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0章 5 oclock-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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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5 o'clock-不愛

出了公寓,謝游才發現今夜的弗倫斯堡在下雨。

十月末的雨已經不容小覷,寒氣裹著帶有土腥味的潮濕從縫隙中鉆入,壓下了車內空調的暖氣,讓他的身體開始無意識地發顫,急需被溫暖。

汽車駛過當初他丟棄毒品的河流,弗倫斯堡的鐘塔就屹立在不遠處,巨大的指針在鐘盤上滑動,每一秒都發出悠遠卻又沈悶的啪嗒聲。

如此,已經維系了百年。

一切都在改變,唯有時間的流逝不變。

從市中心駛出,跑入高架橋,雨又變大了許多,雨刮器不停地左右擺動,但視線還是變得有些模糊。

開了大概一個多鐘,謝游才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他像從前很多次那樣,將車停在了附近,然後不走正門地翻墻進了別墅區,熟稔地找到鐘修的那一棟後,又翻進了院子裏,接著不管不顧地開始敲門按門鈴。

其實他也不知道鐘修結束了約會沒有,不知道他今夜會選擇留宿在外還是回家。

就只是想這樣做。

摁了五六分鐘的門鈴還是沒動靜,但謝游很執著。

這樣又過了一兩分鐘,門終於被打開了。

——今夜主人在家。

鐘修垂散著有些淩亂的長發,身上穿著絲質睡衣,一副被吵醒心情不快的模樣。

看到謝游之後,他頓了幾秒,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出什麽事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謝游一直在發著嗡鳴聲的大腦倏地平靜了,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下來,橫沖直撞、孤苦無依的心也仿佛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依靠。

他盯著鐘修的臉看了幾秒,訥訥地說:“我來找你,你不是讓我搬個地方嗎?”

“晚上23:46,什麽行李都不帶,寵物也不在身邊,把自己渾身淋得濕透……我不認為這是搬家該有的正常狀態。謝游,你在夢游嗎?”

“啊?沒有吧。”被鐘修陰陽怪氣了,謝游還挺開心,更有落在實處的感覺。“我還沒睡呢。”

他這麽沒臉沒皮無所謂地回答,鐘修就好像拿他有些沒辦法,往旁給他讓了一步:“進來。”

但是讓他進去之後又變得有些不近人情:“把你身上淋了雨的衣服都脫了,別帶到裏面。”

謝游哦了一聲,在玄關把自己脫了個幹凈,隨後抽了幾張紙擦掉多餘的雨水,赤條條地往裏面走。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鐘修已經上完樓又下來了,丟了一身衣服給他:“去洗澡。”

“好。”抱著衣服往浴室的方向走了幾步,還是感到有些冷的謝游突然停下回了個頭,“哥,你也一起嗎?”

今日今夜、此時此刻,謝游比任何時候都要迫切地想擁抱鐘修,想沾染他身上的體溫。

最好帶著火辣辣的疼痛、最好如剜心剃骨般深刻,可以讓他真實地感受到鐘修的存在,讓他確定鐘修不會像別的什麽一樣輕易溜走。

鐘修笑了起來,偏頭打量著他,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謝游身體一緊,誠實地給出了反應。

不過鐘修好像在刻意地壓抑著什麽,最後也沒做成,兩人只是互相手助一次。

濕悶的浴室裏面灌滿了兩人信息素的味道,卻並不算和諧,它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打鬥。

這是司空見慣的一幕,但今夜鐘修的味道卻比往常都要濃烈。

謝游摸了幾下自己的腺體,頭一回感覺有些不太舒服——攻擊性太強了。

他們擦幹凈身體,謝游把地板上可疑的殘留物沖洗幹凈,然後跟鐘修一起出了浴室。

外面的雨下得似乎很大,然而屋內卻是末日即將降臨般的寂靜,客廳只開了盞小燈,費力地照亮著一小塊的地方。

鐘修坐到沙發上,不耐煩地捋了幾下濕漉漉的長發,好像正在默默地生氣,於是謝游就自作主張地走過去接下毛巾幫他擦拭起來。

他獨自在家中待了太久,現在和鐘修在一起,就不希望再是沈默和寂靜。

先是喊了一下鐘修的名字,接著,謝游才在自己混亂的思慮、堆積的想法中隨便找了一件出來。

他問:“哥,那個Omega是你的女朋友嗎?”

“不是。”鐘修半闔著眼,有些昏昏欲睡。“從法律和倫理上來說,她是我的表妹。”

哦,她只是妹妹啊。

“不過其他人都覺得她是你女朋友誒,沒關系嗎?”

