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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話 “看來你替我解決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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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話 “看來你替我解決過很多次……

日落黃昏下, 金黃染透一切。

刺客從天而降,攔住大道,堵住朱辭秋一行人。

他們穿著一身黑, 頭戴鬥笠,臉蒙面罩, 全副武裝的連眼睛都看不見。

朱嘉修看見這群如螞蟻一般漆黑又密密麻麻鋪在路中央的刺客,並不驚慌失措。他泰然立於馬上, 手中佩劍尚未出鞘,只攥緊劍柄, 冷笑道:“哪裏來的野狗群, 怎麽擋著本世子的道。”

為首的刺客卻不與他多費口舌,大手一揮。

身後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人便一擁而上,刀槍劍戟互相碰撞的聲音一觸即發!

朱辭秋的鸞轎被朱嘉修的親兵護在中間,他們將她裏三層外三層護著,讓她看不見最外圍究竟有多少喬裝的黑衣人。

想都不用想,這群刺客是誰派出來的。

本以為朱煊賀能堅持到她入燕京才會有所動作,卻不曾想到底還是沈不住氣, 先下手為強了。

而她之所以疑慮為何一路風平浪靜, 只不過是——

烏玉勝既然來了大雍且見到了她,便不會輕易離去,那又為何遲遲不現身。

若是往常,他必定會鬧出些動靜來,讓她知道他此刻身在何方才對。

又或者, 朱煊賀自聽到風聲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沈不住氣,而一路的風平浪靜不是因為他沒派人找她,而是……

朱辭秋不願再往下細想,恰在此時, 顧霜昶匆忙上了轎,面上神情焦急不已:“這些人暫時還不能馬上解決,還殿下請隨世子親衛先行前往燕京!”

朱辭秋接過顧霜昶手中的夜行衣,快速穿好後,問:“西琳呢?”

“白蘭揚會將她護好,定會叫她性命無虞的安然到燕京。”

遠方黃昏已徹底潛入泛著青黑的夜中,朱辭秋點了點頭,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下轎,在顧霜昶的掩護下被親衛護在中間,在他們殺出的一條路裏穿行,腳下是尚有餘溫的刺客屍首,前方是不見光亮的布滿雜草荊棘叢生的小路。

她的步伐一刻未停,毫不猶豫地紮進無盡黑暗中。

刺客不是傻子,他們自然發現了她在眾人掩護下逃出了大部隊往燕京而去。

於是一撥人緊緊跟在她身後,窮追不舍。

刀劍刺入血肉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她能在黑夜中聞到的血腥味也越來越重。

擁在她身旁的親衛刀上都見了血,血漬滴在地上,也濺向兩旁長得跟人一般高的雜草。

忽然,風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劃破,身後射出的利箭陡然射向她。親衛用劍打落箭矢,卻有更多向她而來。朱辭秋左右環顧,抓緊時機轉身往側,躲在了粗壯的大樹後,也被迫停在原地無法前行。

跟在他們身後的刺客如今只有寥寥幾人,親衛對付他們本因易如反掌,但他們身上帶著弓箭,如雨下得箭矢打斷了他們的進攻,只能被迫在原地防守。

守在朱辭秋身旁的親衛突然察覺到不遠處有伺機而動的刺客,在刺客奮起時與其廝殺起來。

刀劍碰撞的聲音與沈悶的風聲,在黑夜中如雷鳴之聲般聲勢浩大。

她躲在樹後,眼尖地發現有個人的箭匣空了,便急忙開口:“就是現在!”

然而此刻竟有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很快便落在朱辭秋身後一眼望不到頭的寂靜黑夜中。

朱辭秋的心突然不知所以然的怦怦作響,好似雨中被擊打無數次的鑼鼓,聲勢浩大到無法令人徹底忽略。

她猛然轉頭,只見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鬥篷,那鬥篷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住,好似融入黑夜中。

她甚至……似乎聞到了許久未曾聞到過的皂莢青草香氣。

朱辭秋僵在原地片刻,眼也不眨地盯住飛奔而來的身影。

沒有人比她更熟悉烏玉勝騎馬的姿勢,握住韁繩的手勢,哪怕是被包裹在密不透風看不見身影的鬥篷下,她都能認出來。

又見馬背上的男人伸出雙手架好弓箭,“咻”的一聲!

