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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話 “可挑起戰爭的,是公主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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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話 “可挑起戰爭的,是公主的父親……

朱辭秋放下筷子,偏頭往門口看去。

簾帳厚重緊閉,遮蔽了多數外界動靜,但仍會有一些被光照入內的影影綽綽的人影。

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帳外那些守衛想來是看見這少女怒氣沖沖地朝此地而來,這才從暗處出來攔在門口。

那守衛用南夏話朝少女恭敬道:“小少主有令,不讓任何人入內。公主莫要再為難屬下。”

“可笑!”那少女笑了一聲,轉而冷聲呵斥:“大王兄昨日今日都來找過她,你們都當我眼瞎?!”

話音剛落,朱辭秋便聽見外頭忽然“霹嗒”一聲,像是長鞭狠狠打在地上的聲音。

想來這便是烏圖勒極為寵愛的小女兒,也是唯一一位女兒,烏納蘭。

也是與烏玉勝一母同胞的妹妹。

簾帳忽然被長鞭狠狠一抽,透著光的簾帳被抖落下許多細小的灰塵,朱辭秋被聲音嚇了一跳。

感覺到外頭愈發僵持不下,她主動地伸手掀開了簾帳。她倒想知道,這位身受萬千寵愛的南夏公主,要找她做甚。

此時剛過午時沒多久,深冬過去後,日光也逐漸暖和起來。

但朱辭秋卻還是覺得冷,因此在身上披了件厚重外套,與面前的這位十六七歲的少女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驟然掀開簾帳出現在門口,門外諸人安靜一瞬。趁此時,朱辭秋又自上而下地打量著烏納蘭。

烏納蘭只穿著窄袖長袍,腰間佩著金玉鑲嵌的琉璃珠,紅絲繩將烏黑頭發梳成兩條大辮子,並未戴其他發飾。

她和烏玉勝的眼睛真的很像,氣質與神色卻迥然不同。

張揚、活力、有生機。她渾身上下都充滿因為在草原上肆意生長著,生出的自由與野性的風。

“你就是那個大雍的懷寧公主?”

烏納蘭朝一面朱辭秋逼近,一面收起手中長鞭,將它塞回自己腰間。

兩旁守衛本想呵斥朱辭秋回帳內,卻被烏納蘭身後的兩名侍女強行連拉帶拽地拖走了。

烏納蘭圍著朱辭秋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她面前,眼中充滿不屑:“看著也不過如此。”

她淡淡一笑:“比不上公主風華絕代。”

“你們大雍人慣會騙人。”烏納蘭瞪了一眼朱辭秋,瞥見她身上厚重的外套,伸手將那外套挑落在地,挑眉橫豎,“你就這麽金貴?”

朱辭秋不動如山,她只是笑著註視著面前的少女,就像是一只沒有任何威脅的羔羊。

烏納蘭見她不回答自己的話,面上愈發暴躁:“你為什麽不說話!”

朱辭秋問:“公主想讓我說什麽?”

她的態度讓烏納蘭瞬間炸開,她隨手指了一處方位,道:“你殺了那麽多人,為什麽還能一副高高在上無所謂的姿態?你不會懺悔嗎?”

“敢問公主,我殺了誰呢?”朱辭秋將烏納蘭今日來找她的原因大概猜出一二,卻仍想繼續問問面前的少女。

烏納蘭氣極反笑,她將右手拇指與食指圈成圈,吹出一聲清脆的哨聲後,不遠處跑來一匹紅棕色的馬,它穩穩地停在烏納蘭身側,又用自己的頭去蹭她。

烏納蘭輕輕拍了拍它的頭,小聲地說了句:“真乖。”

然後她靈巧地翻身上馬,怒視著朱辭秋,“我今天來,就是要讓你跪在他們面前懺悔。”

