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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雪重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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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雪重折枝

次日早上,雲浸摸了摸身旁,已是微涼,好像昨晚的廝磨與滾燙只是一場落雪的幻影。

她發了會呆。

從前一直覺得陷入夢境中是身不由己的行為,有時令人被動到難以喘息,可是若昨晚的沈溺和欲望都是一場秦淮夢,她倒想就這麽落在夢裏,不再醒來。

落地窗開著一條縫,冷風灌入,紗簾被掀起一點弧度,搖搖晃晃的。

雲浸側頭望去,接到落雪重重。

她慢悠悠地爬起來,打開手機,眼睛輕而易舉地耽於一個熟悉的名字。

她瞄到信息框,只有一條信息,是簡潔的幾個字:“在家等我。”

雲浸微訝,她以為連策有要處理的急事先離開了,沒想到他還會回來。

【雲浸:好~】

等她洗漱完準備去廚房做點早餐時,才想起來家裏沒囤什麽食物,從洛曲回來只顧著收拾落塵的屋子,習慣了那幾天短暫不用思考下頓自己做飯的日子。

她從冰箱找出僅存的一個雞蛋,一人一蛋沈默相對。

算了,還能煎個雞蛋。

兩個人分著吃吧。

不知道大少爺有沒有吃過這麽寒磣的早餐,雲浸兀自輕笑。

要不,點個外賣吧,中午再出去買點菜。

這麽想著,她握著個雞蛋進廚房,順手清洗案幾上的茶壺。

還沒等她洗完茶壺,門外傳來幾聲沈悶的敲門聲,聲聲有間隔,富有節奏感。

無需細想,她便知道門外是誰。

哪對能互相串門的情侶談戀愛還不知道彼此的家門密碼啊?

哦,是她和連策。

她甩了甩手,雙手被冷水浸泡得泛紅,她彎了彎指骨,有點僵硬的抽筋感。

她走到門口,打開了門,門外的連策穿著昨晚見過的黑色大衣,整個人高大挺拔,許是剛從風雪中走過來,英俊的面容有種鋒利的冷感,門內的頂光將他的雙眸照亮,驅散了裏面的寒涼,露出點柔軟的情意來。

她看著連策將背在身後的右手伸出來,她的視線隨之落到他手中。

手握著一支剔透濃白的玫瑰,用寒雪砌成的,瓣瓣分明,錯落有致,似白瓷,似冷玉。

在她未言語的這點時間裏,微小得細碎的散雪從花瓣的邊緣墜落,落在連策單手執枝的手背上。

她怔了一下,才發覺此刻連策的手背上已經濕潤了一小片。

是碎雪落下融化帶來的痕跡。

連策將冰雪玫瑰遞到她面前。

極白的孤花背後是濃烈的黑色,雲浸的目光循著雪玫瑰,流連到穿著黑色大衣的連策身上。

連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裏面是白色的襯衫和一件黑色毛衣,眉目清冷,雙眸深沈,望著她的時候時常會令她感到一種割裂感,一面是沈冽一面是溫潤。

“贈雲小姐,早安。”

嗓音低沈,分走了雲浸的註意力,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游移,定格到他的手上。

大抵是在雪地裏待久了,連策的那雙手泛著紅,有種破碎的美感。

同時讓冷白的雪玫瑰有了令人為之動容的鮮活血色。

她伸出同樣泛著微紅的手,接過這支雪玫瑰。

連策朝她笑了笑,驅散了周身的清冷。

雲浸看看手裏的雪玫瑰,又看看笑著的男人。

她捏著枯枝的手指繃緊,“玫瑰很有創意,連先生有心了。”

連策突然就俯下.身,緩慢湊近雲浸,輕聲說:“冒昧申請,想向雲小姐討個吻。”

“不知道雲小姐給不給?”

雲浸還真細細考量,垂落的睫毛似也落著一只蹁躚的蝴蝶,細微顫動著,問:“這是交換的抵押物,還是支付費?”

“都不是,是賄賂。”連策把賄賂說得理所當然。

雲浸定定看了他一會,踮腳湊近連策的臉。

她很輕地在連策的臉頰落了一個吻。

雲浸本想親完就移開自己的臉,卻不防被不知足的野心家捷足先登,先一步吻上了她的唇。

她感到連策冰涼的鼻尖在她鼻側蹭著,吻卻是那麽炙熱的。

一冷一熱,足以挑動她鼓噪的神經。

左手的雪玫瑰搖搖欲墜,她極力抓穩,卻在他的親吻中敗下陣來,雲浸能感受到一點細碎的雪意綴下來,附在她手背上。

待連策將她放開後,雲浸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裏的枯木花枝,“你從哪裏找到這麽光滑的樹枝啊?”