來自南夏的雲箭一箭射穿了朱辭秋身後妄圖再射她一箭的刺客,撲通一聲。賊人倒在血泊雜草中,乒乓作響的刀劍聲也很快止住,渾身是血的親衛還未有片刻喘息,便陡然看見突然到此的神秘人,疑惑警惕時,卻見朱辭秋主動往神秘人走近一步。

來人身披鬥篷,面容隱藏在黑暗下。什麽都看不清,但朱辭秋知道,這個人在死死地盯著她。

她高高仰頭,好似想要從鬥篷下看出一些什麽來。

一陣裹挾些泥土草味又帶著血腥的微風吹過,高大馬兒上的神秘人突然雙腿打馬,調轉馬頭轉了個彎兒,又以掩耳不及盜鈴之勢朝朱辭秋彎腰伸手,不管她願不願意,都迅速將她擄上馬,策馬朝黑暗而去。

走時留下一句話:“一群蠢貨,倒不如讓我帶她去燕京。”

話音隨著風飄向親衛,他們立馬反應過來,有幾人慌忙回大部隊稟報,又有幾人跟上早已瞧不見聽不清的馬蹄聲,妄圖追上他們。

不再是偽裝的聲音,也不再有難看到極致的假面。

風將鬥篷的帽子吹落,即便是在昏暗的夜裏,朱辭秋也能看清身後之人的那張臉。

她的背部緊緊貼著烏玉勝的胸膛,跳動的心臟如溫暖的篝火。

她看見他如刀削般鋒利的下顎,看見他削瘦的下巴上布滿胡茬,深棕色的雙眸裏滿是紅色的血絲,面目陰沈殺氣彌漫,就像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鬼魅。

只唯是鼻梁邊上的小痣一如往常,讓他增添了些活人氣息,也仍然讓朱辭秋非常喜歡。

“好看嗎?”

烏玉勝終於開口對她說了第一句話。

朱辭秋回過頭,望著看不到頭的黑夜:“比你那張假臉好看。”

“……”

“朱辭秋,你沒有其他話想對我說嗎?”

比如,為何要假死騙他,為何不願與他訴說一切,又為何對他毫無溫存憐憫。

明明深知自己不配得到一絲歉意溫存,卻一直又渴求得不到的東西。

他疑惑,為何朱辭秋對一個陌生女人都能有片刻溫柔,為何獨獨對他,就像是世代的仇人一般,從不肯交付真心,也不願施舍他半分真切的溫暖。

看見朱辭秋死在自己面前時,烏玉勝整個人發懵,他不願相信,也不會相信,一向視自己如草芥的殿下會願意替他擋下一刀一劍,甚至為此失了性命。

可是血淋淋的屍體、再也不會睜開眼、笑出聲的屍體就那樣擺在他面前。

他的身體也因為朱辭秋被撕成了兩半,一半在叫囂著,這是朱辭秋的陰謀,她要因此逃離他的魔爪,此生再也不覆相見。

他開始恨她,恨她薄情寡義、冷心絕情。

而另一半,則每天都在痛苦哀傷悲愴的吶喊,在靜寂無人的黑暗深夜裏哭泣。落下的淚混著身上裂開的傷口處的鮮血,掉落在地上時,成了洗不幹凈的血淚,深深地浸入地板裏。

每天清醒時,他跪在朱辭秋了無生機的屍首旁,想的都是——想要將朱辭秋牢牢地鎖在身邊,就像是血淚浸入地板後再也分離不出來。

可是不管闔眼擡眼、醒時夢裏,都有笑顏如花的少女。少女有時是站在竹林裏,義正言辭的教育小偷;有時是坐在紅紅的宮墻上,眉眼如畫地望著桃花樹下的他;有時又是坐在酥餅攤上,一口一口吃著酥餅的快樂模樣。

“我想回大雍。”

“我的家,在大雍。”

“你想要將她一輩子都困在這個令她痛苦的地方嗎!”

顧霜昶的話,就像打在他身上的狼牙鞭,每一個字,都撕扯著他的皮肉和靈魂。

於是在深夜裏,他跪著,將頭深深地埋在地上,扭曲的臉龐上全是淚水。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人死如燈滅。

烏玉勝的心,也隨著朱辭秋死在了那個混亂的雨夜。而他之後所有的猜測、妄想、痛苦,都落入了那口親手打造的棺材裏。

他選擇相信朱辭秋真的死了。

即便知道朱辭秋很有可能在騙他,即便想要追上他們,等待朱辭秋再次睜開雙眼,想要再次看一看充滿生機的朱辭秋。

可他耳畔始終環繞著顧霜昶的那一句話,眼前總會想起自己一意孤行的時候,想起南夏給朱辭秋造成的傷害。

烏玉勝深知,他已經不配再和殿下站在一起,也不配再見到她。

可是忍不住。

忍不住去想,朱辭秋回到了大雍會去哪裏,是要先去遼東嗎?