鐘修眼瞼往上擡了擡,偏頭向他看來,沒什麽太大的表情,不過審視的意味很強。

“謝游。”如此對視了幾秒,他忽然喊了一聲。

“只有莽夫才會自我感動地做出昭告天下、與世界為敵這樣的事情。然而現實真正需要做的,是保證利益最大化,確保你的職業生涯、商業價值以及社會名聲都不會受損。”

謝游沒想到自己的試探這麽拙劣,一下就讓鐘修發現了端倪。

然後,他把註意力已到鐘修的回答上面,既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又開始不可控制地產生迷茫。

“那我們就這樣躲躲藏藏一輩子嗎?”他想了一會兒,用亂七八糟的腦袋亂七八糟地回覆了鐘修的話,“談一輩子的地下戀愛?還是等我們退役了之後……”

“地下戀愛?”鐘修迅速地找準了關鍵詞。

他重覆了幾遍,皺起了眉頭,好像很疑惑好像很不解:“你認為我們在談戀愛?”

“我們……”謝游昏沈的腦袋頓時清醒不少。

他的心臟開始砰砰砰地跳動,四肢都被震得發麻,覺得自己真是被韋恩氣瘋了,所以才會毫無準備且毫無儀式地在這樣一個夜晚說出了那幾個字。

不過既然已經說出了口,就還是幹脆順著說了下去。

“我們是還沒有,但你……”

“我明白了。”他的話被無情地打斷,鐘修偏身,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我仍舊沒有要和誰確定關系的打算。”

謝游啊了一聲,握緊了手裏被染濕的毛巾,呆了一會兒才問:“你已經知道我對你的想法了?”

“當然。”

“……那你還是沒和我確定關系的打算?”

“對。”

“為什麽?因為……”謝游視線突然有些虛焦,緩了半分鐘才把後半句話問出來,“其實你對我沒感情嗎?”

鐘修沈默了幾秒,說:“是。”

“一點也沒有?”

沈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但鐘修的回答仍然是肯定的。

“對。”他說。

轟隆一聲,一道驚雷落下,房內瞬間亮如白晝,窗外雨絲的形狀也被映照得清晰。

但在幾秒後,一切又歸於昏暗、一切又歸於模糊。

謝游還是不死心,還是在問:“可是哥,但是鐘修……你不是說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嗎?不是說不需要嗎?那為什麽你知道了我的感情,還是……還是要跟我這樣呢?”

他是個癮君子、是個賭徒,輸到一無所有了還要拼最後那麽一點可能。

“這麽久了,你應該也對我動過心吧?哪怕是那麽一點,不能一點也沒有吧?”

“感情是很沒用,但我發現——你對我的感情沒我想象中那麽糟糕。”鐘修的語速變得有些慢,也沒看謝游,好像在一邊說一邊思考。“而且我們還算合拍,我對你比較滿意,各方面。

“或許是我這段時間對你的態度和行為讓你產生了誤解,然而實際上這是給予你的一種正向反饋,基於你對我情感的基礎上。”

給予你的正向反饋。

多麽高高在上的、多麽自負狂妄的一句話。

仿若睥睨人世、全知全能的神明,俯瞰著謝游因他而產生的愛恨嗔癡,在感到滿意的時候張開指縫施舍一星半點的回饋。

讓謝游這個平凡的、渺小的、漏洞百出的普通人誤以為自己被愛,誤以為自己得到了神明的青睞。

可其實沒有,一切不過是錯覺。

“意思就是……就是……”謝游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反覆好幾遍才把剩下的話說完,“就是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也在享受我對你的喜歡,但你根本沒有喜歡過我,甚至這樣的想法都沒有過,對嗎?”

鐘修皺起了眉頭,或許是因為謝游帶有一定譴責意味措辭讓他感到了不快。

他緩慢地移動視線,重新和謝游對視上。

“你現在是在指責我?”燈光潑下,他看著謝游的瞳孔泛著紅光。“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我也得到我想要的,我以為這很公平,還是說你覺得不夠?”

指責兩個字讓謝游腦中的弦徹底崩斷。

“我在指責你嗎?你認為我在指責你嗎?”

“我不是在指責你,我是在求你。”他用力地攥著手中的毛巾,仿若握著救命稻草,而上面還帶有鐘修信息素的味道,“我是在求你,你這麽聰明,你聽不出來嗎?”

“求我什麽?”

“求你愛我啊!!!”

謝游覺得鐘修在明知故問,但也可能不是。

他用濕漉漉的毛巾遮住了自己的口鼻,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是沒遮住顫抖的聲音。

“鐘修,你愛我吧,你什麽都會,能不能也學著愛愛我啊?