連策只顧著看她,“雪地上的漏網之魚。”

雲浸感受著手裏的觸感,笑了下,沒有說話。

“只來得及做一朵,我想早點回來見你。”也想讓你早點見到我。

連策知道雲浸懂他的未盡之言,他們之間,向來如此。

向來如此,有默契。

雲浸碰了碰滾燙的耳垂,“無妨,一朵已經夠了。”

“心疼我啊?”連策逗她。

“是,也想讓你早點見到我。”她私心藏起了自己也想早點見到他的話。

但彼此是心照不宣的,說了還好,不說更顯得欲蓋彌彰。

“知道了,阿浸很想我。”連策好心,幫她補全話。

雲浸盯著冰雪花瓣,不看他,調不成音地胡亂應了句。

走廊有風吹來,細雪又落了點,碎碎的,亮晶晶的。

鼻子後知後覺恢覆正常的嗅覺,香味絲絲縷縷鉆入鼻間,她這才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牛皮紙袋。

連策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為她解惑:“是早餐。”

“你晚來一步,我的早餐快要做好了。”騙他的,家裏還沒來及買各種食材。

只有一個蛋。

還是沒來得及煎的。

連策不甚在意:“那正好,享雙份。”

雲浸繼續睜眼說瞎話:“可惜我沒做好呢,只簡單地煎了兩個雞蛋。”

“雲小姐辛苦了。”

“連先生才辛苦。”

兩人互相推辭,連策拎著早餐進門,雲浸執著手中的枯枝。

大門合上,雲浸腳步一頓,“等會兒,幫你錄個指紋吧,就不用輸密碼了,或者……不對啊,你不是知道我家的密碼嘛?”當時她發高燒,連策從宋浮遙那裏得到過密碼。

連策說:“知道。”

雲浸困惑:“那你……”

連策完全轉過身來,正對她,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側臉,她跟著眨眨眼,看到連策眼底的笑意,他改為捏她下巴,在她微仰頭之際,居高臨下看著她,“雲浸,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一聲嘆息,蘊著無可奈何的不滿,這一句輕飄飄的疑惑,楞是讓她品出了點質問和委屈的意味。

就算剛剛不知,現在也該知了。

她忍住翹起的嘴角,就要說話,被連策制止,他微瞇著眼眸,說:“說點我愛聽的。”雲浸拿開他的手,越過他走進客廳,步伐輕快,嗓音清越:“我知道,這個‘驚喜’我很喜歡,這種形式我也感興趣。”

敲門,在等待期間,想看愛人打開門接過驚喜時的悸動和歡喜。

她知道的。

連策走在她身後,垂眸低笑。

“這支花怎麽辦?”雲浸有點遺憾,這麽漂亮,竟然跟煙花是師承同門。只怕不要一會兒,花瓣就消匿了。

連策:“你喜歡的話,我下次再做給你。”

“不了。有些東西,確實只適合一剎那的驚艷,不適合永久地留存。”雲浸尋了個空瓷瓶,將冰雪玫瑰小心地插入,微撚著手指,感受著它原始的體溫。

趁著花瓣還沒完全消融,她拿出手機,找好角度,將此刻盛放的驚艷永久定格。

“不會覺得遺憾?”連策手中不停,將早餐拿出來。

他對雲浸的想法並不意外。

“遺憾,自然也是有的。但容易消逝的東西有時候更能引人飛蛾撲火,給人的記憶是恒久的。”雲浸歪頭看了會照片,收回手機。

連策將早餐拿出來擺好,這時才瞥向廚房,好像才想起來似的:“你煎的雞蛋呢?”

“……”

雲浸不好意思地抿唇,胡謅:“它們得知連先生費心尋了替代品,善解人意鉆回了冰箱。”

連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冰箱,附和:“懂事的雞蛋,留有餘地讓我買的早餐大展身手。”

雲浸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肩膀一顫一顫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見男人絲毫不意外,雲浸越想越不對勁,問:“你早上是不是翻過廚房和冰箱了?”

