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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亂幡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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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亂幡何動

天上無月,長理坊夜色深處,紅泥酒吧門前門內熱鬧不已,盞盞亮黃吊燈將各色男女臉上的表情照映得清晰萬分。

雲浸的裙子拂過門旁枝葉,簌簌葉聲被嘈雜的人聲隱去。

踏進後,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吧臺後的連策。

連策側對著她,右手拿著一杯泛著淡褐色的酒,微微晃動酒杯,骨節分明的手在酒液搖晃下更顯冷白。此刻他垂眸含笑聽著身邊人講話,燈光在他的眼睫下投射出一點淡淡的陰影,整個人顯得通雅溫潤。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他側頭擡眼。

兩人的視線驀然相觸。

他眸光沈沈,唇邊還含著未來得及收回的笑意。明明置身於酒色蘊鬧中,眼中卻不染半分輕佻酒色,連不經意的一瞥都能藏著極強的穿透力度。

雲浸不知這U盤是對方故意為之,還是真不小心,為防誤會,她只好若無其事輕聲道:“物歸原主。”

手心舒展,她將銀色的U盤遞過去,像兀自袒露肚皮的小刺猬。

連策放下酒杯,伸手接過。

同時指骨不經意間碰到雲浸的手心,帶來酥麻的癢意。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指。

“謝謝。”清淡的嗓音拉回了雲浸的思緒。

只覺肩上是不經意間落下了一只蝴蝶,還沒等她側頭欣賞,蝴蝶就飛走了。

有些微妙的遺憾,於是她挾恩圖報:“連先生,你欠我一杯酒。”

但她是個善良的小菩薩,只敢索要本該屬於她的,而不敢妄想沒見過的,故只討要一杯連策承諾過的酒。

“自然。”

連策眸光一動。

他自是樂意至極。

沒等雲浸的反應,連策轉身從酒架上拿下一瓶酒,在吧臺上操作起來。

雲浸眨了眨眼,盯著連策行雲流水般的動作。

連策的餘光裏全被那抹杏色的身影占滿,他克制住與雲浸對視的本能,眼眸更加幽深。

坐在散臺那邊觀察連策和陌生的的大美人的林博初,發出了意味深長的“嘖”聲。

唉,沒眼看!

“意不辜,給你。”他將酒奉上,補充道,“我說過,只調給你喝。”

不知過了多久,雲浸從這句話中抽神,視線隨之從連策露出的結實有力的手臂線條和冷白的手腕上收回,也雙手接過這杯色彩分明的酒。

連策不經意地拉下毛衣袖子,話中帶笑:“嘗嘗。”

雲浸垂下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眸,觀察了一會兒,舉杯抿了一小口。

仰頭吞咽時,露出一截修長暖白的脖頸。

她再擡頭,跟一雙幽幽的眼對上視線,裏面漆黑平靜,不見波瀾,但下一秒又泛起了點點笑意。

酒液回味甘甜,雲浸又忍不住抿了一口,又一口。喉嚨有點溫熱,隨著酒液攝入量的增加而顯得更清晰,讓人忍不住猜測這種逐級遞增的溫熱感是不是“意不辜”裏奪人眼目的橙黃色所散發出來的。

雲浸這麽想著,又忍不住去看了一眼連策,不料撞進一雙專註的眼眸,裏面好像在誘導人說些什麽。

哦,想起來了,她好像沒有評價。

行吧。

“好喝!”雲浸不懂酒,只能幹巴巴地憋出萬能誇讚模板。

“真的?”連策逗趣。

雲浸又咽下一口酒,點了點頭:“假的。”

連策失笑:“那挺遺憾的。”

雲浸疑惑:“遺憾什麽?”

連策漫不經心道:“遺憾它沒有足夠讓你感到驚艷。”

雲浸垂下眼睫。

其實挺好喝的,雖然她不懂酒,但是來嘗酒有時候就是要期待一點與平常不同的意外,這種味道,已經足夠令她感到意外了。

也足夠讓她愉悅。

雲浸看著漂浮在剩餘酒液上面的綠薄荷葉,此時它正隨著雲浸搖晃酒杯的律動而東歪西倒,就像醉得頭腦不清晰的人。

“那你並不用遺憾,因為……我很喜歡,而喜歡是一種很難得的肯定。”

說完,雲浸仰頭把剩下的酒液喝完,修長的脖頸泛著暖潤白光。

連策的眸子隨著雲浸吞咽的動作而動了動。

不一會兒,他矜持地移開了視線,“是嗎?”

雲浸:“是的!”

連策步步緊逼,有些玩味道:“一杯夠嗎?不夠可以拿我來抵。”

“?”

雲浸深呼吸一口氣,節節敗退,卻是仍笑著:“連二少金尊玉貴,我怕是無福消受。”

連策哂笑,淡聲開口:“喝了我的‘意不辜’,卻是不認賬?雲浸,這世上哪有這般便宜的買賣?”