朱辭秋擡起頭,沈默地望向馬背上的少女。

烏納蘭雙腿打馬,在原地轉了個圈。她不情願朝朱辭秋伸出手,又不耐煩地繼續道:“上來。”

“公主帶我去何處?”朱辭秋後退一步,搖搖頭,“我出不去王帳。”

烏納蘭冷笑一聲:“笑話,這裏還沒有我帶不出去的人。”

說罷,烏納蘭半側身子離開馬背,強行拽住朱辭秋的胳膊。

朱辭秋掙紮幾下,腹部的傷口又被扯得有些疼,她見時機差不多了便順勢被烏納蘭拉上了馬。

面前少女立馬松開她,拉緊韁繩,輕喝一聲“駕”。身下紅棕馬立馬朝寢帳身後的方向撤去。

王帳的守衛見烏納蘭將她帶走,想舉起狼刀阻止卻又猶豫不決,直到烏納蘭從懷中掏出什麽東西後,大喝一聲:“還不滾開!”

那麽守衛才紛紛放行。

朱辭秋回頭望向寢帳,營帳層層交疊的王帳之地中心地帶越離越遠,營帳也越來越少。

呼嘯的風與不斷變換的景象,讓她呼吸到一絲清新的空氣,她甚至都有心情左右偏頭看著周遭的風景。

草原上的雪已經化了一些,裸露出的草皮幹燥枯黃,馬蹄將枯草踏碎,散發出泥濘的泥土般的味道。

烏納蘭帶著她在草原上一路狂奔,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烏納蘭將她帶到了什麽地方,她忽然看見了一條橫亙在草原中間的河流,上頭結著薄冰。

烏納蘭緊拽韁繩,翻身下馬後朝朱辭秋道:“楞著幹嗎!還不快下來!還想讓我拽你?”

朱辭秋跟在烏納蘭身後走至河邊,又沿著河往上游走去。

日暮將近,她才看見架在河流之上的一座小木橋。

烏納蘭將紅棕馬拴在木樁上,又拍了拍馬的頭,說道:“在這乖乖等我。”

朱辭秋被她用懷裏掏出的繩子捆住雙手,將繩子的另一端拽在她自己手中,又跟在她身後穿過木橋,往草原深處走去。

一邊走著,一邊烏納蘭看著始終沈默如舊的朱辭秋,忽然發問:“你為何不問我帶你去哪裏?”

朱辭秋平淡地反問:“我問了,公主會答嗎?”

烏納蘭楞了下,又迅速斬釘截鐵道:“不會。”

“所以,我問與不問,都是一樣的。”朱辭秋看著前面的少女,隨口一說。

這話說完後,烏納蘭也不說話了,只悶頭往前走,而朱辭秋則一邊走一邊四處觀望。

又走了約兩三刻鐘,朱辭秋看見前面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火光,直到走近時,才發現那裏有許多的氈包,多到她數不過來,看不到盡頭。

她跟著烏納蘭走近,看見這裏沒有守衛,也沒有什麽武器。

只有年邁的老人,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的女人,還有到處瘋跑的小孩與被背在幹活的女人身上的嬰兒。

她們看見烏納蘭後都十分恭敬。

有人也會問:“公主怎麽又回來了?”

烏納蘭笑著逗了逗女人背上熟睡的小孩,說道:“我忘了點東西,去那邊拿一下。”

女人疑惑又警惕地看向被捆住的朱辭秋,這明顯是個大雍人,於是猶豫道:“那她……是?”