連策點頭。

雲浸雙臉熱了起來。

所以剛剛她的小把戲從頭到尾都被看穿了……

她心虛地撇開視線,蝴蝶又落到了睫毛上,一顫一顫地抖動著,沒什麽規律。

“但我確實看到了個雞蛋,”連策看著她,緩慢勾唇,不經意地補了句:“現在想來,是我看錯了,也許是有兩個的。”

連策特喜歡看雲浸因自己的逗弄而做出的一系列反應。

特別有趣。

也極為可愛。

看她逐漸染上粉意的面容,像一塊被主人日夜把玩的暖玉般,鮮活生動,和煦生輝。

他喜歡她因自己而產生的一切情緒。

好的,壞的,都喜歡。

就像是一塊等待他觸碰並挖掘的神秘寶藏,下一刻這塊寶藏能開出什麽令他驚艷的光彩,是未知的,卻同樣是令他極其上癮的存在,這些都令他感到癡迷。

讓他彌足深陷。

雲浸有些尷尬地伸出手撥了撥頭發,閉了閉眼,耳朵漸漸紅了,“你……沒錯。”

這人太惡劣了。

可不能慣著。

連策全盤接受,“吃早餐,要涼了。”

兩人吃完早餐後,連策跟雲浸談起了之前畫像一事。連策那個在國家人臉識別算法處理和提取中心工作的朋友在工作之餘抽空幫他對畫像進行了鑒定。

在鑒定過程中,他朋友發現畫像有些斑駁,磨損度大於正常值,為了避免偶然性和存在性誤差,朋友先花了些時間對畫像進行重覆性修覆,在回測環節進行常規檢驗,確保其磨損度處於正常區間時,朋友才對畫像進行下一步的提取鑒定工作。

幸運的是,這次提取工作的結果具有唯一性。

由於不同的人會出現長相相似的情況,再加上作畫之人具有或多或少的主觀色彩和技術問題,按照正常情況,對畫像進行提取是一件不太樂觀的事情,會出現多樣化的結果。

但沒想到這次的結果這麽順利。

朋友只負責把畫像的信息傳給連策這邊交接的人,具體的深入調查是交給連家負責偵察的人做的。

等連策說完後,雲浸才出聲:“所以說這份結果是沒有問題的?”

連策點頭。

他朋友是個很嚴謹的人,而且在那裏工作的人都不是常人,自身能力不用多說,單就那裏面的機器和手段來說,沒有比之更權威的了。

連策看著垂眸思考的人,問:“你心中有答案了,是嗎?”

“嗯,只是猜測。”雲浸擡眼,心下亂糟糟的。

“說說。”

“江尋勉應當是師兄的父親。我先前跟Elara單獨見過一面,確認過那些畫像上的人叫江尋勉,我試圖在網上查過他的信息,但都是一些公開性獎項和職稱,再具體的信息沒有被公布出來。”

乍然聽到師兄這個稱謂,連策頓了頓。

“對,是他,”說著,連策忽地話鋒一轉,問:“你已經得知畫像上的人是誰?”

能這麽問的,想必連策早已查清。

雲浸將手伸入連策的大衣口袋,碰了碰連策的腰腹,帶著點說不清的安撫意味,說:“如果Elara沒有動小心思,那大致就是確定的。但我現在只是初步判定,具體的權威結果驗證還要靠你的助力。”

雲浸本來以為茫茫人海尋找一個畫中人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但那天跟Elara在咖啡館見面時,她鬼使神差地問了Elara,輕而易舉得到了自己鉆進胡同尋不到出口的答案。

但再來一次,她恐怕只會更謹慎,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會心血來潮拿出手機中的畫像問Elara。

她每一步走得膽怯,所以走得緩慢,但這是她度量過的安全軌跡。

當時Elara的態度前後變幻明顯,她辨不清對方是敵是友,何談什麽信任。

連策抓住她的手握住捏了捏,又把沙發一端的暖手寶拿過來調好參數放到雲浸手中,才重新拿過放在一邊的電腦包,從裏面抽出一份文件。

“看看吧。”連策將資料連同先前雲浸托付的畫像一起交還給她。

雲浸抽出手接過看著,頭發滑落,在她一半的側臉上落了一層陰影,她大致了解了下江尋勉的資料。

江尋勉是姜織大學時期的學長,曾幫助姜織平反抄襲案。博士畢業後留校當美院教師,後來一步步坐上了美院教授的位置,前年辭職了,現在是一家很有名的畫室老板,主頁管理畫室副業賣畫,他妻子是一所高中的數學老師,有個做醫生的兒子。

資料上的東西很簡練,雲浸很快看完了,她把資料遞給連策示意他看。

“上面說的‘抄襲案’,你了解多少?”連策不動聲色觀察雲浸的神色。

雲浸從陰影中擡起臉,將那天Elara說的話大致跟連策講了下。

說完,她問連策:“我現在能知道當時你跟Elara做的交易了嗎?”

