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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慧眼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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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慧眼識珠

“後來再見就是她來拿做好的木扇,恰好當時碰到了棠湫小師妹,棠湫得知木扇設計圖是那姑娘設計的,就湊到那姑娘身前,我看她倆在一旁聊得開心,就沒上前打擾。不過我估計那姑娘走時也沒留姓名,從小師妹看著那姑娘離開時的表情就知道,根本不用猜。”

說到這,武乾皺眉,“後來她主動來我工作室,我跟她探討木扇設計,她傲氣得很,半點撬不動她,倒是跟棠湫小師妹走得近,後來她們關系很好,再後來,棠湫再過來,就沒帶過她了,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倒是有點奇怪。”

仍是武乾活了大半輩子,也覺得世上各人有各人的頑臭,奇形怪狀的人向來不缺。

辯相聽他這番感慨,連忙問:“怎麽說?”

“當時我想跟那姑娘聊聊木扇一事不是遭她拒絕了嗎?”武乾在木扇界和木雕界都是德高望重的存在,哪被人如此輕視過,碰壁一次後他就對這個變化很大的姑娘下頭了,也沒關註過她。

武乾:“我當時再見她,就發覺她同我初次見和二次見的氣質不太相同。”

辯相笑老友:“人又不是一層不變的,有何稀奇的?”

“哎,話不能這麽說……”

“那該怎麽說?”

武乾不跟老友計較:“你……算了,你不懂。雖然老話是這麽說沒錯,但短時間內人氣色或許會變化巨大,但氣質卻不能混為一談。最初見那姑娘,她的氣質比較清冷憂郁,用現代年輕人的話來說,就是天生適合藝術家的氣質。後來再見,倒是變得比較圓滑笑面,一看就虛偽。”

“奇怪……”辯相撫須,問:“那姑娘叫什麽名字呢?最後知道了麽?”

武乾沒好氣道:“叫何望珠。”

連策和雲浸堪堪出了寒徑寺大門,左邊的菩提樹下有一對年輕男女,男人穿著一套古板的黑色西裝,女人穿了件灰色大衣,下搭一條白杏色闊腿褲,微卷的長發披著,掩蓋住她大半張臉。

有個年輕的女孩環好手上的CCD,拉著朋友輕快地小跑向那對情侶,女孩:“葉老師!好巧!你也在這裏。”

連策看出女友的心不在焉,拉住雲浸細瘦的腕骨,低眸看她,“辯相大師或許會對你母親和何望珠的事情知之甚深,要不要去問問?”

雲浸的視線凝在他臉上,良久,點頭。

連策幫她整理好圍巾,將她擁入懷中,嘴唇在她耳骨處蹭著,“你該知道這一切,別怕,盡管去問。”

這時他們聽到旁邊的女孩用疑惑的語氣問:“葉老師,您教的是哲學專業,怎麽您也信佛嗎?”

聞言,雲浸好奇,視線轉過去。

年輕女人笑了笑,雲浸看清了那張臉,明媚大氣的眉眼,極漂亮。

女人:“這兩者並不是相悖的,哲學教人思考,讓人更理性,佛學讓人感受,是心中的一種信仰,兩者都能幫助自己的內心得到平靜,讓人活得更好,從這個維度上看,是同途歸一的。而且同學,我未必就信佛,除此之外,我們學校還有門較冷門的專業叫‘佛教哲學’,同學你不是哲學系的吧……”

女人身邊的男人擡眼望了過來,看了雲浸一秒,視線便放到連策身上,男人朝連策點了點頭。

雲浸收回視線,問身邊人:“你認識?”

連策擁著她返回寒徑寺,聞言淡聲道:“他是裴家人,有過合作。”

房檐小雪下,兩個老頭滿臉凝重。

“何望珠……何望珠,嘶,老頑固,你約莫是認錯了。”

“什麽意思?”

