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第八十三話 “殺殿下者,都該死。”……

關燈
第83章 第八十三話 “殺殿下者,都該死。”……

朱辭秋回望太傅。

金碧輝煌的勤政殿內, 一生清廉的太傅端正地跪在地上,素來嚴苛緊繃的面目早已刻入腦海中。

她看著他如今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實在有些好奇, 朱煊安究竟同他說了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情。

太傅只看了她一眼,便朝朱煊安恭敬地磕了個頭, 轉身再度走向朱辭秋時,拿起朱煊安床邊那只檀木盒子。

他站定在她面前, 忽然俯身伸手,將裝著國璽的檀木盒子遞給她, 輕聲又鄭重道:

“老臣, 願助殿下一臂之力。”

那是朱煊安的老師,是先帝欽點的探花郎。

是在翰林院待了一輩子不願涉入黨爭的清正廉潔之士。

朱辭秋盯著檀木盒子,攥著手上的詔書,微微發著抖。

顧霜昶在她身後,反應及時地替她接過似乎長滿刺的檀木盒子,眼神掠過靠在床沿的朱煊安,大聲道:“謝陛下!”

朱煊安合上眼, 終於失去全部力氣, 癱軟在床上。

太傅朝外大喊一聲:“安總管!快喚太醫!”

手忙腳亂之際,朱辭秋緩步走出勤政殿,外頭聚集的大臣們早已不在,只剩朱承譽的侍從哆哆嗦嗦地留在原地,見她出來後, 趕忙說出朱承譽叫他說的那句話:“太子說,請公主殿下移步金鑾殿!”

說完,便忙不疊地跑遠了。

朱辭秋扭頭看向殿內,又看了一眼空曠的殿外。心裏想著, 看來那些方才還在此處對陛下哭天喊地的大臣們,也不是真心想看陛下醒來吧。

“殿前司都指揮使何在?”

她站在臺階下,問身後的太傅。

太傅仿佛已經斂去所有不服憤恨,唯有順從恭敬,他走到朱辭秋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枚虎符與印信,“尚在禁苑練兵。”

朱辭秋接過虎符與印信,遞給朱嘉修,平聲道:“去禁苑,調一千禁軍,就說,太子意圖逼宮謀權篡位,讓他們速來金鑾殿救駕。順便,去宮門接一接公主府的護衛軍。”

“還得請太傅去慶宮將景弟帶至金鑾殿。”

她微微欠身,對太傅道。

兩人相繼離去,朱辭秋才理了理有些亂的衣袖,在眾宮人避讓中往金鑾殿去。

顧霜昶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只是將到金鑾殿時,他忽然開口:“殿下,太子外祖乃永安侯,有先帝欽賜丹書鐵券,此刻怕已被請到金鑾殿內。”

正午的太陽最烈,朱辭秋被曬得悶得慌,可本該燥熱的身體卻不自覺發冷,她壓下不適,淡笑說出不屑:“一個自恃功高的老匹夫而已。”

說罷,便踩著臺階而上。

金鑾殿內寂靜無聲,文武百官都老老實實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龍椅正對著的大殿空地中央,站著一名身穿盔甲的老者。

朱承譽重拾傲氣站在他身側,眉目淩然又得意地看向朱辭秋。

除此之外,身著華服滿頭珠翠的貴妃也赫然在此。

她怒目而視,似要用眼神將她斬於此處。

老者原是背對著她,聽見腳步聲的一剎那,也緩緩轉過身。

他年事已高,頭發花白,臉上滿是歲月的風霜,可一雙被皺紋擠壓的雙眼卻仍明亮得能射出鋒利的光芒。

“上次見懷寧殿下,還是在五年前的除夕宴上。”永安侯沈默地審視了她一眼,突然開口。

“以永安侯此刻境地,倒不必在此同本宮敘舊。”

朱辭秋越過三人,跨上通向龍椅的臺階,卻被永安侯攔住。

她垂眸,盯著橫在面前的枯瘦手掌。

那雙手布滿傷疤裂紋,好似訴說著這雙手的主人身上多年的功勳。

永安侯哼笑一聲,朝她攤開手掌。

“聽聞公主假冒陛下手筆,偽造詔書。說要廢太子?老臣敢問,詔書何在?”

