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五十七話 “我知道,殿下不願跟我走……

關燈
第57章 第五十七話 “我知道,殿下不願跟我走……

此話一出, 朱辭秋忍不住望向昏暗環境下,那雙仍舊執拗不悔改的眼眸。

窗外的狂風一遍又一遍地打在窗欞上,瓢潑大雨下的人心裏煩躁又憋悶。

尚未點燭火的殿內, 她與烏玉勝無聲對視,誰也不發一言。

良久, 朱辭秋眉目低垂,在寂寥雨夜中似是故意又似是無意的咳嗽兩聲。餘光中見那兩個呆立在她身旁的男人皆往前湊了一步, 又感覺到手上力道緊了幾分。於是她趁著烏玉勝逼近之時驟然擡眼看向他,輕松掙脫開與烏玉勝十指相扣的手, 往後退了一步, 側頭看了一眼顧霜昶。

後者立馬會意,終於趁此時尋到機會,幾乎瞬間便將朱辭秋寬大衣袖下的手腕抓緊,整個人往前跨了一大步,橫在她與烏玉勝之間。

他面對著烏玉勝,橫眉冷對,毫不掩飾厭惡之色。悶雷聲自殿外傳入幾人耳中, 只見顧霜昶在雷聲下又忽然冷笑一聲, 道:“你若執意等殿下,且去殿外候著。殿下如今體弱,莫要將你身上寒氣過給殿下,也莫要在此處擾殿下清靜。”

他頓了頓,眼睛瞥向烏玉勝背後被踹爛的門, 冷聲開口:“你若真為殿下好,便不該讓殿外的寒風冷雨吹進此處,叫殿下沾染到寒夜之氣。”

烏玉勝聞言,只對最後一言略作反應, 一直緊盯著朱辭秋手腕的雙眸驟然擡起,逐漸透出陰森可怖的光,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顧霜昶,可只一瞬,便又移開。

他看向朱辭秋,心中對顧霜昶的憤恨惡意徹底彌漫。暗夜之下,他眼中透著一片猩紅,閃著詭異的兇惡的光,似乎想要將他生吞活剝,可卻又只是呆立在原地,連衣袖都未曾揮動一下。

如今他的殿下,他的阿秋。

穿著寬大舒適的大雍衣衫,面色蒼白如紙,身子也如柳絮一般輕,仿佛被風一吹,便要消散在茫茫天地間。

這段時日對朱辭秋的卑劣占有、害怕她逃跑的恐慌不安、乃至藏在心底的對自己的幾近惡劣般的痛苦怨恨,都在知道她與顧霜昶相見之時徹底爆發。

可是看見她主動退至顧霜昶身後時,他也無法避免自己時至如今,都有那麽一瞬間,還是想殺了顧霜昶,再將她抱入懷中,揉進骨血,又在顧霜昶的見證下,將她帶回去。

但他如今也知道,清楚地明白他們說得對,是他一意孤行,逼迫朱辭秋至此。他其實更明白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沒臉面對她的,也不配與她並肩同行,再與她像從前那般親近。

當年被朱辭秋不顧他生死的一劍斬斷了過往,推下了深淵。想起她時總是想要逃避過往、逃避現實,因為明明猜出她當時為何如此做,可又忍不住地想要質問她。他想問問她,他若是沒有那般命好,真的死在龍虎關的斷崖之下,她會不會難過?

被推入懸崖的那一刻,他看著朱辭秋,恍然間看見她臉上,一瞬罕見的痛苦與絕望,素日平淡的眼眸也染上了一層薄霧。

在那層微紅的薄霧下,他看清了自己如今的模樣,那一剎那,他突然反應過來,他再也不可能回到他的殿下身邊,再也不能叫穆雨生了。

他也以為,他會死在那一天,死在朱辭秋滿目的悲傷痛苦下。

下墜至底分明不過幾瞬的瞬間,他卻想起了他與朱辭秋的初見。

他第一次見她,不是在永樂宮墻外,是在新皇登基大典後的護國寺祭禮後。

那年,他九死一生逃向大雍寒城,被穆家人救起後,與他們一同入京,他從未見過除了草原高山外的景色、沒有見過亭臺樓閣、煙樓酒肆、萬人祭禮,更沒有見過千人般多的穿著繁重官服的達官顯貴站在通天的階梯下,向階梯之上的天子俯首稱臣,高呼萬歲。