雲浸:“……這是你偏要給我,而非我強求。”

連策緊盯著她,出爾反爾,理所當然般:“兩碼事。”

接著乘勝追擊,有理有據:“在你剛才刻下一句“欠”時,它已經成為了我的籌碼。”

“……”

雲浸瞪圓了眼睛,萬萬沒想到居然還能這樣?

比他哥的貓看著還要呆楞。

連策暗笑:“服不服輸?”

“完璧歸趙的藺相如尚能得以升官,我不求跟他一樣,但也不應該得不到一份‘回禮’,你覺得呢?”

雲浸歪了歪頭,眼睛浸滿狡黠笑意。

連策佯裝不懂:“你想用這杯‘回禮’抵消欠條?”

雲浸感到片刻的荒唐,“不。意不辜不能拉入戰局,回禮自該另算。”

終於說出來了。

連策心底竟有微妙欣慰。

“你說得在理。”

“這是之前說好為你調的,是不該作為籌碼,倒是我思慮不周了。至於回禮——”

連策俯身湊近雲浸,看著雲浸驚得睜大了眼睛,笑意緩慢褪去,睫毛微顫。他笑了一下,繼續說:“我下次再為你調另一款吧。”

連策還保持著俯身的動作,冷白的鎖骨清晰地對著雲浸的視線,身上的奶咖色毛衣顯得他整個人很幹凈溫潤。

“好哦,我拭目以待。”

雲浸平覆下因為受驚而有些劇烈的心跳,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旁邊有其他調酒師穿著統一的馬甲加白襯衫,雙手不住工作。

“這裏,有片枯葉……嗯,還有桂花。”

雲浸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連策像變戲法般從她右肩變出了一小片枯葉,上面甚至還殘留了幾點桂花絮。

雲浸:“……”

她不禁腹誹,所以他就這般看著纏綿不分的花葉這麽久?是等她自動發現嗎?

雲浸回味了一下,只覺得這酒有點上頭,最終她還是眼巴巴地問:“我能提前向你討要‘回禮’嘛?”

“你……”連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可我還沒想好為你調什麽。”

雲浸覺得很有意思:“嗯?不應該啊。”

她以為這種事情就如同學神對待難題般,游刃有餘的。

連策挑了下眉,別以為他看不到她眼底的幸災樂禍。

“怎麽不應該?”

雲浸不想說,只含糊道:“我覺得不可思議。”

可連策非常人,他會讀心術,“不是江郎才盡,是……”

他瞧著伸長耳朵想聽,偏故作矜持的女人,拉長語調,吊她胃口。

果然,她得不到爽快,擡眼瞪他,連眼尾都可憐地染上了胭脂紅。

他頓了頓,繼續:“是想創造一杯與意不辜同位的新品。”

雲浸低眉:“……這樣啊。”

連策盯著她,目光灼灼。

雲浸忽地感到幾分臉熱,她倒打一耙:“哦,你想拿我當小白鼠。”

“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

連策好笑道:“自然不是。做小白鼠的前提是我對新款酒的口味把握不準,但是我調的,退一萬步講都不會有這個困擾。”

雲浸惡劣懟回來,她覺得自己夠可惡:“這麽自信啊?可是……連先生有沒有考慮到消費者的個體口味差異性呢?萬一,我說的是萬一。萬一你調的恰好就是不符合我的口味呢?無關成品酒的是否好喝。”

“那我便賭這個‘萬一’不存在。”

這麽任性啊?

“怎麽會不存在呢?”雲浸歪了歪頭,目光閃爍,覺得很有趣。

連策笑了一下,笑意帶著點狡黠:“我賭你會滿意。”

因為他的創新技術從未翻車,也因為他已初步窺探到她的口味……往深層次看,亦因心軟的雲小姐不會說些讓人傷心的話。

雲浸大驚:“這麽會賭?你不用考慮另一層占比百分之五十的個人情緒?”

連策慢悠悠道:“這就是我接下來想說的,我有很多的時間可以通過你的反饋去琢磨到底哪一款更適合,直到你真正滿意為止。”

“還說我不是小白鼠。”雲浸小聲嘀咕。

“起碼我不會去關註小白鼠的情緒。”連策聽到了,輕聲回道。

好吧,小白鼠就小白鼠吧。

以兩人這麽多年的交情了,我就讓讓他吧。

雲浸坦然接受這次的小白鼠計劃,還有些樂在其中。當小白鼠,應該可以品嘗很多風格迥異的調酒吧?

可是再一想,她也不能經常來,彼此的工作時間也寶貴,且她總覺得對方應該很忙,屈居小酒吧為她調酒,多半是因為那個承諾。

劃拉著吧臺上的推薦單,她不經意瞟了一眼手機。

時間不早了。

“既然是我向你討要‘回禮’,那我能不能點單?”

連策遲疑了一瞬,點了點頭。

她的眸子裏流光微轉:“一杯莫吉托,勞駕連老師了。”

“等著。”

連策把手伸向白朗姆。

在遠處觀察的一個年輕男子被身旁的夥伴推了一下,“快去啊!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好不容易才蹲到她,你還在這裏內耗什麽?”