朱辭秋停在原地,扭頭看向永安侯,溫聲道:“顧大人,拿給永安侯看。”

顧霜昶緩步上前,立在大殿中央,從身後拿出詔書。

他將它攤開舉高,詔書內歪曲扭斜的字還印著朱煊安握筆時力氣不足不小心留下的手指印。

即便再歪扭,一筆一畫仍是想要寫得端正,字尾處的停頓與從前奏折上朱筆留下的朱筆一模一樣。

永安侯瞇起眼睛端詳了半晌,目光停留在那作不得假的國璽印上。

這幾年,他們私下明裏尋了多久,連國璽的影子都未曾瞧見過,怎會如此輕易出現在朱辭秋手中?!

若不是朱承譽早就端著個太子的名頭,若不是朱煊安病重前他們忽悠著他曾讓朱承譽接手部分朝政,若不是朝中有無比他再合適的人選,那些大臣們也不會在朱煊安病重昏迷不醒下,連國璽都找不見便讓他成了監國之人。

國璽……國璽。

永安侯的目光忽然看向臺階最頂端的龍椅。

說到底,想讓朱承譽沒有任何非議地坐上那個位置,仍然需要名正言順。可沒有國璽,沒有禪位詔書,一切都不名正言順。

不曾想,他們等了那麽久,找了那麽久,卻讓這個黃毛丫頭占了機會。

該死的朱煊安,偏偏這時候清醒了過來。

他的目光越發狠戾,淬著毒絲般黏在顧霜昶高舉的詔書上。

朱承譽已對他說了安頌認了這詔書確為陛下所書,但——

“老臣敢問懷寧殿下,是以何等身份出現在此?這詔書中,可從未說讓殿下參政。”

朱辭秋仍舊淡淡笑著,她又走上一層臺階,裙擺在動作間搖曳,散在臺階上如一朵盛開的梅花。

“陛下親口言,皇太子年幼,命本宮與太傅,共輔之。永安侯若再有疑,便親去勤政殿問一問陛下如何?”

她不再理會攔在她面前的那雙手,側身越過後走向最高處。

站在了龍椅旁。

“大膽懷寧!”

貴妃忽然怒斥,“你一介女子,早已和親外嫁,私自叛國撕毀和約還妄圖擾亂朝綱!太子何錯之有!你竟敢哄騙陛下廢他!”

朱承譽看她站在龍椅旁,氣得想要一把將她從上頭耗下來,手腳亂動地沖上去,卻被永安侯拉住胳膊往回猛地一拽,又盯著貴妃,冷道:“貴妃慎言。”

顧霜昶收起詔書,站在原地,擲地有聲道:“今日入城時,有百姓跪在殿下鑾駕前,跪求殿下救他們。仔細盤問下,我才得知,那幾人乃是太尉張大人莊子上的佃農,卻被莊主常年克扣糧食用度,欺辱妻女,擅自收高上一成的稅,還濫用私刑,扣押他們不許外出。”

“這便是太子監國下的百姓之狀。”顧霜昶扭頭看向朱承譽,怒氣從平靜的嗓音中蔓延出來,令朝中人皆是一驚。

“兩年前,山門關糧草告急。太子卻說朝中也無閑錢餘糧可供邊關,竟草草打發萬石陳年爛糧送至邊關,甚至扣下軍餉,將這些錢財盡數歸於自己手中。短短幾年,太子私下攬走的錢財足夠養上數萬私兵,甚至,還能再建幾座行宮。”

顧霜昶自懷中取出一封信,裏頭記載了他這兩年在暗處查到的關於太子的罪證。

殿內霎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站在殿內的眾人不論真假,皆面露震驚,嘩然不已。

“若非糧草不足,穆家滿門根本不會戰死沙場。”他深吸一口氣,手中信件指向一臉驚異又緊張的朱承譽,“若非太子昏庸無能,懲治不了貪官汙吏,縱容佞臣橫行,又怎會逼得百姓走投無路,求告無門!”

“荒唐之言!”

永安侯狠狠一甩袖子,“若說太子克扣糧草軍餉,私建行宮,敢問顧大人,證據何在?人證何在?顧大人難道只憑一紙書信便妄想定太子的罪不可!”

