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沈喬上下打量高見嶼一圈,噗嗤一聲爆笑出來,“同學你這身材……有沒有可能就算真脫衣跑一圈,大家都不覺得是福利呢。”

高見嶼自顧自看了一下自己,“老子高高瘦瘦清清爽爽,身材能差?!有沒有點眼光。”

沈喬豎起一個大拇指,眉眼彎彎,不說話,但眼裏洩露出的輕嗤顯而易見。

“咱倆關系好麽?輪的著你評頭論足?”高見嶼後知後覺起來,“你之前潑我們游游一身酒,現在還在這挑刺,你活得挺隨心所欲啊。”

恍如一瞬,沈喬感覺心臟被針軟綿綿刺了下。

她好像為了讓謝游討厭她,朝著一條錯誤的道路有去無回,迷失自我。

卻仍在逞著什麽,張嘴還想說些令人厭惡的話,不料謝游沈了口氣,抓上沈喬的胳膊將她拉走,他步子有點快,沈喬被扯得踉踉蹌蹌,試圖抽開手,卻沒掙脫開,她冷聲叫嚷:“謝游你幹嘛,拉拉扯扯被教導主任看見了怎麽辦,想挨檢討麽。”

他們的教導主任朱茂黔可是上清出了名的滅情師爺,校園每個角落仿佛都落有他的暗哨,稍有男女同學冒點愛情的苗頭,準能被他及時掐滅,故人送外號“朱絕情”。

此刻他們拉拉扯扯,要是被這“朱絕情”看見了,小到逼逼叨半小時,大到一千字檢討書。

“我等著你裸跑啊。”洛棋望著他們的背影,轉回來看高見嶼,“怪不得你的游游不搭理你。”

高見嶼大跌眼鏡,“幾個意思,他們什麽時候有過糾葛了?!不就一杯酒的故事嗎?”

“沒事。”洛棋拍了兩下他的肩,特不嫌棄地說,“有顆學習的腦子就夠了,風花雪月的事不會和你搭邊的。”

“……”

“謝游你放開我。”沈喬壓低聲音,這周圍來來往往都是學生,她不敢惹太大動靜。

謝游不冷不淡地轉過臉,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句“檢討”震懾到,還是不想給她惹什麽麻煩,他松開自己的手,輕輕松松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系,“沈喬你累不累?有必要這樣?”

沈喬淡淡一笑,裝出一臉茫然無辜的單純樣兒,“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

“聽不懂是麽?行,我告訴你。”謝游殘忍無情地揭穿她,“你用不著裝出一副潑皮無賴浪蕩成性令人厭惡的樣子,沒用,懂?”

沈喬轟然被他拋出的驚雷擊在地上,腦子亂糟糟的,漿糊般的黏黏糊糊,她當下做不出任何反應,楞征征看著他,茫然若失。

她的伎倆輕而易舉被他看穿,很可笑,原是自導自演讓他討厭憎惡,然而自己演技拙劣,像跳梁小醜。

酒吧一事,她早就知道周寂蘇是謝游的表哥,故意將手機撂在那偷拍,撩撥,潑酒,蕩檢逾閑,為得就是讓他們家裏人都覺得她輕浮造作,蠻橫無理。

就連剛剛,她都別有心機,故意激怒他的朋友,惹他生厭。

她以為自己天衣無縫,可謝游輕飄飄的一句“用不著裝出一副潑皮無賴浪蕩成性令人厭惡的樣子”,像巍峨的高山帶來千斤重的壓迫感,毫無征兆,毫無喘息。

可“沒用”算什麽意思,覺得她徒勞無獲,再怎麽做都不可能和他解除婚約?還是什麽?

沈喬說不出話,密密麻麻的苦澀蔓延四肢百骸,她緊緊咬著唇,一絲白透出來。

“所以呢?”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撐著自己的腰桿子直起來,“你想說什麽?覺得我這輩子非和你搭在一起是麽?”