於是,他想:我就偷偷看一眼,只要看見她安然無恙,我就回南夏。

陸家的人接應他時,告訴他顧霜昶一直陪在朱辭秋身邊,白家的小兒子也在其中,幾人其樂融融,好不快活。

他不知道是怒火還是嫉妒,又或者兩者都有。那些可憎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生根,看見朱辭秋與顧霜昶坐在一起親密無間地說著話,你護著我我護著你的情形時,他徹底打碎了來大雍前的一切想法。

他嘲諷朱辭秋,可朱辭秋連眼神都未曾施舍給他一個。她根本沒有認出來,醜陋的皮囊下,是闊別已久的老朋友。

所以想在人聲鼎沸中,見一見朱辭秋。

想知道她的反應。

會難過嗎?

如果……

如果當初沒有放走她就好了。

當這樣的想法出現時,烏玉勝給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人。

他原以為,見過她安然無恙,好好吃藥後會心甘情願地回到南夏。

可是沒有,他甚至,再也不願意回去,只想悄悄陪在她身邊,替她鏟除暗處的小人。

就當是,贖罪吧。

而這樣看似懺悔的行為裏,也會有更加卑劣的想法。

他想讓朱辭秋看見他,哪怕是憤怒、仇恨,他都想讓朱辭秋知道,他一直都屬於她。

朱辭秋沒有回答烏玉勝的話,餘光中瞥見他拉緊韁繩的右手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

傷疤好似才剛結痂,還泛著些紅腫。

“看來你替我解決過很多次刺客。”

朱辭秋輕聲開口,手指掠過那道疤痕,身後的人忽然吸了一口氣,輕喘出聲。

“疼。”

這一個字,竟帶了些沙啞哭腔。

現下是不是真的疼尚未可知,但從前,一定是疼的。

朱辭秋心腸再硬,也到底是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千百年都不變的草木頑石。

她很想問烏玉勝,路途迢迢,這又是何必。

可話到了嘴邊,竟然說的是:“還知道疼,看來不是沒有知覺的鐵人。”

“這點疼,比不得我看見殿下假死回京後顧霜昶親近十分。”

其實詞不達意的,永遠不止一人。

“所以你急了,要趕緊露面嚇一嚇我嗎。”

朱辭秋好似不以為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又想起烏玉勝那日站在喧囂下的落寞身影,想起顧霜昶告訴她的,烏玉勝瘋魔般的那幾日。

烏玉勝看不見,自她眼角流下的一顆淚珠。

他總是看不見她的真情。

“是。”烏玉勝策馬的速度變得快了些,夏夜呼嘯的風並不冷,但烏玉勝還是將鬥篷披在她身上,替她擋住迎面的風。

“就算殿下再不想我來大雍,我也還是來了。”

固執的話音與熟悉的味道縈繞著她。

朱辭秋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她知道,烏玉勝現下是不會願意回南夏的。

罷了,罷了。

她終歸,也想在諸多煩心事困住她時,見一見也讓她愧疚過幾分的人。

更何況——以退為進,或許能讓烏玉勝心甘情願回南夏。

“烏玉勝,你喜歡我什麽呢?”

她忽然問。

“我並不賢惠,也不善良,可以為了想得到的東西,沒有底線地利用你,甚至不惜假死,讓你一輩子活在愧疚中。我也沒有舍己為人、救他人於水火的大義,盡管我跟所有人都說,我是為了替十三州的百姓報仇才要找到朱煊賀,將燕京還給可以治理好天下的人。可是我清楚地明白,我不只是為此,我想要成為的,永遠不止是一個清君側的工具。”

“我是個撒謊成性貪婪無比的女人,你為什麽要喜歡我?”