“哎,造孽造孽啊。”

“此話怎講?不要賣關子了,細說。”

兩人進屋子裏,坐下來,邊喝茶邊敘往事。

“我猜你第一次見的那姑娘,名姜織,是虞令姜家主家的四姑娘。其實啊,姜家除了這位姜織小姐,還有一個女孩兒姜絨,是姜織的胞姐。你後來見到的所謂氣質大變的人便是姜絨。”

接著,辯相跟武乾說了當年姜絨走失和姜家應對的陳年舊事。

姜絨就是後來的何望珠。

姜絨暗地裏得知姜織來造木扇一事,以此為踏板,結交了周家獨女周棠湫,兩人很快成為好友,周棠湫帶她認識了當時的連屹,漸漸地何望珠對好友的男友有了不軌心思,具體三人間發生了什麽,外人不知道。

辯相只知道小師妹最後跟他說“我們絕交了,怪我識人不清,都怪我,我也間接害了那可憐的姜織,當初我在師兄的工作室本該認識的,應該是姜織啊,不是她……姜織才是我的知己。”

只是後來,周棠湫來不及去見一面她失去的知己,她自己就病倒了,兩人再沒相見的機會。

而連屹知道妻子的執念,本想聯系姜織,但他調查到姜織身體不好,身心雙弱,恐怕經不起太大的心靈打擊,有些經年的真相,是蝕骨誅心的刀,有時倒沒必要道出。

因此連屹就沒去找姜織,後來再派人去尋姜織,那時她的精神已經很弱了,連屹自然不能再說些話刺激她,只是吩咐人安排了國內外優秀的醫生團隊幫她治療、看護。

聽完,武乾嘆氣:“這姜絨……何望珠,做得不厚道。”

往事裏有濃茶品不出的苦與澀。

“誰說不是呢?傷害這麽多人,無辜的人啊,造孽。”辯相皺眉。

突然,門被推開了,“吱呀”一聲,在相對無言的兩個老頭子間顯得詭異至極。

武乾被嚇了一跳,“怎麽了?辯相,是不是你關門不上心,總被風吹開?你知道嗎我總覺得你這裏冷極了……”

“不好意思,前輩,是我們。”人影還沒見,兩個老頭子就聽到了雲浸有些氣息不穩的嗓音傳進來。

連策擁著雲浸走進來,這次連策將木門關嚴實了,兩人一同走到兩個老頭子面前。

“是不是有什麽東西落下了?”辯相有些驚訝。

連策搖頭。

雲浸斟酌語氣,“請問,辯相前輩,方才您說的那些可是真的?”

辯相看了眼連策,連策開口:“阿浸是姜織女士的親生女兒。”

兩個老頭子怔住,頓時恍然大悟。

連策主動道歉:“我們剛才在門外不小心聽了會,抱歉。”

辯相揮揮手表示不在意,回答雲浸的問題:“自然是真的。以前棠湫和連屹來我這兒敘舊時跟我說的,前因後果,極為清晰。只是這兩苦命的孩子,倒是晚了。沒有了彌補的機會,相識的可能。”

“小女娃,你有什麽要問的,盡管問,我辯相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辯相示意兩人坐下。

雲浸動了動唇,連策看到她唇部細微顫抖著,他握緊她放在腿上的雙手,“沒事沒事。”

雲浸問:“曾經有人在我面前挑撥離間,說是連屹先生害我母親病重。”

雲浸自然是不信的,但她苦於找不到有用的、能信任的當事人求證,因此這話在她心上倒成了一莊懸案。

辯相吹吹胡子,“無稽之談!連屹是在幫姜織!你以為當時姜織的情況很好麽?她娘家其實沒幫什麽忙,極其不作為,她丈夫算起來略好些,幫她聯系了相對好的團隊,但沒去瞧過她幾次,每次來兩人避不開大吵一架,這事兒當年的醫生護工們都歷歷在目的。

而且她丈夫也不把她的安全當回事,沒做好全面的防範措施,身為丈夫不限制看望人員,給了何望珠她們可趁之機,刺激姜織。”

雲浸默了會,腦海中突然捕捉到什麽,與連策對視了一眼,“何望珠認識楚靖山嗎?”

想起了什麽,辯相皺眉:“楚靖山啊……何望珠和棠湫關系極好的那幾年,楚靖山跟連屹可是稱得上形影不離的,他們雖然言談間沒說過,但定是認識的,後來棠湫和何望珠鬧掰後,我就不清楚了。”

由此,令雲浸和連策兩人有所困惑的點就明晰了。

“楚家那小子,是不是……做了什麽不好的事?”