寥寥數字,謝游挺拔的脊梁骨被沈沈打斷擊碎,他隔著風與她對視,眼鋒冷冽,垂在藍白條紋褲腿的兩只手狠狠攥拳,臂上的血管因極白的皮膚很明顯地透出深青濃色。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真是何必呢。

萬裏天際的黑雲覆壓過來,不知不覺飄起細雨,先是豆大般大小,頃刻之間,完全不給人喘息的機會,狂風驟雨。

校道上的木棉花被打得七零八落,沈喬抽回微冷的眼神,在大雨還沒落下之前沖向食堂,揚起的胳膊倏然被一股強大到無法甩開的力量拽回。

少年的手冷硬到沒有溫度,沈喬慢悠悠擡起頭,心情極為覆雜地看著他,他沒什麽情緒,慣有的那份冷淡比之前更加濃烈,掛到嘴邊的“放手”還沒說出來,只見他利落地拉開書包拉鏈,拿出一把黑色的傘。

斜風細雨阻隔在外,他的傘罩著她,冷白的脖頸低著,沒有多餘的語言,謝游一句話沒說地把傘柄握進她的手心,身子往傘外退,退到雨裏,退出她的世界。

沈喬當下握不太穩傘,傘面斜斜被造作的風刮歪,像被釘在濕淋淋的地上,她動彈不得,只一雙微微氤氳的狐貍眼,緊緊追著他在雨中的背影。

雨幕很大,大到世間萬物輕而易舉都能被沖刷掉。

他走了,走的時候脊梁板直,沒有一刻的回頭。

……

下午的課謝游沒來,晚自習也沒有,一場疾風暴雨終於在深夜沈寂下來。雨後騰起的潮濕融入泥土,窗外的樹葉被洗禮得格外油亮,混著芳鮮的氣息,天光慢慢放晴。

物理老師在課堂上孜孜不倦地講著課,一陣下課鈴嘹亮響蕩在高三教學樓,教室軒然翻湧起熱鬧,沈喬緊緊咬著唇,小心翼翼打量了眼旁邊的謝游,內心糾結掙紮許久,她從抽屜掏出那把黑色雨傘,手剛往裏頭摸去,一陣椅腳摩擦地板的尖刺“呲啦”聲響在耳邊,她的心跟著顫了一下。

視線裏,謝游拿著一張物理競賽卷子出了教室,他跟在物理老師身邊,偏頭說著什麽,是請教問題不錯了。

而他掠過後門口時,與過來竄班的白天揚打了個照面。

“喬喬。”白天揚沖著這邊喊了聲,這聲之下,謝游有一瞬間的停滯,但很快他加快腳步,消失在沈喬的視線裏。

白天揚輕車熟路地坐在謝游的椅子上,身子斜倚過沈喬這邊,他慢條斯理撕開手上的棒棒糖包裝袋,一顆草莓味的糖果遞給她,“事情都給辦妥了,明天家長會我帶他進來。”

沈喬很自然接過,含在嘴裏,有些沮喪,“估計不行了。”

“什麽個意思?”白天揚楞楞看著她。

沈喬淡淡吐出兩個字,“謝游。”

白天揚掃了眼男生幹凈整齊的桌面,瞬間明白過來了。

謝家和沈家的聯姻並不簡單,是沈北連死乞白賴纏著謝家好不容易才促成的聯姻,因此雙方曾鬧得極不愉快。這次家長會,一旦謝游的家長來參加,那沈喬從外面找人假扮沈北連的事必然被拆穿。

“我真服了。”白天揚心煩意亂地抓了下頭發,“這下老沈來不來都他媽要鬧難看了。”

沈喬撐著臉,“行了,無所謂了,怎麽都是個麻煩事。”

“我把老太太請來吧。”

“你認真的?”沈喬拿掉棒棒糖,一臉震驚地看著他,“體諒下她老人家吧,七十好幾了還往著人群裏鉆吶。”

老太太是白天揚的奶奶,人是京北市赫赫有名的老書法家,名聲大噪那幾年忙得陀螺似的,前兩年才退休下來,就跑自己山莊裏頭愜意躲清靜去了。

“那我總不能不管你吧。”白天揚皺眉,“不行,我還是和老太太說一聲,她那麽寵你,說不定真有可能出莊。”

沈喬伸手把他扯回來,訕笑:“我寵老太太OK?您就繞了她老人家吧。”