連策楞了一下,反應過來是城西藝術館的事情。

他問:“既然好奇,當時怎麽不問我?”

雲浸避開他的目光,沒有說話。

她不是一開始就知道Elara的出現是連策的手筆,只是她後來步步細想推測出來的,前幾秒才真正從連策口中確認她的猜測。

她不敢肯定Elara除了在她母親一事上有牽扯,和連家是否還有額外的牽扯,因此她並沒有提前跟連策交過底,問過招。

連策不逼她,笑了笑,“現在問也不晚。”

雲浸把視線放到他臉上。

連策喝了口水,斟酌著開口:“這整件事情,我從很久之前就查到了。”

雲浸驚詫地看著他,又有些不確定,遲疑地開口:“什麽事情?”

連策言簡意賅:“你母親姜織女士大學時期的事情,以及她和Elara等人的人際關系。”

這句話在雲浸心裏投下了一塊巨石,砸得她心間沈甸甸的。

連策拉近距離,在她身前停下,蹲下來拉起她的雙手,仰頭望著她,眉目沈靜,俊顏清冷。

雲浸眼神狼狽地避開連策的目光。

連策的目光一暗,攥緊她的雙手,逼她看著他,喉間苦澀道:“抱歉,阿浸,是我的錯。我沒有早早跟你說,讓你纏上了很多不必要的思維枷鎖。”

雲浸的耳膜裏被動傳來連策沈沈的話語,拉著她的心臟不斷下墜,最終觸及到一方粘糊的膠質,讓她腦海裏亂糟糟的,貓纏毛線團似的。

唯一能真切感知到的是雙手上溫熱有力的觸感。

那雙手將她攥得那麽緊,那麽緊。

緊到她恍惚間覺得自己漂泊了這些年的心都得到了可以安置的避難所。

她能隱隱感知到身前人藏得很好的顫抖和害怕。

只是,她不明白,他在害怕什麽。

“連策,跟我說說吧。”不再多想,雲浸心平氣和說道。

她只是想緩解連策不知名的情緒,但這話落在連策耳裏就如驚雷般,連策按壓下內心的苦澀,問:“雲浸,信我嗎?”

雲浸好奇地看著他,歪了歪頭,好像不理解他為什麽要這麽問一般,說:“我為什麽要不信呢?”

連策不說話,眼神晦暗地看著她,固執地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

雲浸先一步敗下陣來,點頭,“我信。我信你,連策。”

縱然曾經不信,朝夕相處下來,也該信了,這話不假的。

連策笑了,那雙漆黑深沈的眼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散去,雲浸失神地瞧了很久。

“……我派人對你身邊的人進行過調查,後來發現你在查你母親的事情,我就讓人著重去調查,後來抽絲剝繭查到了很多東西。我也是最近才完整地整理出這些事情的具體聯系。”

“為什麽不告訴我呢?”雲浸忍不住喃喃問出口,在問出口時又覺得自己有點矯情。

“我怕你不信我。而且,我怕你不喜歡我用這種方式,這種越界的方式侵入你的生活。”連策與雲浸對視著,她沒表情時其實是一副寡情清冷的長相,只是平常總是帶著很溫和的笑意,讓人忽略這種有攻擊性的清冷,也讓不軌之徒認為她能輕易被攀折。

“最後,我想你能用自己的方式和節奏去獲取這些信息,我想著你應當更喜歡這種方式。就算中途出了什麽差錯,也有我給你兜底,你盡管去做,放手一搏。”

調查整理出的東西或許會因為太完整和缺乏參與感而顯得有幾分失真,但一步步參與、得到調查進度,直白地看著各種結果,或許能填滿一個人空缺的心間。

只是,恐怕要付出時間和思維束縛的代價。

雲浸怔忪地瞧著他。

“阿浸,原諒我的狂妄自大,我只是……”他停頓,嗓音滯澀,他不知道這麽說是不是很諷刺,有些冠冕堂皇的嫌疑。

他的停頓讓雲浸有些好奇,她專註看著他的眼睛,問:“只是什麽?我想聽。”

我的愛人,正在學著坦誠,對我訴說心事。

沒有堅守自己冷淡的外殼,固執地把他推向門外。

那他還有什麽懼怕的呢?

不應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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