“本宮便是人證。”

朱辭秋低頭俯視永安侯,笑了笑,“永安侯可是忘了?當年是本宮,親自守的邊關。本宮可是連送糧草軍餉入關的廂軍統領的面容,都記得一清二楚,不如請他來一辯?”

未等永安侯回答,她擡眼看見太傅領著一名四歲的小孩兒悄然踏入大殿。

“殿下,皇太子殿下到了。”

太傅蒼老的聲音令永安侯差點沒繃住臉上平靜的假面。

眾目睽睽之下,太傅領著懵懂的皇太子朱年景,一步一步踏上臺階,走到朱辭秋身邊。

他將朱年景的小手交到朱辭秋手中,站在了龍椅另一側,冷靜坦然道:“詔書卻為陛下親筆所書,方才陛下親口對老臣言,太子荒淫昏庸,不堪大用,命老臣日後盡心輔佐懷寧公主教導皇太子。”

他舉起手中的國璽,高聲道:

“諸君,還不參拜?”

蒼老的威嚴的聲音,壓迫著大殿上的每一位官員。

大臣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跪。

顧霜昶率先跪在地上,高呼皇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禦史大夫咬著牙,心一橫,也跪在了地上。

而後,越來越多大臣選擇跪在地上,只有極少數人仍然站在原地,膽怯又害怕。

“你!你們!”朱承譽年紀輕,沈不住氣,怒氣沖沖地指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本宮是太子!是大雍唯一的太子!”

他又指向朱辭秋,“她不過是一個被送到南夏的女人!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

貴妃死死捏著永安侯的胳膊,小聲呼喊著:“父親……”

永安侯攥緊拳頭,怒視龍椅旁的朱辭秋。

顧霜昶冷凝:“陛下說殿下有資格,你敢置喙陛下不可?”

“祖父!”

“父親!”

朱承譽與貴妃齊聲喊著永安侯,急切又憤恨。

“先帝曾賜老臣丹書鐵券,持鐵券者,可免死罪。”永安侯不知從哪變出一張丹書鐵券,將它立在朱辭秋眼前,“但老臣今日持此丹書鐵券,是為替陛下,清君側!”

他高喊一聲:“來人!”

霎時,殿外湧進一群烏泱泱身穿鎧甲的士兵,將整個大殿團團圍住。

永安侯果然藏了私兵。

跪在地上的大臣們瑟瑟發抖,全都縮成一團不敢直視任何人。

“永安侯,”朱辭秋輕輕拉著朱年景的小手,蹲在他身側,溫柔地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額間的薄汗,扭頭看向永安侯時,已換上一副淩厲的模樣,“是想弒君謀反不成?”

“你好大的膽子!”貴妃似乎覺得勝券在握,怒道,“陛下尚未殯天,你竟敢自稱君?!”

朱承譽看著滿殿的士兵,底氣又重新回籠,他也在貴妃言畢後笑著挑釁朱辭秋:“皇姐與太傅、顧大人一同偽造聖禦,妄圖謀逆造反。本太子率永安侯將其一舉殲滅,替父皇鏟除反賊。啊,順便也將意圖謀反的遼東軍一網打盡。”

“是嗎?”

朱辭秋站起身,拉著朱年景坐上龍椅。

永安侯沒有說話,他邁著年邁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臺階,盔甲摩擦聲在殿內錚錚作響。

顧霜昶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擋在朱辭秋與朱年景身前,冷聲道:“永安侯要做什麽?”

永安侯擡頭看向朱辭秋,忽然擡手,身著赤色盔甲的私兵皆齊齊拔出刀劍,指向大殿內瑟瑟發抖的大臣們。

他轉身將丹書鐵券立給眾人看,高聲道:“本侯此舉是為救陛下、救太子,丹書鐵券在此,如見先帝!爾等可有不服?”

“若有不服者,可親去同先帝訴苦。”

刀劍揮動的聲音令素日連菜刀都少見的大臣們緊閉雙眼,瑟瑟發抖,紛紛跪在地上縮成一團。他們大氣都不敢出,只匍在地上小聲地呼吸著,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橫在大臣面前的雪刃倒映出他們可笑的神情,朱辭秋掃視一眼大殿,將朱年景擋在身後,朝永安侯道:“本宮倒要看看,永安侯的刀,有多快?”