烏玉勝似乎沒有料到朱辭秋會這樣說,他手中的韁繩松了一瞬,馬兒緩緩慢了下來。

馬兒忽然停了下來,烏玉勝放下韁繩,溫熱的大手輕輕環住朱辭秋纖細的腰肢。他將下巴輕抵在她的肩膀上,胸膛緊緊貼著她的背。

說話時,她能感受到烏玉勝胸膛內的嗡嗡聲。

“因為你勇敢、無畏。”

“你可以孤身一人救下無知小兒,可以坐在高墻上一躍而下妄圖沖破枷鎖,可以在朱承譽面前大罵他無知愚蠢。會因為婢女的一句話,私下相助她的家鄉,會因為龍虎關孤立無援,用畢生所學守在那裏,哪怕世人千夫所指。就連在南夏,也會孤註一擲,好像世上所有人所有事,都控制不了你。”

烏玉勝又將額頭抵著她有些冰冷的臉頰,口中呼出的熱氣湧向她脖頸,她微微一動,被他抱得更緊。

“是我,強加給你太多苦難。你應該罵我、打我,應該恨我,而不是問我,為什麽喜歡你。”

朱辭秋側頭,鼻尖觸碰到烏玉勝的鼻尖。

寂靜漆黑的夜裏,他們兩人就像是互相依偎的動物,呼吸交纏在一起,熱氣瞬間遍布全身。

她看見烏玉勝雙眸裏閃著異樣的光亮,仿佛還能看見眼裏倒映著她目前的模樣。

夜行衣蓋不住身上的珠衣華服,珍珠翡翠在漆黑一片中閃著光。

再不覆在南夏時的落魄。

朱辭秋緩緩擡手,側身捧住烏玉勝削瘦的臉頰,指尖在肌膚上一寸又一寸地摩挲著。

她的動作在告訴烏玉勝,她不恨他。

“以後,不要再當著我的面假死了,好不好?”烏玉勝歪頭,蹭了蹭她的手心,跳動的脈搏與有著溫度的手心,讓這個男人眼中乍然顯出淚光,連聲音都有些哽咽,“抱住沒有生氣的殿下時,我真的很害怕。”

朱辭秋看著他的樣子,本不想哭,可鼻尖不自覺湧出酸意,竟也差點掉了淚珠。

“不會了。”

“殿下,你親親我。”

烏玉勝蹭著她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說著。

荒無人煙的漆黑小道,擋住去路的馬兒,坐上面的高大男人在央求嬌弱的女人親她一下。

若是旁人看見這一幕,怕是會道一句:世風日下。

朱辭秋只覺得好笑:“方才還一臉陰沈殺氣,怎麽現下突然嬌柔可憐起來?”

烏玉勝楞了一下,隨即咬住她的唇瓣,輕聲道:“想讓殿下別去想顧霜昶,顧霜昶那廝素來這番做派,我看你喜歡得緊。”

“朱辭秋,親親我。”

不知為何,朱辭秋看著他這樣一番模樣,想起的卻是南夏最後的那個雨夜裏,抱著她失聲痛哭的烏玉勝。

她終於在記憶裏聽清了那夜烏玉勝咆哮而出的話。

“朱辭秋!你不準死!”

“殿下,醒醒。你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兩句話,來來回回地重覆,就像是瘋子。

再看現下,烏玉勝再也沒有那日的瘋癲,一直在央求她親他一下。

她忽然又想落淚。便趕忙捧住烏玉勝的臉頰,在他柔軟溫暖的唇上落下輕輕的一個吻。

烏玉勝反扣住她,加深了這個吻。

能在馬背上吻得昏天黑地的,古今中外,怕只有她與烏玉勝了。

朱辭秋與烏玉勝比大部隊先一日到燕京城門下。

收到顧霜昶消息時,朱辭秋與烏玉勝正躲在郊外的破廟裏。

今夜風大,雷閃電鳴聲不斷,卻又遲遲不下雨。破廟擁擠狹窄,四周濕潤潮濕,加上將下不下的雨,讓天氣變得悶熱不已。

朱辭秋此時卸下釵環,只做農婦打扮,樸素寡淡,又加上淡漠涼薄的神情,就像是喪夫的小寡婦。

烏玉勝不知從哪偷來的雞,正在給它開膛破肚,破廟的大門忽然被風吹開。

烏玉勝一連關了好幾次,破廟的門,終於轟然倒下,再也關不上了。

霎時,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珠落到屋內,風聲呼嘯吹滅了火堆。烏玉勝忽然聽見一陣聲音,趕忙將殺雞的痕跡用稻草掩蓋住,與朱辭秋躲在那尊巨大的佛像後。

果不其然,一陣匆忙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入了破廟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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