“啊,路上抓到的大雍俘虜,我正要拿她去祭奠他們呢。”烏納蘭將朱辭秋往自己這方一拉,將她拽到自己身後。

聽見大雍俘虜四個字後,周遭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她們哀傷又痛苦,仇恨又怨毒地盯著她。有人開始小聲地咒罵,可一旦有人開了這個頭,那麽所有人都會將心中積攢的怨氣與憤怒全部傾瀉而出。

她們將可以扔向朱辭秋的東西全部扔在她身上,小石子混在一堆砸向她的食物中,將她因為騎馬而劇烈運動導致滲血的腹部傷口給砸中。

可她沒有說一句話,烏納蘭也只是靜靜地一旁看著,直到最後眾人都打夠了,她才被烏納蘭拽著走了。

等到了一處周遭被枯樹圍住的地界時,借著尚未昏暗的天光,朱辭秋能看見不遠處有許多小土包,密密麻麻的,跟那氈包一樣看不到盡頭。

“這是巴忽齊部的所有男人。”烏納蘭開口,語氣是隱藏不住的恨意,她轉過身,“是你殺了他們。”

朱辭秋與少女註視著,平靜地反駁:“是你的父親殺了他們。”

烏納蘭沈默一瞬,驟然甩手給了她一巴掌,怒吼:“是你!如果不是你,他們根本不會死!巴忽齊的所有男人,都被你、被你的士兵所殺!”

朱辭秋平生從未被人扇過巴掌,她眼裏迸出寒光,笑容在黑暗中射出刀劍,她不再想陪這個幼稚的少女玩游戲,“他們本該在自己的部落安居樂業,可是誰,將他們收攏在一處,讓他們作為戰士上戰場?”

“公主,你很少見過死亡吧?戰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朱辭秋道,“十幾年前,烏圖勒就妄圖攻占大雍,他殺了我大雍多少將士,公主你知道嗎?連我自己都數不過來,說不清楚。”

烏納蘭似乎楞住了。

但她還要繼續說:“公主路過看見了王帳的訓練之地嗎?那上面掛著的所有頭顱,都是我的子民,是我的將士。”

“是你們,將他們殺死卻仍要折辱,讓他們死後都不得安寧。我也如你們所願,被困在這裏,公主還想讓我如何呢?”

烏納蘭仍楞在原地,良久,她緩緩蹲下,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聲音露出迷茫與無助:“可是我的阿鹿,死了。我只是想為我的阿鹿報仇。我只要阿鹿。”

她擡起頭,看向朱辭秋,淚水奪眶而出:“我的阿鹿,才十六歲。我想給他報仇,但我要替他安置他的族人後再報仇,他們說是你殺了他們,你十惡不赦。可你卻能與我王兄和親,能在王帳內安然無恙。”

朱辭秋在烏納蘭崩潰時,一邊默默地摩挲著手中的繩子,一面低垂著頭,問道:“你喜歡阿鹿?”

烏納蘭呆呆地點點頭。

“可挑起戰爭的,是公主的父親啊。”朱辭秋的似魅惑,又似安慰,“如果不是他,阿鹿不會死,我的將士也不會死。”

“不……不是……”烏納蘭掙紮著反駁,“父親只是想,給南夏更好的生活。”

“那他做到了嗎?”

烏納蘭沈默了。

朱辭秋見夜色漸暗,她悄悄地側過身子取下頭上的發簪,反手握住將繩子緩緩割開。

她蹲在烏納蘭面前,看著因為失去心愛之人而傷心痛苦的少女,溫柔一笑。

然後立馬將手中的發簪刺入烏納蘭肩膀處,讓烏納蘭吃痛清醒。

在烏納蘭捂住肩膀反擊時,她又立馬站起身躲過,在烏納蘭身後將方才捆著她雙手的繩子纏繞過她身體。

好在繩子夠長,能讓她將烏納蘭與一旁的枯樹捆在一起。

“你!”烏納蘭掙紮著,但肩膀的傷口讓她吃痛,只能憤憤地瞪著她,“你!”

“公主,日後多跟你的王兄們學學防身之術吧。”朱辭秋在漸出的月光下淡然一笑,然後轉身瀟灑離去。

“對了,公主的坐騎借我一用,不日便還。”

說罷,她便捂著腹部的傷口朝著外頭走去,又彎彎繞繞地躲過那群氈包紮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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