來了,原因是那群惡魔到店裏鬧事,將店裏的東西砸得粉碎。

那天,她獨自在公園長椅坐了整整一天,淚水和雨水混雜在一起,沒有人知道她在哭。

她以為,哪怕離開沈家,她都可以憑自己的雙手,賺學費,賺生活費,然後順利進入清北,念書。

可現在,她設想的美好都幻滅了。

在那一刻,沈喬想起了小時候的好幾次,沈北連把她丟在大街上,公園裏,游樂場……

原來,他連容身之所,都不願意給她。

這偌大的京北市,除了一身的債務,她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就連謝游,她克制著保持距離,可還是,連遠遠看他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那天的雨,是京北有史以來最磅礴最無情的一場雨,整個京北都被湮沒。

而少女的青春與前程,隨著暴雨滾入泥塵,一同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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