她看向殿外,驟然出聲:“朱嘉修,拿下他們。”

早已等候多時的朱嘉修手持虎符,大手一揮,身後的禁軍便漁翁而上,又將永安侯的私兵團團圍住。

殿前司都指揮使跪在她面前,叩首:“臣救駕來遲,望公主,皇太子贖罪!”

永安侯看見此情此景,不怒反笑。

“殿下不會真的以為,憑這些酒囊飯袋能將本侯拿下吧?”

永安侯話音未落,朱嘉修便趁其不備,猛然拔出佩劍,飛身至他面前。鋒利的劍猛然抵住他的咽喉,將滄桑的皮膚擦出血珠。

朱嘉修扣住永安侯的胳膊,冷笑道:“再胡言亂語,本世子保準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外祖父!”朱承譽攥著拳頭,欲沖上前,卻被指揮使的劍擋住,他看著面前鋒利的雪刃,再也不敢亂動分毫。

貴妃死死盯著朱辭秋,盯著太傅手中的國璽,“你們這是大逆不道!”

本來僵持著的禁軍與侯府私兵,在貴妃聲音落下後,私兵率先動手,刀光劍戟相互碰撞的聲音充斥了整個金鑾殿。

殿內的百官們嚇得屁滾尿流,紛紛藏在各個角落中。

永安侯笑看著底下的亂局,忽地從腰間瞬間抽出一把軟劍,反手制住朱嘉修,道:“小子還是太嫩。”

他自以為自己雖然是一具將入土的蒼老身體,但沙場幾十年的經驗,鉗制住朱嘉修這個初出茅廬的楞頭青還是綽綽有餘。

於是永安侯挾持朱嘉修,看向太傅,掃了一眼朱辭秋。

“把國璽給本侯。”

太傅緊緊抱著檀木盒,侃然正色。

“逆賊休想!”

話音未落,顧霜昶忽然將被永安侯踢下臺階的佩劍扔回給朱嘉修。

朱嘉修笑了一聲,擡手接過時,用了市井無賴的方式狠狠踩了永安侯一腳。

劍尖相抵的一瞬間,殿內的空氣突然凝滯。

霎時,利箭破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有三支弩箭自亂作一團的大臣堆裏射出。

直奔朱辭秋!

朱辭秋反應迅速地轉身抱住朱年景,側身躲在龍椅背後。

小孩兒害怕的連嘴巴都猛烈地顫抖著,雙眼撲閃撲閃的,流下滾燙的熱淚珠。可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還能自覺聽話地用雙手捂住抽泣聲,直直盯著面前他並不熟悉的皇姐。

朱辭秋將他安穩放在龍椅後,又站起身,朝指揮使道:“永安侯意圖謀反,當殿弒君,速速拿下!”

“是!”

與此同時,有更多的弩箭沖朱辭秋而來。

朱嘉修與永安侯扭打在一起,顧霜昶拾起劍,笨拙地打掉了一些箭矢,可自己太笨拙,肩膀上驟然被箭射穿,跪倒在地上。

等顧霜昶的血流在金鑾殿的地上,公主府的護衛軍才匆匆破殿而入,局勢瞬間逆轉。

其中一名戴著醜陋面具的男人徑直走向手持弩箭偷襲朱辭秋的大臣,手中的彎刀劃出冷冽的弧光。刀身映著混亂的大殿,上頭的紅寶石如濺在蟠龍柱上的鮮血一般艷。

“噗呲”一聲,紅寶石濺上了新鮮的血液,那人捂著心口倒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把彎刀。面具人踩著他的腹部,利刃從手掌再次穿過心口。

拔出時,血濺四方。

“殺殿下者,都該死。”

聲音不大不小,卻讓對面角落裏的大臣們聽得一清二楚。

朱辭秋看著面具人,不是烏玉勝,又是誰?

她笑了笑,指向四處亂竄的貴妃與朱承譽。

後者心領神會,命人迅速抓住了二人。

烏玉勝將彎刀架在朱承譽脖子上,喊了一聲:“永安侯。”

朱承譽抖著身子,看著鋒利的尚沾著血的刀,不停呼喊:“外祖父,救,救我!!”

永安侯一腳踹向朱嘉修,看向朱承譽。

突然,他冷哼一聲,往後跨了兩步上了臺階,手中從地上屍體順走的利劍向上一拋,竟向朱辭秋飛去!