夥伴恨鐵不成鋼地低聲說。

男子深吸了口氣,壓下心底的緊張。

“那……我去了,我真的去了!”

“……你別去了”

心累!夥伴直接坐回座位上,擺了擺手。

年輕男人皺了皺眉,反駁:“不行,還是要去的。”

“……”

“你好,請問可以加個聯系方式認識一下嗎?”

雲浸坐在吧臺前正雙手托著下巴,腦袋熱熱的,目不轉睛地看著連大調酒師的操作。她百無聊賴的思緒冷不丁被一記詢問打破。

雲浸放下雙手轉頭,頸側青筋微微凸起,仿若流淌著酒精因子的噴薄烈酒。

雲浸仔細辨認著,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正抓著手機註視著自己,看著似乎有點緊張的樣子。

吧臺後的連策瞇了瞇眼,正握著雞尾酒搗棒的右手不自覺又緊了些許,剛才挽起的袖子露出的手臂青筋繃緊。

雲浸眨了眨眼,莞爾一笑:“好呀。”

“哐當——”

連策倒入酒杯的冰塊灑落了幾顆。

掃描二維碼的一聲“滴”拉回了連策冰冷的眼神,他垂下眼專心地搗鼓著手中的未成品。

男人加完微信後就熄滅了屏幕,握著手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起伏不定的調皮氣泡,混合著冰塊的破碎聲,吸引回雲浸的註意力。

“你的莫吉托。”

連策把酒杯推向雲浸面前,然後去收拾桌面。

“謝謝哦。”

雲浸抿了幾口,笑瞇瞇地說:“嗯,很清爽,是我喜歡的。”

莫吉托以朗姆酒作基底主酒,輔以一定量的蘇打水,雖帶著朗姆酒的濃烈燒喉但因混合著青檸的澀意和綠薄荷的清新,又在冰塊的加持下總體就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讓人覺得很清爽舒暢。

連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兩人之間流淌著安靜的氛圍,貌似周遭的喧嘩跟他們格格不入。

遠處的林博初註意到發小冷淡的模樣,心生不妙。追女孩子哪能這樣?

偏連策又沒說什麽。

遲疑了一會,他最終還是看不下去了,跟身邊人敷衍了幾句,隨手抄起桌面的果盤走過去:“嗨,小姐姐你好,需要水果嗎?連策不久前還跟我說想吃點青提。”

林博初用下巴點了點連策的方向,同一時間也接收到連策暗含警告的眼神。

雲浸控制住揉揉發熱的雙臉的沖動,定了定神擡眼望向來人。

雲浸:“啊,連策你要吃嗎?”

她睜大那雙清澈的桃花眼,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半秒過後,占上風的好奇又被登堂入室的迷蒙所入侵,讓她的雙眼染上了一種神秘的,仿若能吸引人心甘情願上前的東西。

那是什麽呢?

連策微瞇了瞇雙眼,“我又不想吃了,你吃吧。”

善變的男人。

好吧,其實也正常。

雲浸慢吞吞地把頭偏回去,真誠地道了聲謝謝。

林博初前瞧瞧,後瞅瞅,撓了撓頭見好就收,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雲浸已經喝完了那杯清爽的莫吉托,正看著掛在酒杯杯沿的檸檬果肉粒和薄荷葉發呆。

“我開車送你回家吧。”在雲浸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原來連策已經收拾好走到了她的身邊。

“?”

雲浸覺得她似乎忘了點什麽,但是一下子又想不起來了。

她向來會開導自己,想不起來就暫時不想了。

“哦。”她呆呆地點了點頭,站起身。

連策微微俯身,湊近觀察雲浸面若桃花的面容,挑了挑眉,有點驚訝:“醉了?”

雲浸盯著連策放大的俊臉,不知道他怎麽就離自己這麽近了。

她微微蹙眉,本能地想推開近在咫尺的臉,但是下一秒她又鬼使神差地試探著伸出手指,戳了戳面前男人輪廓分明的俊臉。

“!”

連策睫毛微顫,眼底閃爍,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一動不動。

不敢動。

亦不舍動。

偏這小酒鬼卻不知死活地湊到他眼前,似乎把他當成什麽大型珍品般細探。

“你是……”

雲浸軟聲裏蘊著微弱的顫意,就這麽仰頭瞧著他,如銀燈光砸到她的桃花眸中,卻也一視同仁地砸到他的心底。

叫他一陣心熱。

他問:“嗯,我是誰?”

手卻是半分不含糊地攬住她的細腰,指尖微微收緊。

果然同中秋那晚一般的觸感,柔且細。

眼見著小酒鬼腳步已有些虛浮。

半晌,他垂眸開口,聲音沾著夜色的喑啞。

“雲浸。”

“抱住我。”

周遭喧嘩,酒不過心心自醺,如狂風卷鈴鐺,聲聲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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