連策微頓:“您如何得知。”

“你恐怕是忘記了,我會算卦。”說著,辯相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糊塗啊,我以前提點過連屹那臭小子,他不當一回事,現在可好。人總得撞一撞南墻,才學會謹慎,只是不知,連屹可曾後悔。”

聽完,連策眉心一動,試探:“那我父親……”

辯相看了他一眼,默然一陣,說:“如你所想。”

他知道很多事情不能言明,連策瞬間松了口氣。

這事放在以前來說,連策是不信的。

他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不會將希望寄托於虛無縹緲的東西上。

可如今回頭看,他寧信,不願離。

他的雲浸,是他好不容易遇到的,他信冥冥之中的指引。

他對神佛,多了份敬畏心。

按照辯相和武乾所說的,以及連策和雲浸調查好的,大致可以弄清那些陳年舊事。

這無疑是姜絨的報覆,一場將利劍對向無辜之人的獵殺行為。

雲浸想起之前在母親那沓畫紙中,看到的幾張油畫,主角都是藍衣女孩和綠衣女孩,她們被姜織以十分溫暖童真的筆觸勾勒出,美好的記憶永遠定格在孩童時期。

不知道姜絨是在自欺欺人還是怎麽樣。

不過她們很快就能見面了。

是人是鬼,總該有個了結。

兩人離開後,一路無言,連策陪著她一同走下長長的臺階,臺階上落滿厚厚的雪,他們將腳印留在臺階上,將今日這段經歷,刻在了心底。

寒徑寺內,武乾去而覆返。

“辯相,有點不對勁啊。”

“哪裏不對勁?”

“連策這小子,怎麽突然就問你連屹的事情了?他不是不信佛嗎?”

辯相大師高深莫測撫須,全無正經之外的神色,“菩薩畏因,眾生畏果,他是凡人,如何能免俗?”

武乾若有所思,“這樣啊……”

辯相目光幽遠,“或許他身邊那小姑娘,也是一大因素。”

-

雲浸和連策走下臺階,她忽然停下腳步,連策在她一臺階後的位置站好,雲浸轉過身來,撞入連策居高臨下的低眸中,寒風卷來枯葉,在他們腳下落地長眠,雲浸:“接下來去哪兒?”

她終是問了,連策:“去玲瓏閣。”

是在找話題緩解突如其來的消息嗎?

雲浸擡手碰了碰男人執傘的手,“為什麽突然想著折返去問辯相大師?”

按照連策做事嚴謹的性子,大概不會因為只是一時興起,他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狼王,會先規劃好最優方案才去實施。

一切的意外只是意外。

連策看著兩人交疊的手,說“阿浸,我若說這是我考慮不周,你信嗎?”

雲浸定眸看了他幾秒:“我還能不信不成?”說完,她默默補充,“是假的我也認了。”

這情話,太燙人。

連策伸手撫了下她的眉毛,“事實就是,我跟你出來約會太激動,忘記了正事。”他伸出手在雲浸眉尾處碾了碾,“哦,不對——跟你約會才是正事。”

雲浸截下他的手,握住,擡眼說:“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這是在調情?”

連策喉結滾動:“阿浸這話,說得倒是輕佻了些。”

雲浸笑了笑:“你的舉動也實在算不上莊重。”

五十步笑百步,兩敗俱傷。

連策一手反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目光下,執起她的手,嘴唇很輕地貼在她手背上,“所以阿浸,別把我想得太精密。我並非算無遺策,也非心如磐石,特別是在你面前,我極容易犯錯。請原諒我的失策,好嗎?”

雲浸動了動手指,心下怔然,“你知道,我並不是怪你。”

“我寧願你怪我,也要……”連策似乎少見地不好意思,嗓音比平常低了幾度,情話信手拈來:“也要讓你知我心意。”

雲浸心熱了幾分,抱住眼前人,“我都知道。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因此也包括你做的任何事情,聽清楚了嘛?而不僅是喜歡你精密的舉動、算無遺策的形象,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

還有一句,她未曾說出口。

——連策在她心中從來是算無遺策的常勝將軍,野叢狼王,具有道不盡的、不可辯駁的人格魅力。

“我很高興。”連策吻了吻她頭頂。

雲浸頭頂酥麻,電流竄入心間:“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連策:“是嗎?那你想怎麽報答?”