“或者你騙騙我也好,騙我你對我是有那麽一點感情的,騙我你曾經有那麽零點零幾秒,對我好是因為你也覺得我不錯,也覺得我值得被喜歡。

“我求你了……”

謝游已經沒了親情,也早失去了友情,不想連世界上最後一點曾經有過希望的愛情也只是自己錯覺。

弗倫斯堡的雨夜那麽冷、那麽冷,他只要片刻的溫暖應該也不算貪心。

所以求求了,拜托了,哪怕一點也好,哪怕一秒也好,哪怕一瞬間也好。

告訴他,他是被愛著的。

“為什麽非要愛?”鐘修開了口,聲音冷靜冷淡到近乎嚴苛,“你覺得我們現在這樣不好?還是我對你不夠好?我認為我沒有虧待過你。”

“因為我不希望我們像做交易一樣,我希望我們的關系能……”

“各取所需的利益關系比世界上任意一種都要牢固。”鐘修再一次打斷了他,用詞武斷、語氣篤定,“只有感情才是最脆弱的。”

謝游突然就笑了起來,大聲、突兀、怪異地笑了起來。

他是那樣的愛跟前的人,但鐘修又是那樣的不為所動。

沒有什麽時候比此刻更難堪了,他不可自抑的感情、狂亂跳動的心臟、割舍不了的依賴以及落了空的期待,他的一切都在擺弄嘲諷著他。

——沒用的東西。

謝游用濕漉漉的毛巾壓了壓眼眶,即使視線還是很模糊,但他還是擡起頭站起了身。

“你去哪裏?”

“我要回家了。”

“現在是01:34,外面還在下暴雨,我認為不適宜開車。”

“我要回家了。”

“可能會有人蹲守在附近,我需要讓人排查一遍確保安全,才能讓你離開。”

“我現在,就要回家。”謝游一字一字地回答,果斷決然地往外走。“現在。”

鐘修猛地站了起來,壓著聲音呵斥他:“謝游,站住!”

“鐘修,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跟我裝傻啊?!”謝游把手裏的毛巾重重地丟在地上,死死地盯著鐘修,盯著那張在昏暗的房中、濕冷的暴雨天仍舊熠熠生輝的臉。

狼狽的只有他、醜陋的只有他。

鐘修冷漠地站在那裏置身之外地看著他的崩潰、看著他的哽咽,看著他因為情感而產生的狼狽和歇斯底裏。

或許此時的他在想——無用的情感帶給他多餘的麻煩,愚笨的同伴贈與他冗雜的情緒。

不能再這樣了,不可以再這樣了。

謝游也不是真的一點自尊都沒有的,也不是真的厚臉皮到了被這樣拒絕還可以做到無動於衷的。

所以他反問鐘修:“我有什麽留下來的理由,我有什麽不走的理由,我要繼續像個蠢貨一樣待在這裏嗎?待在這裏聽你說我的感情是多麽沒用,聽你說這輩子都不可能會愛上我嗎?

“鐘修,我又不是真的狗,我又不是真的你養一條的狗。”

忽然,他想起了什麽,猛地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

圓潤的紅寶石抵在他的掌心,卻硌得有些疼。

謝游順著十字架往上摸,擡手開始解這個鐘修親手幫自己戴上的東西。

指尖碰到脖頸跳動的脈搏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竟然那樣涼,那顫抖呢,顫抖是不是也因為冷而產生?

哢的一聲,謝游自己戴不上去的東西自己解了下來。

他緊緊地攥了攥,最後感受了一下它在手的溫度,接著放在了沙發上:“東西太貴了,本來就不應該是我的,現在……現在還給你。”

“謝游……”

“其他的東西也會還給你。”謝游說。

又說:“我們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公關不必絞盡腦汁地想我們的關系了,談不了戀愛的床不用再上,沒去到埃肯弗爾德也不用再去了。

“我們就這樣,最好再分開三年、十三年、三十年,等我徹底對你死心的那天,我們再見。

“或者再也不見。”

說完,謝游就決絕地轉了身。

往外走的時候跌跌撞撞沒能看清路,小腿直直地撞在了茶幾尖銳的邊角上,他臉頰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蓄在眼眶的東西終於扛不住地落了下來。

痛,真痛啊。

賽車翻滾在賽道上他都沒什麽感覺,為什麽被桌角撞了腿就會這麽痛呢。

但他沒有發出聲音,他也沒有回頭,他用看起來尚且有幾分堅挺的背脊撐著自己慢慢地走出了這幢別墅的大門。

沒有朋友,沒有愛情,謝游也還是謝游,他不必覺得自己可憐。

【作者有話說】

每次發布完新章節,看到熟悉的大家又評論了,就會覺得好幸福啊!當看到不太熟悉的名字和頭像時,又會覺得很驚喜。

天吶,每天都是很快樂的一天呢。

修了一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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