朱辭秋雙眼睜大一瞬,微微側身,卻發現顧霜昶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意圖替她擋住刀劍。

烏玉勝手中的彎刀擦著顧霜昶的鬢發飛過,將那柄利劍打落在地上,視線瞟向尚有些驚魂未定的顧霜昶時,脫口而出:“愚蠢。”

永安侯看向公主府訓練出的護衛軍,看向捏著朱承譽如捏著螻蟻的烏玉勝,發出一陣狂笑。

笑聲回蕩在金鑾殿中,如刺耳的刀鳴。

“本侯竟不知道,公主府有如此訓練有素的護衛。倒是小瞧了你。”

“拿下他們。”

朱辭秋平靜地看著永安侯,朝護衛軍道。

可永安侯突然又暴起,將丹書鐵券高舉在空中,大喊:“我有丹書鐵券!可免九族死罪!”

“這便是你縱容太子克扣邊響,還能保命的秘寶?”朱辭秋將朱年景的小手交由太傅,自己一步步走向永安侯,眉眼越發淩厲,“老將軍,你也曾是邊關的將軍,應該深知糧草於邊關來說,有多麽重要。”

“燕京的富貴讓你忘記了從前的種種,也忘記了黃沙地下埋葬著的萬萬同袍。”

她抽走烏玉勝腰間的另一把彎刀,狠狠砍向那張丹書鐵券。

碎成兩半的丹書鐵券被她踩在腳下,她指著永安侯暴怒不斷扭曲的臉龐,淡笑一聲:“本宮從不信這個。你們的罪,該如何清算便如何清算。”

貴妃撲通一聲,猛地跪倒在地上,面上的驚恐再也掩蓋不住。

朱承譽盯著碎成兩半的丹書鐵券,看了一眼被控制住的永安侯私兵,一股恐懼油然而生,雙腿不自覺打著顫,他妄想撲到朱辭秋腳邊,卻被烏玉勝拽著後脖頸往後拖,最後,他趴在地上,被烏玉勝用腳踩著後背。

他哭喊著,掙紮著,“皇姐!皇姐我錯了!不要廢我!不要廢我!”

朱嘉修架住永安侯的胳膊,後者仍舊死命地撲向朱辭秋,狂笑聲不斷,最終,他獰笑著吐出一句話,妄圖將朱辭秋釘死在大雍史書的恥辱柱上。

“女子監國,牝雞司晨!國將不國!”

朱辭秋手中的彎刀刺向永安侯的胳膊,鮮血濺在金鑾殿的地板上,她踏著那攤血,將刀刃抵在永安侯跳動的心口,卻始終沒有刺下去。

忽然,她收起刀,在他耳邊輕聲道:“本宮要留著你,找穆伯鳴。”

永安侯忽然一楞,隨即猛地暴起,奮力地想要掙脫朱嘉修牢牢鉗住他的雙手。

“朱辭秋!”

朱辭秋扔下沾滿鮮血的彎刀,轉身背對著大殿上的眾人,平聲道:“將永安侯押入天牢,貴妃囚於冷宮。太子,便如陛下所言,流放三千裏,幽禁於青州。至於永安侯府,豢養私兵私鑄兵器,念在永安侯多年功勳,特免去死罪,流放嶺南,非死不得回。”

“是!”

待一幹人等被押下去後,她才又牽著朱年景冰涼的小手站在龍椅前面。

烏玉勝立在大殿門口,護衛們將大臣們趕向大殿中央。太傅將手中的國璽交給朱辭秋,自己緩緩走下臺階,站在文官之列。

顧霜昶捂住受傷的胳膊,率先跪在大殿內,朗聲道:“皇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傅跪在顧霜昶身旁,同樣呼喊著。

方才手持弩箭的反賊的死狀仿若還在眼前,身後的鬼煞仍然滿身森氣地盯著眾人。

他們顫抖著胳膊膝蓋,全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喊千歲。

朱辭秋抱起朱年景,將他放在龍椅上。

“太子年幼,還請太傅悉心教導。另,諸位大人凡有奏者還請皆先呈於本宮。”