“揚哥,又跑來看你家媳婦啊。”體育委員周放從外面回來撞見這幕,“幹脆來我們班算了,還回什麽11班,反正就一墻之隔。”

白天揚嗤一聲,“你以為我不想,要不是老白不讓,我住你們12班都不成問題。”

沈喬看著白天揚,這家夥自來熟,三年天天往他們班跑,都混成他們班一份子了,不過白祁文偏不讓他倆同班,說他倆在一起沒邊沒際,容易帶來不好學風,引導學生早戀。

而這“媳婦媳婦”,班上同學都喊了三年,說了百八十遍了不是,他們還偏就不信,她果斷放棄抵抗。

周放扯開謝游前座的椅子,坐下來,極其殷勤,“喬姐,再過兩星期就是校運動會了,要不您報個八百米唄。”

沈喬歪著腦袋看他,一副“你確定”的懶散姿態,還沒張口拒絕,旁邊的白天揚差點跳起來揍他兩拳,“你他媽讓喬喬報?要死呢吧。”

“咱班女生不是實在挑不出人了麽,之前都你同桌報的,現在她去了別班。”許放咽了兩下口水,“不如你替桌出征?而且女子跳遠你不老拿第一,身體素質肯定杠杠的啊。”

“誒,別。”沈喬立馬打斷,“可別捧殺,八百米真跑不來。”

“喬喬低血糖上個樓梯都喘。”白天揚了如指掌,“你讓她八百米不是讓她上天?!”

沈喬含了兩口棒棒糖,撂一眼白天揚,頗有幾分好面子道:“倒沒喘到這個地步,誇大其詞了哈。”

“該有的項目能報的都報了,就差八百米沒人了。”周放用拜托的眼神看她,“喬姐喬女神喬女俠,救個急唄。”

“你要沖業績拿獎金?”突然冷不丁有人冒一句出來。

沈喬頓時擡頭,謝游站在桌旁,手上有兩張新鮮出爐的物理競賽卷子,他冷淡說完這麽句,垂了眼他位置上的人,“要不以後都給你坐?”

少年氣息冷冽得和松山雪露沒兩樣,在座的兩男生都覺得胳膊不禁泛起疙瘩,紛紛抽了口涼氣,周放尷尬地咳了兩嗓子,而白天揚扯著嘴角起身,“別這麽小氣,坐坐又不能少你二兩肉。”隨後又補一句:“喬喬你冷不冷?我回去給你拿件校服外套。”

“……”

“快上課了。”沈喬看向墻上的圓盤時鐘,對白天揚說,“你先回去吧。”

“那我回了。”白天揚越過謝游,“周六我接你去百門酒吧。”

沈喬點頭,“行。”

“喬姐,你再考慮考慮唄。”許放還在鍥而不舍,下一秒似乎是感受到了謝游的威懾,他投遞過來可憐巴巴的眼神,就咬牙再說一句,“求你了。”

說完戰戰兢兢瞥了眼謝游就溜回了座位,沈喬“哢嚓”幾下咬碎嘴裏的糖果,生生咽下去,驀然看見謝游從桌兜裏掏了包紙巾,他指節修長,正慢條斯理擦著椅面,沈喬不知道怎麽想的,竟脫口一句:“我幫你吧。”

謝游手指尖一滯,淡淡擡起頭,沈默不語看著她。

沈喬已經看出來他有重度潔癖了,再加上還是白天揚坐他的位置,於是說:“揚子弄臟了你的椅子,我總不能坐視不理。”

“不需要。”謝游冷聲拒絕,手上擦椅的動作愈發用力,半響坐好。

空氣仿佛降了好幾度,沈喬感覺有根細線勒緊心臟,她把雨傘拿出來,下意識蜷緊手指,“昨天,謝謝,還有……”

謝游淡淡看著傘,慢慢擡起眼,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沈喬幾欲咬紅嘴皮,而後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這些字:“對不起,昨天我不該讓你淋著雨回去的。”

謝游仍舊盯著她的模樣,似乎還在等著她的後話,可是沒有了,她能說的就只有這麽多了。

謝游毫無表情地拿回雨傘,擱進抽屜裏。

而後,他們的言語就此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