他跪在角落裏,聽著新皇明裏暗裏的譏諷穆家人,想要收回兵權。

他覺得新皇雖然是在年紀如此成熟的情況下上位,卻還如此愚蠢,乃至那之後新皇講了些什麽,都沒有仔細聽進去。

萬人空巷般的極艷麗繁華之地,吵得他耳朵疼,迫切地想要躲在一處清靜之地,等待夜晚的降臨,等待穆家人歸來後帶他回邊塞。

那時,他最信任的人也都是穆家人。

從前,他以為,穆照盈的家人,也是他的家人。

離開南夏前,穆照盈總喜歡與他講從前游歷山川的種種,講起遠在大雍的親人時,總是帶著淡淡的憂傷,夜時也用充滿盈盈淚光的雙眼望著他,說她想要回家。

他恨烏圖勒,恨娜木寒,恨南夏。可卻渴望見到穆照盈口中的山川險阻,見到她口中和藹的外公與假正經的舅舅,還有苦中作樂愛喝酒的穆家軍。所以當穆照盈讓他走時,讓他回到大雍找穆家人救她時,他走了,一走便是數年。

在大雍,穆家人對他很好,事事照顧他,教他六藝,讓他了解大雍的一切,讓他短短數月,成為了真正的大雍人。

可他總是想起穆照盈,想起那雙在燭火下的通紅的雙眼。

就這樣想著穆照盈與穆家人,挨過了登基大典。待之後入護國寺時,他自祭禮上退下來後,偶然走到了一處十分寂靜少人的竹林。

只不過還未享受到半刻清閑,便有吵吵嚷嚷的一窩少年推著一個穿著單薄破爛的小男孩入了深處。

那小孩哭嚷著,尖銳的叫聲與求饒聲驚起竹林中的小鳥,連風也大了不少,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吵得他心煩意亂,頭疼不已,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吵鬧之地而去。

可還未走到,便聽見另一處傳來一聲稚嫩又冷靜的聲音。

是少時的朱辭秋,獨自站在一群人面前,分明小小的一團,臉上稚嫩都未消,卻做出一副大人模樣,周身也散發著獨屬於她的小小威嚴。

那小孩被他們誣陷偷了身上財物,要被他們拉去砍手砍腳。

只聽見小朱辭秋冷靜開口:“大雍律法,偷盜剽竊皆要報官走官府,一切懲罰由官府而定。濫用私刑者,關幽閉半月,罰五十銀。”

那群人見她一人大放厥詞,也認不出她是大雍公主,汙言穢語撲面而來,更有想要動手動腳者,可朱辭秋仍然冷靜地站立在原地,臉上甚至揚起一絲笑意。

她那時那麽小,對那些惡意都無所畏懼,也為了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挺身而出,接受本不因朝她而來的傷害。

烏玉勝自覺自己並非和善之人,他從不是光明磊落般的君子,而是藏著惡劣陰鷙的小人。所以不會主動管這些閑事,那些人是生是死與自己從無關系,也只是為了看個樂子才追到此處,所以他並未打算救下朱辭秋,況且在這暗流湧動的燕京,他也並不想給穆家人添麻煩。

可見那群人放開小孩圍住朱辭秋後,仍舊無人來解救她時,他仍然往前跨了一步,在將要將手中劍揮飛出去前一刻,朱辭秋身後突然出現四位穿官袍的大人,個個面色鐵青。

“幾位大人,懷寧可有說錯?”朱辭秋見那幾名少年紛紛後退,面露驚恐,又朝他們笑了笑,轉身對著大人們,“若非懷寧剛巧碰見令公子們,想必幾位公子便要背上一條莫名殺害良民的罪名。幾位大人德高望重,想必區區一條罪名也能使它成為莫須有的,但——”

“新皇登基,萬民祭祀見血紅,那可是兇兆啊!這裏是護國寺,皇家護衛百千之數,天家乃至各族各家之眼遍布,這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來告到我父皇面前,大人們應該知道,這是何等罪名。”

短短幾句話,便叫那些穿官袍的大人們慌了神,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連帶著方才趾高氣揚的少年們也一窩蜂地趴著跪在地上,冷汗連連。

大人們匆匆道過歉後便拉著自家孩子急速離去,不敢再滯留一分一毫。

一盞茶功夫,那裏便只剩下衣衫破爛的小孩與衣衫華貴的少女。

他躲在暗處,看少女從袖中掏出小小的荷包,遞給跪在地上的小孩,輕聲又冷漠地開口:“拿著,這些能救你母親的命。我奶娘身旁缺個端茶送水的小童,你自去萬水巷三十八號尋她。”