一場鬧劇結束,已是黃昏。

烏玉勝守在公主府車馬前,看見不遠處的朱辭秋與顧霜昶一直交談著,尚未有停歇的跡象,便疾步上前,面具下深棕色的眼眸看著顧霜昶流血的胳膊,語氣不善道:“顧大人若要去醫治便去找太醫,殿下又不會治病救人。”

他旁若無人地拉起朱辭秋的手便往馬車處走。朱辭秋腳下未動,淡淡道:“退下。”

烏玉勝楞了下,緩緩松開手。

朱辭秋轉身看向顧霜昶,溫聲道:“方才我已喚了太醫到顧府,顧大人早些回去,讓太醫替你瞧瞧。我已將大人官覆原職,詔書明日便到,另外,替我向霜翎問好,說我該日便去找她聽曲。”

言罷,她回身走向烏玉勝,側身躲開烏玉勝的大手,自顧自攥緊馬車內。

烏玉勝同她一起坐在車內,他摘下面具,露出臉上新鮮的傷疤。

朱辭秋一楞:“你戴著面具,臉上怎會受傷?”

“面具險些掉下來,這才不小心劃到了。”烏玉勝娜著屁股靠近她,似有些悶悶不樂道,“殿下如此關心顧霜昶的傷勢,為何不關心關心我?”

“……”

朱辭秋累得很了,不想回答這樣拈酸吃醋的話。她靠著馬車,閉上雙眼,卻感覺一股熟悉的熱氣撲面而來,於是她道:“別鬧。”

“很累嗎,殿下。”

烏玉勝用手指撫摸著她一些冰冷的臉頰,忽然有些疑惑與擔憂,“身上怎麽如此涼?”

熟悉的人和味道圍繞著朱辭秋,她在不知覺間抓住烏玉勝溫暖的雙手,身體也不自覺地靠著烏玉勝,將頭埋在他的臂彎間。

“讓我靠一靠,烏玉勝。”

烏玉勝楞了下,輕聲笑道:“好。”

緊接著,她便失去了知覺。

她不知道,自己一睡便睡到了公主府。

而烏玉勝卻無論怎麽喊都叫不醒朱辭秋,他緊張地將她打橫抱起,一腳踢開她的寢殿大門,將采朝和銜暮嚇了一大跳。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公主府!來人!”采朝大喊一聲,烏玉勝戴著面具,狠戾的眼神從面具下射向采朝,惡劣道:“去找今日入府的那個女人過來!”

銜暮這才看清,這男人懷中抱著的是今日剛回京的公主,她猛地抓住朱辭秋垂在半空中的胳膊,喊道:“殿下!殿下!”

卻發現殿下面色慘白,呼吸微弱,趕忙道:“殿下這是怎麽了!我,我去找太醫!”

“滾回來!找什麽太醫!想讓殿下死嗎!”烏玉勝將朱辭秋輕柔地放在床榻上,轉身對銜暮道,“沒聽見我剛才說的嗎,去找今日入府的女人!快去!”

采朝與銜暮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公主才回京便昏迷不醒,勢必會叫有心人拿捏,說不準刺客便會轟然而至。

她們不敢再說著喊太醫,卻也不敢相信面前的陌生男人,直到烏玉勝喊了一聲:“滾出來!”

頭頂房頂上的暗衛落在房內,喊道:“大人。”

采朝認識這些日夜守護公主府的暗衛,懸在空中的心忽然落了地,忙道:“奴婢這就去叫人!”

西琳趕到時,朱辭秋渾身冰涼,烏玉勝給她蓋了兩三床被子都不管用。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烏玉勝,心想:此人跟烏玉勝怎麽這麽像。

烏玉勝扶著床沿,半跪在地上看著朱辭秋連眉頭都擰在一起的蒼白面容,“她這是怎麽了!”