雲浸恐嚇:“把主動權讓給我?不怕我悔棋?”

連策原話奉還:“同你一樣,你悔棋我也認了,這本就是我心甘情願,怪不得別人,自然怪不到你身上。”

雲浸彎眸,笑容清淩,她踮起腳尖,吻上了連策,帶著點討好的意味舔了下連策的嘴唇,才撤離,“這是訂金。尾款再談。”

連策盯著她,緩慢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被雲浸覆蓋的地方,聲音低啞:“拭目以待。”

雲浸被他看得臉熱心慌,頭腦卻詭異地清醒,她抓住這點清醒,問:“佛門重地,我們……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連策的嗓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分明落到她心間:“無妨,佛家善渡,讓其知我們兩情相悅,也會護佑我們長長久久。”

兩人開車去了玲瓏閣。

許是太累了,雲浸不知不覺在車上睡著了,還短暫地做了個夢,夢中她以旁觀者的身份回到了六七歲那年。

她和小男孩埋了可憐的小貓後,男孩把她送回家。她偷偷摸摸從後門回到房間,一掀開被子,是生龍活虎的小貓,朝她“喵喵”叫,她說不清此刻的心情,一份意識得知小貓死了的事實,另一份意識叫囂它還活著。

夢境的隔閡讓她感知力變幻無常,一陣強一陣弱,但是分明的心疼卻是大腦皮層的烙印,欺騙不了。

很快,她的意識變得昏沈,似乎靈魂也在下墜,“阿浸,阿浸——”似有混沌之外的嗓音來勾纏,鍥而不舍讓她心驚。

她睜開有些霧氣的眼睛,模糊的,有點奇怪。幾秒後,雲浸眨了眨眼,濕潤被眸子斂盡,她看到連策解開了安全帶,整個人挨她極近,雙手捧著她的臉,用手指緩慢揩去她臉上淚。

只是個夢。

她朝連策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臉頰也往他手心蹭,像張缺了一角的宣紙,脆弱卻倔強,承接住主人揮筆落下的潑墨字句,此時她的嗓音也很輕,宣紙般的力度:“嗯,我醒了。剛剛太累了,謝謝你,我的人形鬧鐘。”

連策不說話。

雲浸這才發現他俊容嚴肅,下頜緊繃,眸子裏醞釀著沈沈的暗流。雲浸動了動唇:“是到了嘛?”她轉頭看了看窗外,這條古街很熱鬧,仍是車窗緊關也沒能抵擋住外邊行人的歡聲笑語。

不遠處一個木牌匾懸掛在一間古店上方,三個燙金草書“玲瓏閣”,狂草奔放,意蘊不羈,卻遮不住古色古香到精致的裝修,讓人眼花繚亂,不知一下將視線落在牌匾上,還是落在不俗的裝修上。

但雲浸很快將頭轉回來,意料之中撞入男人一動不動的目光中,她頓了頓,笑道:“神情怎麽這麽嚴肅呢?笑一笑,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惑人。”雲浸伸出兩根食指放在男人兩端嘴角處,發揮她的畫圖天賦,畫出一個笑。

並不僵硬,很完美的笑。

也是……真的很惑人。

因為連策真的笑了,很生動,不是她一個人被動地幫他牽扯嘴角,他在輔助她作畫。

她看著那抹笑,連策握住她的兩只手腕,親了她一口,在她嘴角處,輕輕地,又說:“我不需要惑人,只需惑你就夠了。”

雲浸滿足:“我沒說錯,你笑起來,果真很好看呢。”

“謝謝阿浸寶寶的慧眼識珠。”

兩人又不說話了。

連策的左拇指很慢地滑到她的唇,帶著微濕熱潤的觸感,按壓著,做封鎖狀。

雲浸眨巴著大眼睛,陷入夢中無知覺流過淚的雙瞳清透極了,也讓他心酸至極,他緩緩俯身,吻上她的眼睛,感受睫毛那瞬間鮮活的顫動。

“阿浸,你知道嗎?你哭了。”他的唇離開後,額頭抵上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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