小孩的後腦勺一下子擡起來,烏玉勝躲在後面,不用看也能知道,他定是眼睛亮亮的。

未料朱辭秋踢了小孩一腳,補了一句:“把你鞋底下粘著的贓物放在寺外的石獅子下。你若再偷搶,被人發現,可就不會這般好命了。”

說罷,少女便轉身而去。

鵝黃色的衣擺隨風飄舞著,身旁有竹葉落下,掉在烏玉勝身上,不停掉落的竹葉也擋住了他往前看的視線。

他忽然想起穆照盈曾對他講起過的大雍少女總是溫婉動人的,還說他見了,一定喜歡。

那一眼,他覺得朱辭秋並不溫婉,卻很動人。

少女走後,他也離開了。

他沒有想到的是,半月後,去往宮宴的路上,被故意使壞的帶路太監帶入了內宮,不敢亂動之際,又看見了朱辭秋。

這次,她坐在墻上,面目哀傷。他忍不住靠近她,而且還是裝出少年意氣的模樣,裝出善解人意的模樣,因為他聽街邊說書的說,少女們都喜歡少年意氣,願意為之相處。

他想讓那日伶牙俐齒的少女,與他多說幾句話,也對他笑一笑。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這樣想,等反應過來時,少女已經從墻頭墜下,跳入他懷中。

穆雨生接住了少女,也如願以償地看見她對他笑了一下。

這次,她還是穿的鵝黃色的衣裙。

但龍虎關的斷崖上,他墜入懸崖,看不見少女的笑容,也無人再憐惜他,讓他活下去。

他粉身碎骨,蘇醒後一日又一日地想起從前種種,只覺周圍萬籟俱寂,心如刀絞難忍,如破了個洞般痛苦不堪。

分明就是自己魯莽自大到作繭自縛的地步,又總忍不住地想見她、渴求她,愛裝作無辜的樣子讓她知道更多,想讓她明白,明白他、他並非十惡不赦,並非薄情寡義。

也並非,是叛國奸細。

他有苦衷、有打算、又想讓她好好活下去,自由地活在世上,不是為了羞辱她,更不是為了什麽狗屁的權勢。

可是聰慧如懷寧,她怎會不知那些過往中的是非曲折,又怎會看不穿他。

是他總是想不透摸不清,總以為自己能做好一切,可最終,他變成了讓她病弱至此的罪魁禍首。

如今殿下昔日笑顏難展,終日病痛纏身。

每天、每天他都在質問自己,究竟為何執拗至此,為何總要一意孤行,對她橫眉冷對,口是心非。

他恨自己,恨不得把心挖出來替她承受痛苦的一切。看著那雙冷淡的眼睛,他愈發恨自己,於是開始有意無意地受傷,好像見一點兒新鮮溫熱的鮮血,能讓他冷靜下來,也能讓他再多贖清一些罪。

可聽見她不跟他走時、又看見顧霜昶拉住她手的那一刻,他仍然想要將她搶過來,想要砍斷顧霜昶的手,讓她只屬於自己,只能自己觸碰。

他一直是這樣的人。從永樂墻再遇她時,他就一直想要,將她禁錮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

即便是讓他去死,他也想讓朱辭秋親手殺了他。只有朱辭秋,他也只要朱辭秋。

他想讓朱辭秋知道,那些少年時裝出的明亮笑容,真的是他最真摯的、真誠的、充滿愛意的笑容。

可他再也說不出口了。

是他不配。

———

“我知道,殿下不願跟我走。”

“可殿下,我有更好的醫師,跟我走吧。我只是,想治好你。”烏玉勝忍不住再次出聲,晦澀難懂的視線落在朱辭秋身上,連呼吸都帶著些試探的隱忍。

她看得見,烏玉勝握著佩刀的手一直在發著抖。他是在極力隱忍著怒火,好讓自己不會一刀砍在顧霜昶牽著她的胳膊上。

恍然間又瞧見他臉上的傷口,眉頭不自覺的微皺起來。

她猜得到,烏玉勝這一身的傷從何而來。烏圖勒不會這般輕易讓他進入此地,攪亂他的計劃,想必是重兵把守圍困此地,而這個一心想讓她留在身邊半步不離的少主大人,自然得闖五關斬六將,受不少皮肉傷。

“烏玉勝,傷先養好。”

烏玉勝擡眼,一亮。

朱辭秋繼續道:“過幾日我想學飛去來器。你教我。”

寂靜片刻後,烏玉勝往後退至門後,語氣是暗藏不住的興奮,甚至帶著些惡劣的、勝利的笑意,開口道:“我在殿外等殿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