聲音一出,西琳便擡頭看了一眼烏玉勝。

果然是他。

但她也沒繼續多想,只一把掀開被子,趕走烏玉勝,自己坐在床沿替朱辭秋把脈。

越把越震驚,連連看了烏玉勝好幾眼。

“身子本就不好,前些日又日夜兼程地趕路,身心疲憊還不肯好好吃藥。”西琳將朱辭秋的手緩緩放下,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烏玉勝,組織了下語言,“加之昨夜受了風寒又熬了半宿夜,沒怎麽睡安穩覺。今天壞了心神,身體撐不下去了才昏睡過去,好好調理幾日便沒什麽大礙。”

西琳站起身,“你……”

烏玉勝卻沒心思同她話家常,他緊緊握住朱辭秋的手,藏在面具下的面容溫柔又心疼,聲音卻冷冽地對著西琳道:“去給殿下熬藥。”

西琳轉身便走,卻忽然頓住,平靜出聲:“烏玉勝,若她再如此耗費心力,就真沒幾年好活了。”

西琳走後,烏玉勝一直楞楞地握著朱辭秋的手,想要替她暖一暖冰冷的手心。

他當然知道。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甚至還是他。

朱辭秋睜眼時,烏玉勝正靠著床邊小憩。

他摘下了奇醜無比的面具,露出平和的睡顏。

倒是好看。

她伸手想要觸碰被窗欞外的陽光照到的鼻梁小痣,卻發現自己的手叫烏玉勝這廝牢牢緊握著,微微一動,烏玉勝便睜開了雙眼。

烏玉勝忽然俯下身緊緊抱住她。

“阿秋,你醒了。”

語氣中,好似還帶著心疼與愧疚。

朱辭秋覺得有些好笑,“你這是做甚,我不過睡了一覺。”

她推開烏玉勝,坐起身側頭看向窗外,問道:“幾時了?”

烏玉勝回:“申時。”

朱辭秋一楞,她竟然睡了這麽久嗎?

朝中還有許多事未定,她還得再去天牢找一趟永安侯。想著想著,她翻身下床,卻被烏玉勝攔在床邊。

“你先好好休息,不急於一時。”

烏玉勝道。

朱辭秋微微皺眉,“讓開。”

“殿下,先好好吃一頓飯,可以嗎?”烏玉勝拉住她的手,高大的身子彎了下來,將頭埋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聲音悶悶的,卻也刺著她的耳朵。

她突然想到,中秋快到了。

烏玉勝的生辰,也快到了。

“烏玉勝,你在燕京的暗樁有多少。”朱辭秋擡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若都告訴我,我便陪你好好吃飯。”

烏玉勝側頭,在她脖頸間吹了口熱氣,她覺得有些癢,輕輕推了推他。

卻不曾想,烏玉勝越發緊緊摟住她的腰,令她動彈不得。

“莫說暗樁,就算殿下要我的命,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奉上。只要殿下每天都不生氣,每天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朱辭秋推開烏玉勝,走到書案旁,遞給他一張白紙。

“寫下來。”

烏玉勝很聽話,還就真的將燕京埋在各處的暗樁一五一十地寫了出來,甚至將皇宮宮門口的他的人都寫了下來。

她看著這份名單,輕聲開口:“你還真是,誠實。”

九霄樓的鱸魚燴,她從昨日便想吃了。

於是她對烏玉勝道:“走吧。請少主大人去吃鱸魚燴。”

烏玉勝怔然,差點沒反應過來。

見朱辭秋開門後,才戴上面具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朱辭秋看著四年未歸的公主府,心中竟沒有一絲惆悵,只是見到院子裏的采朝與銜暮時,才有了那麽一些懷念。

采朝與銜暮眼含熱淚,撲到她面前,喊道:“奴婢,參見殿下!”

“殿下!殿下終於回來了!”

“起來吧。”

朱辭秋看了看四周,溫聲道,“你們將公主府打理得很好,辛苦了。”

采朝和銜暮搖頭,滿心滿眼都是自家殿下。

“我餓了,采朝,去幫我叫九霄樓做鱸魚燴的廚子來府中做頓全魚宴。”朱辭秋頓了頓,看了一眼身後的烏玉勝,又看向銜暮,道,“銜暮,派人給這位暗衛統領收拾出一間客房,他近日暫住公主府。”

“是。”

銜暮的視線在烏玉勝身上落了又落,終是滿臉疑惑地走開了。

公主府不大,用膳的地方離寢殿不遠。

朱辭秋今日心情不錯,還能左看看花圃右看看池塘,她指著池塘中的金魚對烏玉勝道:“我走時,它們好像也在。”

烏玉勝安靜地待在她身後,看見她臉上一點被陽光照著的未消散的笑意,就像是數年前,少時的朱辭秋。

忽然,朱辭秋心口突然覺得不適,捂住心口猛地咳嗽起來。

烏玉勝忙拉住她的手,扶住她,焦急關切道:“殿下,怎麽了?哪裏不適?”

朱辭秋擺了擺手,咽下咳嗽聲,“無礙。”

看著她愈發發白的嘴唇,烏玉勝忽然變得落寞不堪。

終究是跟從前不一樣了。

很快,九霄樓的廚子便到了。

他做了數十道菜,鱸魚燴擺在朱辭秋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香味撲面而來。

“這麽多,你我也吃不完,不如叫西琳與白蘭揚一同來吃吧。”朱辭秋扭頭看向自她咳嗽後便心不在焉的烏玉勝。

烏玉勝霎時反應過來,脫口而出:“不行。”

“那你還不動筷?”

烏玉勝這才回過神,取下面具,時不時替朱辭秋夾一些她喜歡的菜。

熟悉的中原菜,朱辭秋想了許久的鱸魚燴。

可卻沒有多少胃口吃,她吃了幾筷子後,便放下碗,靜靜盯著桌上的飯菜。

“中秋快到了。”

她忽然開口,“我得好好辦一場中秋宴,越大越好。”

“殿下,你答應我的,好好吃飯。”

烏玉勝遞給她一碗魚湯,有些不滿地開口。

她順著那碗魚湯看向烏玉勝,突然拉住他的衣袖,湊到他耳邊:“烏玉勝,想看中秋燈會嗎?”

烏玉勝一楞,只聽朱辭秋又道:“從前,我們從未一起逛過燈會。這次,一起去,可好?”

某個呆住的男人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巴便說了一句:“好。”

朱辭秋這才端過那碗魚湯,慢慢喝完了。

夜裏。

窗外狂風大作,瞧著又要下一場大雨。

朱辭秋點著燈,將烏玉勝寫的那寫暗樁挨個挨個看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緊閉的窗戶被風猛地吹開,帶著悶熱氣息的風霎時吹入殿內。

朱辭秋站起身,走至窗戶邊上。

剛想關上窗戶,那雙熟悉的大手“啪”的一聲按在窗沿,露出那張在黑夜中癡狂的臉。

“半夜三更,你要扮鬼嚇人?”

朱辭秋轉身,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烏玉勝翻身入內,替她關上了那扇窗戶,“殿下殿裏燈火通明,我好奇殿下究竟在做什麽,竟還不睡覺。”

朱辭秋將寫滿暗樁名字的白紙放在抽屜中,又上了鎖,才道:“你走了我便睡。”

“我要看著殿下睡。”烏玉勝突然吹滅蠟燭,屋內霎時昏暗下來。

屋外的風呼嘯而過,吹得院子裏的樹木沙沙作響,窗欞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烏玉勝趁著昏暗的光線,猛然拉住朱辭秋冰涼的手腕,輕嘆一聲:“還是這般涼。”

朱辭秋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二字還沒說出口,便被烏玉勝自作主張的打橫抱起,將她放在床上。

“殿下啊,你答應我的,要好好睡覺。”

烏玉勝俯身認真又癡迷地看著她,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異樣的光,他用手摩挲著冰涼的手腕,又順著手腕緩緩上移,停留在她柔軟的臉上。

朱辭秋猛地伸手拽住他不安分的手,坐起身不悅地看向他,冷聲道:“烏玉勝,你越發放肆了。還不滾回去。”

窗外轟隆一聲,驟然下起大雨。

嘩啦啦的雨聲中,朱辭秋能聽見烏玉勝跳動得越發厲害的心跳聲,隨著一陣電閃雷鳴,她在那片飛逝的亮光中,看清了面前人的神情。

似是渴求,又似是期盼。

“外頭那般大的雨,那麽大的雷聲。”烏玉勝單膝跪在床沿上,任由她拉著手腕,將臉越湊越近,在她耳邊輕語,“我怕。所以殿下,陪我睡覺吧。”

朱辭秋一楞,不敢相信這是烏玉勝說出口的話。似乎是福至心靈,她視線下移,忽然從烏玉勝松散的衣衫間看見個什麽四四方方的東西,烏玉勝還未反應,她便率先伸手抽走。

定睛一看,更加不可置信地看向烏玉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